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前传    因为一个女人,幻狼族遭遇灭族之祸,最终只剩下王者御,天祭陌,冥鬼怜三人。——题记      八匹矮种长毛白马,驮着一乘火红色华丽的软轿,在千名白甲骑士的护卫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行于白茫茫的原野上。   轿内铺着毛茸茸的雪貂皮,设几案软榻,案上有笔墨纸砚以及各类书籍,仿似书房一般。软轿四角各置暖炉,温暖如春,在寒冷的雪原上仿佛是处于另一个世界。   小冰君跪坐于绵软的梨蕊垫子上,正伏案作画。艳红色的裙裾散在身周,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曳其上,衬得她如正含苞欲放的芙蓉朵儿一般娇艳。初满十六的她与孪生姊姊恋儿相比,似乎总是快乐的。即使知道马上要嫁给一个连容貌性情都不知道的男人,她也没觉得那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自两年前恋儿嫁给摩兰国的王以后,她每夜醒来时就很寂寞了。可是恋儿以前说过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晚上会醒,她只好每次都到恋儿的梨苑,和恋儿最爱的梨树聊天。   “少主,你画的是谁啊?”跪坐在她一旁的小侍女之一清音好奇地问。其他三个侍女闻言都凑了过来,看见那已完成的少年肖像,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银白色的发呢。”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咦,连眼睛也是银色的啊。”   画上的少年穿着飘逸的白袍,一头长至腰际的银色长发披散在背上,俊美不似凡人的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让看着的人像被暖洋洋的春日照着,浑身都温煦起来。   小冰君弯了眉眼,唇畔现出两个美丽的笑涡,“不知道啊,是梦里的人哪。”自八岁那年陷入昏睡起,她就经常看到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美丽的大草原,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森林,比冰城还繁华的城市,还有各种肤色的人……在十岁的时候,她看见了他,从此,“她”总是追随于他的身边,只要看着他,就会让她觉得无比的开心。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但是她很清楚她在梦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少年也是真的。在恋儿走后,她甚至还经常去那个摩兰国看她。只是恋儿总是不快乐,让她也跟着无法开心起来。现在她终于要过与恋儿相同的生活了,也终于要知道恋儿为什么不快乐了。   侍女闻言差点失去仪态地张大小嘴,幸好平日训练有素,及时控制住了,却没人再就这个银发少年发出疑问。自从春天梨花开的时候少主突然醒来后,她那近八年的奇异昏睡便成了宫里以及整个冰城的禁忌话题,此时没有谁敢在这个问题上发表任何看法。   小冰君对于侍女们突然而来的沉默毫无所觉,温柔地看着画中少年,喃喃道:“真希望能真正见上他一面……”   只是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吧。自从她醒来后,就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每日只能呆在宫里,更不用说再看看他或者恋儿。听说黑宇殿规矩森严,也许这一生都只能住在那里,哪里也不能去了吧。   想到黑宇殿,她就不由想到自己即将托付终身的黑宇殿主,不知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宫里时有一次曾不小心偷听到年老的宫女们谈论,好像说他的年纪很大,在她们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了。那么倒底有多大呢,会不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可是很了不起吧,能让黑宇殿巍然屹立于中原和大漠交界而不受各方势力的影响,任何种族和国家都要惧他三分。这样的人,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嬷嬷要唉声叹气,侍儿们要用怜悯的眼光看她?   小冰君不解地偏了偏头,依然笑得无邪。面前画像中的少年似乎也在回应她的心事,笑容看上去比太阳还要夺目。   侍女们看着女孩憨态可掬的表情,都不由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这冰君少主就不如无恋少主的聪慧和知事呢,真是让人担心。   ******   回去?   什么样的坏结果都考虑过了,冰城送亲的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连黑宇殿主的面都没见上,便得到了这两个字。   千里迢迢,历尽艰辛,咽下屈辱与自尊,他们以为以冰君少主丝毫不亚于无恋少主的容貌,怎么也能为冰城争取到一段时间的和平。   回去?没有黑宇殿的相助,那茫茫雪原,他们怎么可能如来时那般平安越过。黑宇殿主拒绝的女子,以后在草原上哪里还有立足的位置?   魏水原的小镇上,冰城来的送亲队上上下下如同被浸入了冰水当中,连骨头都寒透了,人们陷进了一种绝望的惶恐。   马轿内,秋晨冰君点墨般的双眸静静扫过侍儿们苍白的脸,含泪的眼,沉默片刻,缓缓蒙上面纱,然后掀开了轿帘。   “请给我一匹马。”她对送亲的侍卫说,露在面纱外面的眼弯了起来,如同月亮一般。   即使在这种难堪的时候,这样的笑仍然让所有人感到了些许愉悦,以及放松。也许,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马牵过来,秋晨冰君笨拙地爬上去,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挥了挥素白的小手,甜甜地笑道:“我要去嫁给黑宇殿主了,你们谁也别跟来。”   她虽然天真烂漫,却也知道此次行程除了前进,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少主……”侍女们从马轿内扑出,痛哭失声。   秋晨冰君没有回头,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摔下来,但是在那战战兢兢中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决。   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知是谁带的头,被留在原地的银甲侍卫哗啦啦全部跪倒在地,深深地叩下头去。   让一个柔弱女子承担起他们的生死安危,对于堂堂男儿来说,将会是一生难忘的耻辱。然而,却没有一人有勇气冲上前去将那匹驮着他们最尊贵少主的马拉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走越远。红颜惑人亦救人,却独独不能为其自身而存在。   ******   巍峨的城墙,高大的城门,黑宇殿如同一条巨龙般盘踞在雄伟的天阙峰间。城楼上盔甲森森,兵器雪亮,让人望而生畏。   秋晨冰君骑着马来到城外的旷原上,久久凝视着紧闭的城门,原本惶惑不安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那里,她并不想进去,但却非得进去不可。冰城有始以来,从没有过和亲之主被拒的前例。而被拒的后果,也不是她,以及冰城所能承担的。   手指不自觉触摸上悬在腰间的弯刀,弯刀的冰冷凉了她的指尖。   她低眉,弯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红色轻纱,双手扯着覆上头面,腿上一夹,马儿立即向城门方向轻跑而去。   朔北的寒风将轻纱吹得贴在她轮廓优美的脸上,红裙飞扬,如同一朵火云远远飘来,吸引住了所有守城人的目光。   马至城下停住,仰头看着城门上剽悍英武的将士,秋晨冰君抱歉地微微一欠身。   “妾秋晨冰君,乃冰城之少主,此次带着冰城所有族民的祝福前来服侍黑宇殿主。”她扬声道,语气温柔有礼,一扫之前的天真之态。   风大,将她的话语吹散。远处,隐隐有雷鸣之声向这面滚动而来。   “只可惜冰君貌陋,不能入黑宇殿主之眼,此妾之过也。”秋晨冰君继续道,没注意到城上兵士的异样以及凝重。而那雷鸣之声渐近,方听出是马队踏地的轰响。   “然妾自从踏出冰城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是黑宇殿主之人,既然生不能如愿,只望死能得以相随!”她目不斜视,凛然道。语至此,倏然抽出缠绕着金丝银线的精美弯刀往优美修长的脖颈抹去。   死殉。是扭转最坏结果的唯一方法,也是一个以生命所做的赌局。赌的是以黑宇殿在天下的威势和地位,在众人前不能不要的面子。虽然她是被拒的女子,但既然死在了他们殿外,在别族眼中便和黑宇殿有了千丝万缕的瓜葛。若冰城有事,黑宇殿便不能无动于衷。   没想到她会自尽,城上守将吃了一惊,伸手取弓欲射掉其手中弯刀已为时过晚,不由微别开了头,不忍看红颜溅血。   正在此时,异变突起,一道尖厉的破空之声响起,直直刺向秋晨冰君。   当!秋晨冰君只觉握刀的手腕一麻,弯刀只来得及在颈上划出一道浅细的血痕,便脱手而出。她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腰间已然一紧,人被带得飞离了马背,往侧后方落去。   “既然黑宇殿主不要,这个女人便由我兀尔术接收了!哈哈哈哈……”粗犷的笑声在荒原上响起,嚣狂而狠厉。   城上众将士神色皆是一变,纷纷搭弓举弩,准备随时接受命令射杀来人。   秋晨冰君只感到身体凌空,粗砺的风沙擦过她的面颊,红纱飞了出去。这样的阵仗是她从来不曾遇到过的,听到男人笑声的那一刻根本没想到害怕,只是知道万万不能被黑宇殿主以外的其他男人碰了自己,否则就算事后自尽也没用了。   心中只记着这一点,因此在那个男人正要捞住她的时候,她的腰身下意识地一扭,竟然生生躲开了那只熊掌,往地上落去。   头顶传来咦的一声,显然那兀尔术没想到会失手,毕竟对于丝毫不懂武功又没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来说,要在空中操控自己的身体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只是这一诧异的瞬间,他胯下奔驰的骏马已经掠了过去,秋晨冰君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晕头转向中被缠在腰上的绳索往前拖了数丈的距离。粗糙的石砾擦过她娇嫩的肌肤,带出火辣辣的疼痛,耳旁铁蹄轰鸣,眼看着就要被后面紧接而来的群马踏成肉酱。   兀尔术大喝一声,手臂使劲,欲要将她再次拉离地面,不料只是将她提了一个跟头,而后手上突然一轻,绳索另一端竟然脱落了。他提了个空,若非骑术精湛,定然会因力道失控栽下马去。   坐稳身体,回头,惋惜地看了眼那个即将死于铁蹄之下的美丽少女,兀尔术毫不犹豫地纵马而去。女人,想要的话多的是。   就在秋晨冰君脑中还一片空白,其他人以为她必死无疑的时候,平地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风止,地上已空,空气中有淡淡的麝香味袅绕不散。   不等众人对此异事多想,黑宇殿城门大开,数千黑甲战士潮水般追杀出来。   ******   秋晨冰君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城楼之上。   “不准回头。”身后传来柔和悦耳的男子声音,命令的语气虽然平淡如风,却有着惯于发号司令者的威慑力,让人不敢违抗。   秋晨冰君果真没有回头,乖乖地看着城外原野上的厮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清掳掠自己的是一群肩搭狼皮,头脸戴着皮罩的凶戾之徒。回想起先前的事,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惧,双腿发软。   背后伸过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同时拂动了带着麝香味的空气。   “多谢你了。”秋晨冰君忙伸手按在面前的石栏上站稳身体,顿了顿,道。他是谁,报恩之类的话她都没说,既然他连容貌都不想让她看到,那些话自然也都是废话。   腰上的手收了回去,男子淡淡嗯了一声,坦然受了她的感谢。   荒原上战事正烈,黑甲骑士悍如狮豹,兀尔术的人狡如豺狼,两方斗了个势均力敌。马蹄踏处,沙尘滚滚,让场面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他们是血盗,留着,不过是为了供我练兵。”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在背后缓缓道,那轻描淡写却又睥睨一切的语气让秋晨冰君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拜伏在地的冲动。就在那一刻,她想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紧张,惶恐,以及崇敬等等情绪争相涌了上来,她身体难以遏制地轻颤起来,脸上却不由自主浮起灿烂之极的笑容。   “你……你是黑宇殿主罢。”她轻轻道,不是询问,只是确认。   男人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凝目看着荒原上的战事。   “想要进黑宇殿,凭本事。祈祷自己不会后悔吧。”良久,才传来他淡漠的声音,让人感到她的来去其实与他毫不相干。   “我才不会……”秋晨冰君手指无意识地轻抠冰冷的石栏,小声嘟嚷。她哪里有选择的余地,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话出,却没得到回应,等了又等,直到一直充斥在鼻尖的麝香味都开始淡去,她才感觉到不对。鼓起勇气回头,身后果然早已空无一人。   宇主子吗?她微偏螓首,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好像没有侍女们说的那么老啊。   ******   黑宇殿其实是一座城池,占地面积广阔。因为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加上屹立于天阙山数千年不倒,早已成为各民族心中永恒权力的象征。至于它的掌权人黑宇殿主,更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存在。数千年来,从来没人见过殿主的更替,只知道那个位置上,始终有一个拥有着足够让所有人臣服力量的人存在。虽然各地都有祭祀和信仰神祗的风俗,但是基本上没什么人相信神会存在于人间,否则,将再没人比黑宇殿主更适合这个称谓。   秋晨冰君被一辆黑色的马车带着穿过繁华的外城,环山而建的内城,最后从另一端驶了出去,近两个时辰后终于在一条阔溪边停下。   秋晨冰君从马车上下来,环目四顾,发现周围野林密布,寥无人烟,一座比天阙峰稍矮的陡峻山峰远远矗立于清溪对面的山峦间,与背后城池簇拥的雄伟天阙峰遥相呼应。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到此处,她疑惑地看向驾车的黑甲战士,正要开口询问,欸乃一声,一艘木舟出现在溪尽头,而那黑甲战士已经跳上马车,一扯缰绳,掉头走了。   歪了歪脑袋,秋晨冰君知道追之无益,索性不去着急,回头看向那艘小舟。   舟轻而小,撑舟的人是个双十年华的绝色女子。黑色宫装,雾环云鬓,肤色白皙得近乎冰冷,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忽略的高贵与优雅,与周围简单的环境形成奇异而美妙的融合。又或者,秋晨冰君想,那冰冷其实是由女子犀利的凤眸中透露出来的。   漠漠荒原之后乍见这样的青翠与幽静,悠然与从容,她心胸不由一敞,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   “姊姊,你是来接我的吧。”冲着女子挥了挥小手,她笑吟吟地道,至于对方身上所环绕的冰冷则完全被她忽略了。   女子没应,直到舟行至近处,靠岸,方才抬眼看向她,眼神冷漠无情。   “公主请上船。”声音,是同样的冷,如刀锋般锐利,浸体生寒。   “我叫秋晨冰君,大家都习惯叫我小冰君。姊姊怎么称呼?”坐在船首,小心翼翼地用手扶着船舷,秋晨冰君笑得如初绽的鲜花般灿烂。第一次坐船,第一次面对这样冷漠的女子,她其实紧张得不得了。   女子默然无声,欸乃的桨声在山林间回荡,穿透明亮的阳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宁静平和。穿林过滩,时不时有一两枝长满白色小花的树枝横伸到水面上,小冰君便伸手轻轻拔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淡。   “龙一。”直到船在一处荒滩上停下,女子才突然回道。   只是小冰君还没来得及高兴,龙一已将桨交到她手中,自己则跳下了船去。   “公主如今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逆流而回,然后离开黑宇殿,随你的侍从们回去冰城。另外一条就是继续往前。”   “但是我……我不会……”小冰君手忙脚乱地抓住差点滑落水中的桨,焦急地道。   龙一站在岸上,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少女,淡淡道:“公主如果想放弃,龙一可立即送阁下回去。”   小冰君闻言忙紧紧闭住了嘴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放弃?当然不能放弃。   龙一微颔首,算是明白。   “那么,公主请!”语罢,转身几个起落抵达荒滩边缘的峭壁下,就在小冰君想着她要从哪里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双手负后纵身而起,足尖点在崖壁上往外凸出的地方,衣袂飘飘间已经上升了数十丈的距离。那姿态煞是好看,如同仙人御空飞行一般。   小冰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羡慕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等到龙一的身影消失在高崖之上,她才赫然回过神,怔怔看着怀中抱着的木桨,发起呆来。仔细回想龙一之前的划船动作,她尝试着划动木桨,却不想看似简单的动作自己学起来却异常地笨拙,刚动了两下,船竟然开始在原地团团打起转来,顿时闹了个手忙脚乱,一个没妥当,扑通一声栽进了水中。   溪水不深,及腰,清澈见底。   狼狈地拖着一身湿衣爬到岸上,小冰君瞪着溪流中仍在轻轻摇动的木舟,嘟起了嘴儿。林风吹过,她哆嗦了一下,咬牙,又涉水走到小舟边,辛苦地爬了上去。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舟中有食物,水和火折子,还有一套粗布衣服。心中不由浮起一丝不安,隐隐感觉到自己后面的路不会很容易。   便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她仍然小心地确定了四周无人,才拖着小舟来到荒滩之上,拿着干衣寻了个隐蔽之处,将湿衣换下。   衣服是玄色的,她穿在身上略大,且材质粗劣,磨挲着她柔嫩的肌肤极不舒服。不过味道干净,而且比之前那身红色嫁衣更方便一些。   弯腰,小冰君好奇地打量着水中自己的样子。短上衣,宽大的裤子,系着腰带,鞋袜都脱了,白生生的小脚踩在石砾上,真像一个小渔娘。   她还是孩子心性,一见这样的自己,不由大感有趣,左看右看了半晌,心中虽然没忘记正事,却也不再烦恼。   “恋儿恋儿,小冰君这可要去做船娘了……”对着水中的倒影,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然后伸脚踢碎了水中的倒影。   将湿衣和鞋袜都放到船上,她挽起裤腿,将船推到深水处,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换了衣服,小冰君对操舟突然变得兴致勃勃起来,这一次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摸索,小船终于开始滑动起来,虽然滑的方向是倒退着的。   “咦?”兴奋之余,她万分不解,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好背转身,倒着滑,小船这才顺溪往前而行。   途中磕磕绊绊不少,倒也再没翻过船。   就在小冰君信心满满以为会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小溪穿过两旁茂密的植物,流进了一个两旁悬崖夹峙的山谷,悬崖在山谷另一头融为一体,无路可行。   崖壁下是一个黑森森的天然洞穴,如同恶魔张开的大口,将溪水吞没。   小冰君悚然停下划船的动作,却为时已晚,小舟已随着溪水流动缓慢地往岩洞滑过去。她心中微急,想要先跳下水拉住船,然而脚却还没碰到水面便触电般收了回来。   清澈的溪水中,一条又粗又长的水蛇正悠然自得地从她脚下的水中游过。   只是这一耽搁,小船已经滑进了岩洞之中,一股阴寒之气登时袭体而来。小冰君不由抱紧了自己,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打量着洞内的情况。   洞很窄,就是溪流的宽度,整个岩洞的下半部都浸在溪水中,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但回想外面溪水的深度,想来不至于太深。洞顶不算高,布满了形状各异的石钟乳,有的坐着抬手就能摸到。前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让人心中不由升起强大的恐惧。   要返回,对小冰君来说虽然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回想龙一的话,以及一路过来丛林封路的情况,除了退回原地,似乎她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往前。   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绝路,无名的危险,还是柳暗花明?   深吸口气,小冰君轻皱眉头,弯眸,唇畔浮起动人的梨涡,然后木桨坚定地往崖壁上一撑,船往岩洞深处行去。   光线渐渐消失,黑暗将一切吞噬。小冰君一直没有点燃火折子,而是靠木桨撑着洞壁寻路,直到木桨突然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然后通地一声,好像有物体落到船舷上。   她摸到火折子,吹燃。一瞬间,火光照亮了身周的一切,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火折子掉落在船板上,熄灭。   小冰君僵坐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告诉自己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只是眼花。然而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耳中之时,她不得不赶紧拣起火折子再吹吹燃。   一条湿漉漉的深黑色长蛇半挂在船舷上,正扭曲着身体想往船板上滑。   来不及细想,小冰君手中船桨一伸一挑,那蛇登时被拦腰抛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回了水中。   水面下全是蠕动的蛇体,连洞壁上也挂着数不清的相互纠缠在一起的蛇族,这样的情景不由让人遍体生寒,不敢看,却更不敢不看。   小冰君眼中泪花直滚,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脸上笑得愈发灿烂。冷静了片刻,她咬住牙,一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则拿着桨小心翼翼地往无蛇的空当处撑去,船继续往山洞深处滑去。   ******   不时有蛇从山壁上掉落船中,有的甚至正好落在小冰君的身上,吓得她叫都不敢叫。但不知何因,那些蛇并没伤她,而是一碰到船板便飞快地溜进了水中,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一路有惊无险,在充满蛇腥味的狭窄水洞中大概行驶了半个时辰之久,前面终于现出天光,水中的蛇渐少,而崖壁上已完全看不到踪迹。   小冰君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到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双臂酸软,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桨。   就在她抬起衣袖去拭额上冷汗的时候,一声野兽的嗥叫突然传进她的耳中,让她不由一僵,而后有些笨拙地放下手。   又一声兽嗥在安静片刻之后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凄厉悲壮。   是野狼的叫声。很多很多的野狼。   小冰君收起桨,呆呆地站在船上。船轻轻地晃动着,像温驯的小兽在等待她的驱使。   船上的火折子用得已经差不多了,倒回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何况,就算有足够的火具,她也是不能回头的。   想到此,她弯腰穿上半干的鞋袜,开始将船撑往洞外。   洞外,月如银盆,照在一望无际的荒滩戈壁之上,风呼啸着卷沙翻砾,衰草在石缝中瑟瑟地发抖。   小冰君没想到会看到这样荒凉却又壮观的景致,双腿一软跪在了船板上,心中对眼前广袤的天地升起强烈的敬畏。   溪水在洞口处没进了沙砾下面消失不见,船抵住乱石滩,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   风很狂,挟带着沙粒打在人的身上,既冷寒彻骨,又疼痛难当。   缓缓地将双手相并放在前面,然后深深地弯下腰,额头贴在手背上。小冰君遵循本能反应,面向着光照一切的圆月行了个冰族祭神的大礼,表达出自己对它的衷心臣服。而后直起身,将那件半干的红色嫁衣穿上,去拿食物和水时,赫然发现下面还放着一把匕首,也没多想,将匕首插在了腰上,然后下了船。   踩着硌脚的乱石,她顶着风沙吃力地走了数步,觉得实在无法坚持,不免心生退意,打算回转小船等待天亮再继续行程。谁想回头竟不见小船踪影,四周一片空旷,连小山坡都看不见一个,更别说那下有山洞的高崖了。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按原路返回,多走了许多路程出来,依然不见出来时的山洞。   莫不是在做梦?小冰君停住,迷茫四顾,突然有当初睡梦中四处游荡的感觉。那个时候便是如此,前一刻可能还在春日融融的美丽小城,下一刻就有可能出现在冰天雪地的广袤平原。时间与她来说,无任何意义。如今的情景便仿如当初一样。   若非是梦,怎么可能她在进山洞之时还是正午,出来时便已圆月当空了?   然而,若真是梦,那她又为何能感觉到寒冷与疼痛?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没有头绪的思考,脑袋像有钻子在钻一般疼了起来。小冰君低哼一声,抬手按住了额头。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哀号随风灌进她的耳中,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放下手,她抬眼四望。   透过圆月清辉,只见百步远的一处乱石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她心中咯地一下,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惊喜,正在犹疑不定的时候,又一声痛苦的低嗥传了过来。   寒冷被寒风带着从手指脚底钻进身体,透进了脏腑骨髓,她打了个哆嗦,才像是反应过来,然后想也不想就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无论是什么,都比看不到一个活物来得强。   渐近,哀嗥声愈加清晰,那物也渐渐看得分明起来。   小冰君缓缓停下脚步,及踝的长发被风高高地扬起,又落下,红衣嫁衣翻飞,在莹亮的月光下,像极降落人间的天女。   那物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接近,哀号声一顿,转成了威胁的低咆,毛发皆耸立了起来,眸中射出森寒的厉芒。   是狼。好大一匹狼。   小冰君冰凉的手紧紧攫住自己的裙摆,犹豫着不知要怎么办。   黑色的巨狼,比普通狼大了好几倍,此时却不知为何被压在乱石堆中无法动弹。   想了又想,但其实不过片刻的功夫,小冰君的腿再次往前挪动。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救那狼,只是知道无法就这样转头离开。   “你怎么会被压在这里?”被黑狼眸中的寒光威慑住,她并不敢太过走近,而是隔得远远地蹲下,一边冷得瑟瑟发抖,一边轻轻地问,生怕惊了它。与同龄的少女相比,她终究还是过于天真和孩子气了些,很容易便被转移开注意力,忘记自己身处的恶劣环境。   那狼见她不走近,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停止了咆哮,却也不再哀号呻吟,只是安静地趴在原地,并不理睬她。   小冰君自然不会期待一匹狼回答自己,眼睛落在黑狼那一身厚暖的长毛上,心中蠢蠢欲动。那一定暖和极了,如果能让她摸上一摸,不知该有多好。   仿佛察觉到了她眼中的垂涎,黑狼警惕地望过来,喉咙中再次发出威胁的低咆。   看着它凶狠的模样,像是随时都能挣脱压在身上的石块扑上来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小冰君不由有些发憷,很想远远跑开。   “大狼啊,咱们打个商量。我想办法救你,你别吃我。”控制住身体本能逃避危险的反应,她开始手脚并用,极慢地向黑狼爬去。就算害怕得不得了,也丝毫不影响她伸出援手的决心。   天太大,地太广,除了自己,便只有它是个活物,无形中她已经自动将它归到相依的同伴一类。   黑狼见她靠近,尖利的牙不由呲了起来,在月光下闪烁着森森的寒光。   小冰君僵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她自然是知道狼的狡猾与凶戾的,实在保不准自己救了它后会不会被或许已经饿了的它吃掉。想到此,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一些食物,忙伸手到包袱里去掏,半会儿,摸出一个馕,捏了捏,看了看那狼恶狠狠的样子,又放了回去,再摸了片刻,终于掏出一块肉干来。   “我这里有吃的,你要不要先垫垫肚子。”不敢走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将肉干扔了过去。   肉干被风一吹,正好落在黑狼面前。没想到这个动作竟然激怒了它,一声厉啸,被压在石下的身体再次开始死命挣扎起来,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小冰君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稍稍缓过神来后,很想放声大哭,但嘴儿动了动,竟然又扬了起来,变成好看的弧度。   “你、你别生气……”她着急地摆着手,声音微微地颤抖,“别动别动,石头要压下来啦。”本来的害怕在看到它头顶摇摇欲坠的大石的时候化为了担忧,她连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伸手顶住那差点滑落的石头。   如果此石滚落,只怕黑狼的头就算不被砸得稀烂,至少也活不成了。   石头不小,位置又高,小冰君不得不踮着脚尖,撑得有些困难,一时也顾不得黑狼尖利的牙就在脚边,咬着牙想将它往里推。   费了好一番功夫,那石头才稍稍放稳妥了些。   小冰君松了口气,虚软地跪到地上,然后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与黑狼眼对着眼,相距不过咫尺,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它喷出的热气。不由悚然一惊,若不是没力气了,只怕已经弹跳开来。   几乎有些认命地看着黑狼泛着寒光的眸子,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脸上的笑容倒是益发灿烂。   这么近看,黑狼更是大得吓人。就算被压在碎石块下,依然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令人感到窒息。   不过,让小冰君惊讶的是,它只是看了她片刻,便移开了目光,望向天上的明月,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嗜血光芒以及强制压抑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读懂一匹狼的眼神,但实实在在知道那不是错觉。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她放下心来,也不再往后退,就坐在原地休息起来,眼睛则打量起压在巨狼身上的石头,思索着要怎么才能将它从那下面救出来。   “大狼呀,我要帮你把石头搬开,你再忍耐一下。”感觉到力气稍稍恢复,浑身开始僵冷,小冰君赶紧站了起来,对戒备地瞪向自己的黑狼好声好气地解释。   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眼中的防备丝毫没减,但也仅仅是如此,并没再如同之前那样发出警告的咆哮。   ******   小冰君先将小的能轻松拿开的石块捡扔掉,然后发现真正压在黑狼身上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其他的大大小小石头都压在这块石头之上,只要其中一块晃动,其他石头就会受到影响漱漱往下滚。   “你怎么会被压在这下面呢?”小冰君不解,忍不住再次问了出来。只觉得这狼比自己还倒霉,心中不由充满了同情。   最下面那块大石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搬开的,更不用说它上面还有许多只比它小一点的石块。   在乱石堆前转过来转过去,她办法没想出来,却大约琢磨出大狼为什么会被埋在此处。这片戈壁上巨石遍布,被风沙侵蚀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不时有石块从石体上断裂滚落,想必是黑狼在躲避风沙的时候正巧被其中一块给压住了。   转了几圈后,小冰君再次蹲到了黑狼面前,手撑着下巴发起愁来。   就在这时,黑狼突然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呜咽,而后身体像是遭受到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样绷紧,抽直,头无法控制地向后昂了起来,牙咬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抵抗着什么力量一样。   “大狼……”小冰君一惊,放下手,正想上前,黑狼本来紧闭的眼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其中迸射出警告的寒光,让她的动作不由一滞。   呜——又是一声凄厉的嗥叫,黑狼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使得压在它身上的石块都开始颤动起来,随时有滚落下来的可能。   小冰君看得心惊胆战,心知若上面的石头再滚下来的话,大狼也活不成了。当下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明明心中害怕得厉害,却仍然扑了过去,想要阻止它的挣扎。   却不料脚被绊了一下,啪地一声,摔了个实实在在,痛得她眼泪花直在眼中打转。还没等她缓过神,脖子突然一热,就这样落进了黑狼的大口中。   尖利的牙齿抵着她的颈动脉,灼热的气息喷在柔嫩的肌肤上,然后很快转凉,鼻尖有似曾相识的麝香味在萦绕。   小冰君一瞬间被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一直憋着的眼泪这时倒一颗一颗掉落了下来,没进石砾中。   黑狼收紧上下颌,刀尖一般的牙齿扎破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穿透鼓动的脉络,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当疼痛传递到神经中枢的那一刻,小冰君心中升起的竟然不是害怕和后悔,而是挂念,挂念千里迢迢送自己来此的护卫与侍女们,不知他们是否能够安全回到冰城。   半盏茶后,黑狼放开因失血和受惊而晕厥的女孩脖子,伸舌舔过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看着它奇异地愈合,没留下任何疤痕。   然后,它看向天空中不知何时变成一片血红的圆月,漆黑若子夜的深眸中浮起浓烈的恨意以及冷冷的轻蔑。   嗷——随着一声震彻寰宇的长啸,数不尽的乱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上了半空,一条黑影从下面窜了出来,挟带着一抹艳红。   ******   小冰君是被婉啭的鸟叫声唤醒的。   四周是浓郁的绿,以及火红色开得热闹的花朵,空气中飘荡着甜甜的花香。微风徐徐地吹着,有花瓣悠悠荡荡地飘落,盖住了她的眼睛。   透过红色菲薄的花瓣,可以隐约看到澄澈的天空,眨眼,眼睫刷过花瓣,感到眼睑一片清凉。   这梦比之前那梦要美好多了。她想,唇儿弯了起来。   “公主醒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冰冷询问声。说是询问,其实更多像是提醒。   小冰君的笑凝住,不可置信地抹掉眼上的花瓣,侧头。   一身黑色宫装的龙一正负手立在不远处,而在她身后,跪着两排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衣侍女,每个人都低垂着头,手中捧着托盘。   赫地一下,小冰君被惊得坐了起来。   身下是一块温润的青色玉石,旁倚扶桑,花枝累累,红艳逼人。一道清溪从石畔流过,波光花影,相映益妍。   “龙姑娘……”她有瞬间的怔忡,布满死亡气息的戈壁与眼前生机盎然景致之间的巨大反差让她一时间无法调适过来,脸上虽然仍笑意嫣然,眼中却透露出些许茫然。   龙一微微欠身,微笑道:“属下恭迎夏夫人入殿。”语罢,一扬手,原本跪在地上的侍女们依次上前,在小冰君身周围起了红色轻帐,并服侍她换衣梳发。   轻帐撤去,小冰君宫髻轻挽,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红裙逶迤在身后,竟是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令四周的花朵登时失去了颜色。   自此,自冰城远道而来的和亲少主秋晨冰君终于为黑宇殿主所接收,封为夏姬,人称夏夫人,赐住扶桑苑。冰城也因此而受到黑宇殿的庇护,获得了整整十年的平静。 正文第一章 (1)    阿嬷说,一个女人要流十世的泪才能换得一世的美满姻缘。所以,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哭过,她想,如果这一世不哭的话,是不是就能与自己喜爱的人在一起。如果眼泪会让人分离,那么她选择永远都不流泪。   “妾想去南方。”仆伏在地,黑色的裙裾在身周散开,夏姬低垂的脸上笑容绚烂如花。阳光很明亮,在她发髻根处的深紫色木梳上,渲染出一层薄薄的晕芒。   华丽的雪白高台上在她出声后一片寂静,风轻轻拂动着白纱,带着湖中异花的香味。   在其他三人都选择留下之后,她的答案显然很让人震惊。   帷中久久无人回应。   她静静等待着结果,覆在额下的手无法控制地轻轻发着颤,不得不将下按的力道加大,才能勉强停止下来。   冰城已经不需要她了。他也不需要她。那么她想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有温暖的阳光,还温暖的笑容。   一声轻瓷相叩的清响打破了凝窒的空气,因忍不住口渴而啜了口茶的秋姬有些尴尬地放下茶杯,挺直身双目下视,正襟危坐。   “既然做了决定,希望你们都不会后悔。”帷后传出洞箫般低沉柔和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丝毫人类的情绪来,连带着照在人身上的阳光似乎也为之而凉了几分。   夏姬不由一恍惚,记忆中的某个画面被翻了出来。   想要进黑宇殿,凭本事。祈祷自己不会后悔吧。   我才不会……   十年前,他救她于兀尔术为首的血盗铁蹄之下,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她在前,他在后,有的便是这样一番对答。   后悔么?当然不。只是她越来越怕冷,想去到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地方。   “你为何还不走?”耳中传来男人淡淡的询问。   夏姬蓦然从过往中回过神,这才发现春秋冬三姬已经不知在何时离开了,唯独自己还跪伏在地上。   “南去的事,我会让人安排好,汝之后半生当可无虑。”似乎误会了她停留的意图,他补充道。   他罕有这样殷殷叮咛的时候,夏姬眼眶微热,忙伏低了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妾……妾可否一见主子的容貌?”她知道自己僭越了,可是在离去前,真的好想……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暖风拂过,似若有若无的叹息。   “如果你想的话……”随着隐含着无奈的话语,雪色的纱幔被风层层扬起。   夏姬只看得一眼,便不由再次深深弯下腰去,不敢逼视那让她自惭形秽的容颜,虽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让她刻骨铭心终身。   “心愿既了,你去吧。”内中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预示着此次会面的结束。   “是。”夏姬茫茫然若有所失,正欲起身,却又重新跪拜下去,“主子……”   “还有何事?”里面的声音始终冷冷清清,无情无绪。   “主子……主子是天神吧。”夏姬莫名有些急切地道,本来应该是求证的话,她却理所当然用了肯定的语气。   内中有片刻的沉寂。   “异想天开。”而后,里面的人轻语责备。“下去吧。”   夏姬脸微微一红,知道自己莽撞了,忙弯腰告退。   她离去后,纱帷被风一层层撩开,袍袖拂动如水云舒展,内中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极高,较一般的男子要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但身形修长匀称,在黑色曳地长袍衬托下显得异常伟岸,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尊贵之气让人不自觉就要弯下腰。黑发如缎披在身后,逶迤在袍摆上,华光流动,令人屏息。   “神,不过是力量比人类要强悍些许的生物而已,有何值得称道?”站在高台边缘,他目光落往水天相交的地方,眼神深邃幽远,像是穿透了时空,凝定在那无法记数的遥远年代。“在大难来的时候,神一样无法逃脱。”   近乎嘲讽的语气,而后乌黑的长睫缓缓合上,如大理石雕刻般俊美的侧脸微扬,像在感受风的温度,又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花香,那样的专注而仔细。   有白羽的水鸟高鸣而过,一头扎进开满紫蓝色奇花的湖水中,片刻后叼起一尾仍在弹动的鱼儿飞向远方。 第一章 (2)    展开雪白的绢帛,夏姬提起笔,思量许久,却又放下,如是者几番,白绢未落一笔。她唇角微翘着,眉头却紧紧地揪在一起。   窗外扶桑绿浓,花枝累累,娇艳逼人。   这里是扶桑苑,苑中以扶桑为主,夹杂着竹柳等树。整年的绿,整年的花,像是不知疲倦地招摇着。一度她怀疑过为幻象,但将那花摘下,揉烂,花瓣薄凉,花汁染手,香气馥郁,又哪里有半分假意。   后来,对于黑宇殿的种种异常,她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正在凝目思忖的当儿,有侍儿执一卷轴入来,说是宇主子让人送过来的,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睨了眼一旁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夏姬接卷的手有轻微的迟滞。他会送她什么?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却分毫也猜不到他的心意。   展开卷轴,上面是一个银发银眸的绝美少年,笑如春风,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多久了……夏姬的目光有些迷蒙。   长毛的马,火红的轿,茫茫的雪域,一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夫人,这是谁呀,怎的长得跟神仙一般?”侍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往事的迷雾。   回头看到小侍儿踮着脚尖努力探头的样子,夏姬莞尔,伸手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不告诉你!”   然后,她赫然发觉,在画卷上竟然多了两行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字如行云流水,洒脱放旷。   夏姬先是一呆,而后雪白的脸蛋瞬间嫣红,盖因想起此词后面的几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少女时那点小小的心思竟然早已被他洞彻,所以这些年他从来不……   想也未想,她攫紧画卷,就往宇主子的幻宫急急跑去,对于身后侍儿惊讶的叫喊声充耳不闻。   虽然自从踏入黑宇殿那一刻起,她便掐灭了心中懵懂的眷恋,悠长的十年间没再让自己去想画中的银发少年一次。但此时突然被那个人告知其实他什么都知道时,仍不免有些心虚。尽管嬷嬷一直教导她们不要对男人用心,更不需要坚贞,她听入耳,心中却有自己的主意。他为她护冰城族民永安,她自然也要将自己的身心完全交予他以作回报,这原是理所当然的事。   裙摆翻动,如黑云翻动,她跑得有些喘息,心中既觉得委屈又有些不安,没留神绊到一块石头,脚下一个踉跄,仓猝中扶住身边的山石,才稳住身,然后蓦然傻了。   她这是要去做什么?是要澄清,还是解释,又或者说表明心迹?怎么想也不对啊。   隐隐有脚步声传进耳中,她莫名一慌,闪身躲到了大石内侧,而后才省悟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有多莫名其妙,然后又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来到了后山。抹了把汗,就要走出去。   脚步声凌乱,显然不止一个人,同时还传来了春姬的声音,让她身形一顿。   “夏姬还没走,你现在封锁住外宫,莫不是想留下她?”妖媚的声音不知在向谁小声抱怨着。   夏姬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一紧,忙伸手捂住了唇鼻,将因奔跑而变得粗重的呼吸掩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   封锁住外宫……这个消息让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除了宇主子外,谁有这个权力,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脑子里正急速转着各种可能性,一声冷哼传进她的耳中,让她背心冒起一层薄汗。   “收起你那小心眼!都什么时候了?你敢保证她不知道里面那位的事?你敢保证她出去后不会将消息传递给龙一那帮人,破坏掉全盘计划?”   一连串的质问说得春姬哑口无言。   “言副殿主,那消息确实可靠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沉声问。   “他最近身的使者传出来的,嘿,如今就算是假的,咱们也必须让它变成真的。否则……”后面的话未尽,听者却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事情已经开了头,就再无后退的路可走。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夏姬悄悄探出头,留海已经被汗打湿,紧紧黏伏在额角。看过无人后,她从石后转出来,往扶桑苑疾奔。   出事了!主子一定出事了!   脑子里反复地响着这个声音,让她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偶遇宫人,在注意到她们恭敬中露出些许奇怪的眼神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忙一整神色,捺住火烧火燎的心情,强将灿烂的笑容压成淡淡的微笑,步履从容地回走。   她知道自己毛病,处得久了别人也知道她的毛病。而这个时候,她很清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第一章 (3)    走到一半,夏姬步子一转,又掉头回去。   稍微平静下来后,她立即想到那些人此时往幻宫去必不怀好意。主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身边又有细作,只怕、只怕……   握着画卷的手指下意识地转了转另一只手上的翠玉指环,有汗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落下,她才回过神,慌忙掏出手绢,将冷汗拭去,然后在一无人之处侧靠在旁边的廊柱下,努力压制满心的恐慌。   黑宇殿藏龙卧虎,而她却连一丝武功也不会,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额头轻叩在木柱之上,一下接着一下,发出笃笃的响声。   “你在做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姬僵住,赫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幼稚可笑,鼻尖不由又浸出了微汗。   笑。控制不住的笑,耀眼夺目,映日生辉。   冬姬眯眼,狠瞪了她一眼,而后擦身便去,并没等她的回答。   “姐姐也要去见主子么,咱们一道吧。”看清她走的方向,夏姬赶紧跟上,近乎巴结地道。   冬姬斜睨过来,“你还没走?”她一向对人都爱理不理,此时竟会搭话,反而让人感到有些异常。   夏姬心中咯地一下,又凉了两分,脸上的笑缓了缓,终于淡了些许。扬起手中的画卷,她有问必答。   “蒙主子赏赐,正要前往道谢呢。正好遇到姐姐,夏姬就不用再去落梅轩道别了。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姐姐可要保重……”   她心中着急,话就停不下来,冬姬除了偶尔冷哼一声,并没再说什么,直到来到与幻宫相连的玄天涧吊桥前。   “你话太多了。”一声低叱罢,冬姬一挥长袖,如同仙子一般轻飘飘越过吊桥,落向对面山崖,而后消失无影。   夏姬见状,不由颓丧地垮下肩膀,然后在两旁守卫惊艳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踏上桥面。这桥她走了十年,早没了当初的害怕,但是……那守卫,却是从来也没见过。   刚走到对崖,脚还没踏上实地,春姬已经笑意盈盈地等在了前面。   “妹妹来得正好,咱们三姐妹都在呢,就缺妹妹了。妾身还以为妹妹已经不辞而别了呢。”亲热地挽住夏姬的手,引着她往一条被圆月浸润着的长廊走去。   不是去幻海碧波台的方向,夏姬心中一懔,笑道:“哪能呢。姐姐,咱们这是去哪?”   幻宫有多大,她们从来不知道,每次见宇主子都是在幻海碧波台,那里终年阳光明媚。宇主子似乎很喜欢阳光。这一点倒和夏姬不谋而合。   “咦?难道你不知道?”春姬一脸惊讶,侧脸看到夏姬的笑靥,漆眸中掠过一抹妒意。整整十年,为什么这张脸还能保持初来时的无邪笑容?   “知道什么?”夏姬偏头。   春姬脸上异色一闪即逝,笑容敛去,换成深深的担忧,“主子身子不适,妹妹若不知,又是为何来此?”   “主子怎么了!”夏姬大惊失色,这一回却没有丝毫假装的意思,虽然之前就猜到点苗头,但亲耳听闻却仍然让她乱了心神。   见她不似作伪,春姬目光一闪,微笑道:“妹妹不要担心,主子现在在苍溟宫,去了便知。”   夏姬轻轻嗯了声,唇畔梨涡深陷,长睫下垂,掩住了里面深浓的惶惑。   一条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一轮像是永远都不会坠落的满月,一座座像是亘古以来便存在着的华丽亭台楼阁……幻宫的一切都像是幻象,在身临其境之后又那么实实在在。   这样大的地方,这样壮丽的宫殿,里面却只住着宇主子一人。越走,夏姬心中越觉冷寂,这是以前在幻海碧波台时从来也没出现过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里有阳光。   “妹妹手中拿的是什么?”过于的安静总是会让人感到不适,春姬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夏姬手上。   夏姬怔了下,方弯眸笑,一抹羞赧浮上眉间:“这是……嗯,这是妾年少不懂事时所画……”   说话间,春姬已经拿过了画,展开看到里面的少年时,眼中漾起一抹惊艳。   “春日游……嘻,原来是妹妹的心上人,难怪妹妹不愿意留在黑宇殿呢。”她打趣,直到此刻,对于夏姬的怀疑方全部除去。   夏姬脸蛋越加红了,却没辩驳,只是低垂着眼腼腆地笑着,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   不片刻,一座雕梁画栋的雄伟宫殿出现在两人面前,而宫殿的大门前,竟然站着近百名配带着刀剑的兵将。   “姐姐,这里怎么……”夏姬一脸迷茫地看向春姬。   “别怕,是言副殿主派来保护主子的。”春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如同哄不解世事的孩子。   而事实上,在其他人眼中,她就是一个爱笑得近乎痴憨的女子,至于什么勾心斗角,城府心机,根本无法与她联想在一起。但却忘记了,她来自于冰城,一个从小就要开始学如何在后宫生存的地方。 第一章 (4)    进入殿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夏姬却明白自己正如之前言卫所说的那样已经无路可退。   那是一座奇异而恢弘的宫殿,仿佛以海为地,以天为顶。一条汉白玉长道从殿门处一直延伸到大殿正中的白玉台,长廊以及玉台以外,却是如同静海一般的澄澈蓝色,如同真实的海水一般,偶尔还能看到波光流转,而殿顶则如同浩瀚的星空一样缀满了闪闪发光的东西,反射在地上,将整座大殿都浸沐在一片星光当中。   正中的白玉台被一帘青纱笼着,隐隐可见其中的卧榻,以及卧榻上横躺的伟岸人影。   言卫等人都站在玉石走道这一端,除了已知的冬秋二姬外,还有四个男人以及一个白衣少年。言卫长得瘦削清癯,中等个子,乍一看并不出众,但是多看两眼便会发觉他眼神内敛而坚毅,身姿挺拔凝定,极具男人味。此时他正单手负在身后,神色凝重地盯着纱帘子后面。   其余四人夏姬只认识一个,却是黑甲营的副统领单扬,另外三个,看其身形气度,显然也都非简单人物。白衣少年长得眉目如画,倒是熟悉之极,乃月神宫的使者之一,想必便是言卫之前说的传递消息之人。   一行人正与玉台上的人遥遥对峙着,气氛凝滞,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春夏二姬的到来顿时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黑甲营副统领终于沉不住气,大喝道:“不过是个中了毒的废物,你们怕什么!”口中虽然如此说,他却也并没一马当先,倒不是畏惧里面的人,而是对这见所未见的古怪大殿有所顾忌。   夏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原本是春姬挽着她,此时换成了她紧紧地拽着春姬的手臂,一个劲往其身后缩,显然被这场面吓住了。   春姬仍然笑得娇媚,回头睨了她一眼,小声打趣道:“妹妹,你笑得真美,姐姐我都忍不住要心动了……”说着,当真伸手在那滑如凝脂般的脸蛋上轻佻地摸了一把。   她说话的当儿,言卫正冲着对面白玉台扬声道:“殿主无恙乎?得到月使传话,令属下等着实担忧。”   他看似有礼,但神情昂然,显然早已经抱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此言不过试探而已。   夏姬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对于春姬的轻薄恍若不觉。   回答呀。主子,快回答呀……她心中催促着,手指冰冷,柔嫩的掌心被汗浸透。   同一时间,其他人也提紧了心屏气凝神,期望却与她完全相反。   “既然有心,何不到近前说话。”宇主子清冷的声音从帐内传出,一如既往的无情无绪,孤寒傲然。   明明是短短数息间的事情,夏姬却仿佛从死到生走了一回,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乎虚脱地跪倒地上。   其他人闻声同时变色,言卫向春姬一使眼色,示意她上前试探虚实,那月使却快了一步,踏上石道。   “一群无胆之辈。”他冷笑,快步走向玉台。白衣飘飘间,已到了走道中段,在星辉海蓝映衬下,极为赏心悦目,便是在这种紧张时刻,仍令其他人眼前一亮。   “非月特来服侍主子起身!”一路无惊无险地走到玉台之上,月使朗声道,目光轻蔑地扫过殿门处众人,而后一扬手撩起了青纱,现出里面的人来。   宇主子面向着大殿闭目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搭在修长的腿上,露在黑袍外的肌肤泛着玉瓷色的光泽,如同雕像一般。   看到他面目的那一刻,便是以言卫的沉着也不由呆了一呆,更不用说其他人。非月终究没有敢上去碰他一下,而是默然退到了一旁。   夏姬之前见过,此时倒还好,只是美眸一眨也不眨地仔细打量着上面的人,希望能看出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而原本娇娇柔柔侧靠在殿门上的秋姬却突然用手绢掩住脸,轻轻啜泣起来,不知是喜极,还是苦极。春姬脸上笑容敛住,紧紧盯着宇主子的脸,神色复杂。冬姬则抿紧了唇,本来就冷冰冰的脸此时更寒若严霜。人们反应不一,一时间除了秋姬细细的抽泣外,鸦雀无声。   “如何,是否如了汝等所愿?”长睫轻扬,一双黑矅石般的眸子反射着熠熠星光缓缓扫过众人,令瑰丽的殿堂失了颜色。   言卫终究非常人,片刻的恍惚后,立时清醒过来,同时要除去他的决心变得更为坚定了。当下不再有分毫迟疑,朗声道:   “众人皆知,我黑宇殿近百年来未曾换过殿主。以眼前之人的容貌,若不是冒充,便是妖孽。”说着,蓦然大喝,“来人啊,给我拿下。”   被他这一喝,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心中虽然有冒渎神灵的罪恶感,但与自己的小命一比较起来,便真是天皇老子,这一刻只怕也容不得他们后退了。 第二章 (1)    一道人影先于众人弹出,一掌拍在宇主子胸口,竟是冬姬。   有鲜血从宇主子的唇角流出,嘀嘀嗒嗒落在他身下的榻上,他的脸色微白,神情却不变分毫,仍然安祥而沉静,既没有抵抗反击,更是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这样的背叛。   冬姬一击而中,立即退后数步,站于高台另一角,与月使成左右呼应的形势。见到他的无动于衷,脸上不由浮起深浓的恨意。   言卫的大笑声响起,“堂堂宇主岂是如此窝囊之辈,此必是假的了。”说话中,人已扑向高台之上,同一时间,数条人影亦闪电般掠上,刀剑掌气齐齐而上,均抱定了要将之一击而毙,以免夜长梦多的念头。   夏姬只感觉自己的手一空,身前的依恃一下子没了,等她反应过来,高台上雷霆万钧的合击已经停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   春姬面向着众人半跪在仍躺着一动也不动的宇主子身前,一口又一口的血从红唇中汩汩涌出,衬着她妖娆的面容,让人感到了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绝艳。   她挡下了众人近七成的攻势,宇主子虽然受到了重创,暂时之间倒还性命无忧。只是这突发的一幕,不禁让其他人大感错愕,便是素来情绪无波的宇主也不觉露出一丝意外。   “你们退开……都退开……”春姬手中握着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喘息着道。   她一出声,夏姬顿时清醒过来,也急急往大殿正中跑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春姬和宇主子身上,谁也没将她放在心上,自然也没看到她在经过石道时曾弯下腰去摸外面的蓝色地面。   言卫脸色微变,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而后眼中露出温柔深情的神色。   “春儿,别胡闹。咱们不是说好,待此事一了就成亲吗?”   “成亲……哈……”春姬只笑了一声,便笑不下去了,转成凄楚的呜咽,“不要,不要,我不要跟你成亲……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动也动不了,又受了重伤,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言卫眉间浮起一抹怒色。   “娘的!就知道婆娘碍事!”黑甲营副统领却已忍不住,勃然大怒,呸了一声,骂道。   但是他也只是骂骂,并没有所行动。在场的人都知道,宇令在春姬手中,没有完整的黑宇令,他们就无法调动黑甲军,更不用说战阁点青舍等处。那样的话,便是杀了宇主子,他们也掌控不了整个黑宇殿,不过使其分崩离析罢了。   “春儿,你忘了自己说过有多么恨他么?”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言卫柔声道,目光却紧盯着春姬手中的匕首,只待它稍有动摇,便立即出手。   “恨?”春姬咳嗽了一声,呛出一口血沫,好一会儿才笑道:“恨啊。恨……恨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让人碰也……碰不到,忘……也忘不掉……”说到这,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言卫的企图,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冷冰冰地扫过他,然后是其他人,最后落在人群外的夏姬身上。   “你去,把马车叫来。其他人谁也不许动。”她厉声道。   夏姬正在踮起脚尖往里面探看情况,闻言,如奉圣谕,转身就想往外面跑。   言卫一使眼色,另外三个男子中的一个蓦然腾身而起,落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春儿,你知道,我宁可拿不到宇令,也不会让他活命。劝你想清楚,为一个毫无感情不老不死的妖怪丢了性命,值不值得。”话说到这个地步,言卫已经不再留有丝毫余地。事情很清楚,没了宇令,他不过失去半个黑宇殿,但若放了宇主子,那代表的是他后半生都将活在战战兢兢当中,食难下咽,睡不安寝。那还是在能保住性命的情况下。聪明人都该知道如何取舍。   春姬闻言,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喘息连连。   “你言卫的野心……有多大,我春姬还不……还不知道?为一个……连反抗也不能的……废人,你当真……当真会舍得……舍得丢掉……半个黑宇殿?”   言卫目光一凌,正要说话。   “你为什么要挡我的路呀?”一个柔柔软软甜甜腻腻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点娇嗔点点笑意,让闻者心中一酥,恨不得把那个挡路的人一脚踹开,却又忍不住嫉妒那个挡路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转移,都落在了石道上的夏姬,以及挡在她面前神情有些恍惚的男人身上。   夏姬见对方仍呆呆地站着,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由秀眉微蹙,恼道:“你不让有什么希罕,我难道不知道绕过去么。”说着,竟然一个转身,往石道外跨去。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夏姬一只脚刚踏上那澄蓝色的地板,不防便一头栽了下去,溅起无数水花,整个人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影。   那真的是水!正当人们不知是惊愕还是惋惜的当儿,又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等他们回过头,榻上已空。春姬竟然趁着他们被夏姬吸引过去的机会,也带着宇主子跳进了水中。 第二章 (2)       言卫面色铁青地扫过僵在原地的众人,最终落在仍然有些神魂不属的千落身上,突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他算尽机关,却没想到这么多高手,竟然没一个会水性的。而他最得利的手下,平日对女人总是不屑一顾的千落,却因为夏姬一句话而失了心魂!不过话说回来,方才的夏姬确实娇媚得不可思议,如果自己站在她的正面,只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相较之下,春姬的倒戈,反倒不是太让他吃惊。既然她能反背宇主,自然也能反背自己,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关键时刻罢了。   伸手揉了揉额角,他转身往外面走去。   “你们几个留下,将此地封锁,一只蚊子也不准放出去!”他就不信,他们三个能一直在水里呆着。就算能,他也会让他们呆不住。   冬姬目光在水面扫过,冷哼一声,也随后走了。秋姬一脸怅惘地走到夏姬落水的地方蹲下,手伸进那澄蓝色的水中,撩起几波水纹,喃喃道:“夏姬这丫头,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经过了方才的那一幕,任谁都知道,夏姬是故意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以让春姬有可趁之机。而最让秋姬耿耿于怀的则是,她那似正常但其实极不正常的表现,连身为女人的她亦不由为那样的声音和神态而呼吸一滞,遑论男人。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她这一面,以至于让她们以为她不过空有美貌而已,从而放低了戒心。   看来,当年在夏姬入殿的事上,宇主子并没放水呢。   ******   投水其实是极险的一着,这深不见底的水下有什么古怪,言卫的人懂不懂水性,春姬会不会配合地跳入水中,这些都是夏姬不能预料的。她只是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隐藏在水中,等待机会,反正他们也不会让她出去。   不能不说,她是幸运的。冰城最多的就是温泉,而她们的宫中有着比任何地方都大而华丽的温泉池,自小她就喜欢与恋儿在池中玩耍,水性自然是上好的。相较之下,黑宇殿所处的地方,四野平旷,无河无川,骑术好就行,可没什么人会想到去学游泳。   她一跳进水中便深吸了口气,拼命往下沉去,然后听到另一面有人落水的声音,心中大喜,忙无声地潜向那个方向。   令人惊异的是,从水面上除了看到反射的星光外其他都看不清,但在水中虽然像是被蒙上一层蓝光,却能清楚地视物,甚至还能看到水面上人的动静。   那个时候她的心就大大地提了起来,担心言卫那边的人下来,自己无可匿处。于是赶快找到受伤的春姬和宇主子就显得更加急迫起来。   还好没潜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两人的身影。宇主子动弹不得,而春姬则似乎不通水性,只知紧紧地抱住宇主,使得两人往下直沉。   夏姬悄无声息地游上前,托住两人,然后往大殿的角落游去。在这个时候,如果出不去,自然是离殿心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往前游的时候,突觉脖子一痛,受惊之下忘了闭气,立时咕嘟嘟吐出一串水泡。   惊惶地侧脸,却是宇主子张口咬在了她的侧颈,因为太近,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去。   这样的感觉既似曾相识,又让人恐惧莫名,一时间她吓得忘了挣扎,虽然脑子里还想着该把他们再往前拖远点,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眼前渐渐变成一片白蒙。   ******   好大好圆的月亮。   她站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之上,月如银盆,风呼啸着卷沙翻砾,衰草在石缝中瑟瑟地发抖。她站在那里,及踝的长发被风高高地扬起,又落下,红色嫁衣翻飞,在莹亮的月光下,像极降落人间的天女。   就在她前面,就在不远处,一匹黑色的大狼被压在了乱石下,正在挣扎呻吟。   它看到她,哀号声停下,转成了威胁的低咆,毛发皆耸立了起来,眸中射出森寒的厉芒。   好大好可怕的一匹狼。   她踯躅着不敢上前。她知道它的威胁是真的,也知道它会一口咬断她的脖子。可是当看到压在它身上的石块开始摇晃往下滚动的时候,仍然没忍住,扑了过去。   如同预料中那样,她摔倒在它面前,而它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尖利的牙齿抵着她的颈动脉,灼热的气息喷在柔嫩的肌肤上,然后很快转凉,鼻尖还有似曾相识的麝香味在萦绕。   她以为她会害怕的,然而事实是,那一刻她觉得好像并没想像中那么可怕。 第二章 (3)    “醒来。”耳边有低沉轻淡的声音在唤。   主子!夏姬一激灵,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哪里有什么戈壁黑狼,不过又是一场梦魇罢了。身体晃晃悠悠的,不像是在实地上,很冷……是在水中。   那个时候她才赫然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而此时,一只大手正托着她的腰,与她紧挨着的还有另外一具柔软冰冷的身体。她想那应该是春姬,托着她的人自然是宇主子。   呼吸没有困难,他们应该是浮在水面上,只是不知是在何处。   “主子……”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们在哪里,想问他怎么能动了,想问他和春姬的伤势要不要紧等等,想问的话太多,一时反而不知要从何问起。   “还能游吗?”宇主打断了她。   “嗯。”夏姬动了动有些僵冷的手脚,虽然感到有些发虚,却仍然肯定地应了。   “你潜到水下去找找,看有没有……”宇主停了下,似乎是想筹措合适的用辞,片刻后才又继续。“路。”   夏姬愕然,转头四顾,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道:“可是,这样的黑……”这样的黑,近在咫尺的人都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又没有可照明的东西,水下岂不是更加看不到什么。   额头被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你下去便是。”宇主的轻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带着难言的无奈。   夏姬心口一涩,突然间觉得无论他让她去做什么,她都愿意。当下不再多言,深吸了口气,一头扎进水中。   出乎意料的,那水竟然与苍溟殿中的一般,水面上再黑,水中却泛着莹莹的蓝光,能够看到方圆数丈以内的物事。   往下潜了还没多深,夏姬又浮了起来,哗地一下弹出水面,抓紧身边的人直哆嗦。   “怎么了?”宇主的声音仍然无情无绪,但在这样的地方,听在耳中却莫名的有种安定人心的作用。   夏姬渐渐定下神,即便没有人看到,她却仍然控制不住脸上因惶恐而升起的笑。   “下面……下面有好多房子。”   离水面大概有近十丈深的地方,出现了重重叠叠的房屋,飞檐拱壁,鳞次栉比,就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宫殿连接而成。乍一眼在水中看到那样恢弘的景象,也难怪她心惊肉跳。   “我知道。”宇主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不用怕,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好,又或者是觉得其实没解释的必要。   “有没有看到一条很宽阔的路?”他转换了话题。   夏姬摇了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到,忙开口道:“我再去看看。”刚刚被吓了一跳,除了满目的屋顶外,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再次看到那巨大无比的宫殿群,夏姬仍有恐慌的感觉。但是想到宇主子就在旁边,以及三人目前的处境,她心神微稳,开始一心一意地去寻找宇主子所说的大路。   她一用心,立即看到了那条纵贯所有宫殿的白色大道。那路并不难找,即使被泥沙遮掩了一部分,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足以让人辨认。何况其两旁还矗立着数不清的巨形雕像,将它的轮廓勾勒出来,与四周的建筑明显地分割开来。   夏姬还想游得近点,看清那雕像是什么,但胸口越来越明显的胀闷感迫得她不得不就此放弃,开始返回水面。   出水,喘息了一会儿,她才将在水下所见的情景说了出来。   宇主子沉吟了半晌。   “我们现在是在苍溟宫的下面。”他突兀地道。   夏姬有些错愕,然后耳边听到他继续说:“从这里一直往前游,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幻海。你去吧。”   夏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游半个时辰,但是听到有出路,又想到幻海的太阳,心中已经高兴起来,当下哦了一声,便要带着宇主子和春姬往前游去。   “你自己去。”宇主子再次开口。   夏姬的手正触到他的手臂,闻言僵住,一股冷寒由掌心传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怎么这么冷?   “你们呢?”她疑惑。   “我腿……春儿不行了,你带着人出不去。”宇主子轻描淡写地道,似乎说的并不是什么生死大事。   夏姬原来还是轻触着他的手蓦然抓紧,一口气憋住,好一会儿才又固执地重复:“你们呢?”   黑暗中,宇主子抬起手准确地摸到她的眼,然后又滑上她翘起的唇角。   “夏儿,要永远笑下去。”他无声地叹息,然后手上蓦然一使劲,将夏姬推了出去,“走吧。”素来淡漠的声音掺进了少许不容反抗的冷硬,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   夏姬茫茫然游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回头,却已摸不到人。   “主子!主子……”她大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中惶然,几乎想大哭出来。   只要不流泪便不会有分离。   一直坚持的信念突然浮现在脑海,她咬了咬牙,抬起手背蹭过酸涩的眼睛,努力扬起嘴角,然后极仔细探查四周。宇主子身体不便,又带着一个人,绝对不会游得太远。   思及此,她蓦然深吸口气,沉进了水中。水中能视物,自然是在水下寻找比较方便。   果不其然,她刚一沉进水中,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往下沉去的宇主子以及他抱着的生死不明的春姬。   她赶紧游了过去。   宇主子看到她,不由摇了摇头,神色不明,不知是无奈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夏姬抓住他,想将他们托上水面,却不料反被他扣住了手腕,三人一同往水下沉去。 第二章 (4)    夏姬感到手腕上铁箍一样的钳制,不由惊惶失措地瞪大了眼。   宇主子目光平静地回视她,乌黑的长发在轻蓝的水中如墨般晕开,俊美绝伦的脸被衬托得更加立体深刻起来,却不复玉石的莹润,变得苍白之极。   就这样和他一起沉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吧。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这样觉得。   然而随着入水的加深,水压越来越大,肺中的空气逐渐耗尽,她的耳芯开始疼痛起来,胸口像要炸裂一样,求生的本能令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就在此时,宇主子的脸突然靠向她。   一股温和的气流通过两人相贴的唇传递给夏姬,令她胸口一松,原本的不适瞬间消逝殆尽。   竟然是软软的。那一刻,夏姬最先想到的不是两人之间有多亲密,也不是那寒冷得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温度,而是宇主子的唇竟然是柔软的。   主子的唇竟然是柔软的……她怔怔看着近在眼前的挺拔鼻梁,脑海中反复地浮现着这个念头。   这样的想法虽然有些不可理喻,但却不能怪她,毕竟从第一次看到宇主子的脸开始,他给她的感觉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圣的,可以与天神相媲美,但是却不带一点人气。她从来无法想像碰触到他的感觉,就算是之前从水中托住他,她感到的除了冷以外,再没有其他。而如今……   顺着这条路往前游。没有容她发太久的呆,宇主子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   一惊,夏姬扬眼,登时落进那双深邃如天宇的眸子里。唇上冰冷的感觉还在,也仍有气流源源不断地度过来,那么方才是她的错觉?   是我。脑海中再次出现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的黑眸仍然平静无波,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威慑力。   夏姬眨了眨眼,回过神,也不去想目前的情景有多诡异,空着的手将两人揽住,一个翻转,形成面朝下的姿势,目光落向四周。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三人已经沉到了那些房屋中间,正下面就是之前远远看到过的宽阔大道,被白色的细沙覆盖着。处在这个位置,更是感觉到四周的建筑有多么的宏伟,让人心中无法控制地升起深深的战栗感。   为什么在幻宫下有这样毫不逊色于人间帝宫的建筑群?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即逝,沉重的水压让她无暇分心,只能全神贯注地按照宇主子的吩咐顺着宫殿间的大路往前游。时宇主已经放开了她的另一只手,转而搂在了她的腰上,使得她不必太吃力就能带动两人。   露在细沙外的道路呈现出一种月光般的莹润光芒,不知是由什么材质筑造而成,四周的建筑物完好无损,有的门半掩着,像是随时有人会从中走出来。无论是屋顶还是大门,都是由奇怪的石料组成,像是能经历住时间的侵蚀,永远屹立不倒。   莫名的,夏姬心中升起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这里才是宇主子应该居住的地方,而不是那只有他一个人的幻宫,更别说凡尘纠纷不断的黑宇殿。   路两旁的雕像清楚起来,竟然是一匹匹真人高的巨狼,长毛飘动,眼神凶戾地注视着道路的尽头,颇有一种睥睨一切的气势。   心咯地一下,夏姬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初入黑宇殿时所见过的黑色巨狼,那差点咬断她脖子的巨狼。那是她的梦魇,这么多年来都无法摆脱,此时再见相似的物种,不自觉瑟瑟发起抖来,游速登时缓了下来。   察觉到她的异常,宇主子空出一只手轻轻蒙住她的眼。   我在这里。他沉静地告诉她,不温柔,也不怜惜,却有着让人心安定的强大力量。   眼睛上是冰冷的,唇上也是,夏姬却渐渐停止了哆嗦,动了动头,恢复了之前的速度,或者更快一些。   宇主子的手挪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移动间,有着明显的僵滞。   夏姬没有察觉,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到哪里,但是她相信宇主子,比相信自己更相信。   不知游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往前的时候,一座不知有多少层的高塔出现在了路的尽头。她精神一振,直觉宇主子想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宇主子的眼睛一直睁着,自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进塔。他吩咐。   有了希望,夏姬感到身体中似乎又充满了力量,不片刻便到了高塔之下。顺着长长的阶梯往上游,经过宽阔的广场,终于看到了敞开的塔门。   在蓝蒙蒙的水中,黑洞洞的入口就像怪兽张开的嘴巴,等着将人一口吞下。夏姬虽然心中发憷,却仍然没有停留地游了进去。   塔内依然充满了水,空间极大,丝毫不下于苍溟宫,地面用色彩斑斓的石块铺出一副巨大的图案,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匿大的空间,除了正中的雕像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包括通往上层的楼梯。   到雕像那里去。   收到宇主子的命令,夏姬也没多想,便游了过去。近了,才看清那雕像是一个高大的人像,在人像的身后,是一匹巨狼。   那人长发及地,身穿长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按在狼背上,微昂着头,目光落向塔外无穷的远处,仿佛要看到宇宙的极致。   待看清他的容貌,夏姬咳地一声,水窜进鼻子,被狠呛了一下。要不是宇主子的唇一直贴着她的,只怕要灌下不少水去。   那人的长相,无论是气质神态,竟然都与宇主子一般无二,难怪她会受惊如许。   宇主子的眼帘微垂,不为所动,示意她靠近狼头的位置,手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却不知为什么放弃了。   把我们放下,你去把放在狼身上的那只手转到前面来。他说,同时度了口气过去。   随着轧轧声响起,一个黑洞洞的地穴破开地面繁复的图案,出现在雕像前面,一条石阶直通往下面,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这一次,不等宇主子吩咐,夏姬已经自动托起两人,往下而去。   石阶并没有想像中的深,而是到了一定程度后,便又转向上。依然是靠着宇主子的度气,夏姬才能勉强撑住。   就在她已做好会游到精疲力竭直至死亡的心理准备时,突觉浑身一轻,哗的一声,竟然破水而出。   宇主子离开了她的唇,大量的新鲜空气灌进肺中,令她首次体会到了呼吸的美好。 第三章 (1)       离开了水,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还是阶梯。   搂着她腰的手松开,夏姬撑着一口气爬了上去,但她此时已经筋疲力尽,要想将宇主子以及春姬接上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行了。在水中之所以能托他们游那么远,一是因为水的浮力,再就是宇主子度过来的气起了大半的作用。此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便是她精力充足,想做到这一点,也是难的。   心中虽然明知这一点,她仍然跪在石阶上俯下身,双手穿过宇主子的腋下抱住他的上半身企图将他们拖上来,奈何使了半天劲也挪动不了分毫。   之前在水中虽然觉得宇主子有些冷,但因为水本寒冷的关系,她感觉还不算深刻,此时离了水,才发现他身体正一阵一阵地散发出沁骨的寒气,冻得她半身僵硬,几乎动弹不了。   “主子?”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她有些害怕,忍不住轻轻地喊了一声。   过了好半会儿,当她心中越来越恐慌的时候,耳边终于传来宇主子似有若无的嗯声,如果不仔细听,必然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吊着的心放了下来,夏姬下意识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脸,似想为他蹭去些许寒意,又似安抚。   “主子你别睡,夏姬一定救你们上去。”她冻得声音有些发抖,语气软软的,但其中的坚定却不容人置疑。   说完,她收回手,准备重新跳下水,从下面把他们托上去。   “别下来。”宇主子终于开口,因为夏姬直起身,他的头便落在了她怀中,他也没移开,就这样靠着。“你给我……搓搓手。”   这样软弱的宇主子是让人无法想像的,又是在黑暗中,夏姬的感受便更加地明显,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顿时在心中弥漫开,让她隐约知道,自己胸口这个位置或许永远都再也不能放其他人。   将他那只曾抱过自己的手从水中拉起来的时候,夏姬几乎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寒冰,要咬着牙才没放开。将它亦放至靠近心口的位置,一边企图用自己也不暖和的身体来焐热它,一边呵着气用双手反复摩擦着。   大概过了炷香的功夫,夏姬并没有感到怀中的身体有丝毫温暖的迹象,自己的手臂却已渐渐酸软难挡。这个时候,宇主子动了。   他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头也离开了她的胸口。   夏姬只感到冻得自己浑身僵冷的寒意突然就散了去,然而怀中却一下子空了,竟有片刻的不适应。 正当她恍惚的当儿,宇主子轻轻推了她一下。   “你往上面去一点。”   夏姬跪得腿有些酸麻,往上爬的时候差点摔倒,仓猝中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耳中只听哗地一声水响,有样东西落在了自己脚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想竟抓了一手乱发,吓得赶忙缩回手。   她知道那一定是春姬,而春姬定然是已经死了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在水中那么长时间,宇主子也没像给自己那样给她度过气,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此想着,她既觉得有些害怕,又觉得有些难过。明明不久前还言笑嫣嫣地拉着自己的手,现在却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这让从没直接见识过死亡的她不免有些无法接受。   “主子……主子……”一直没再听到其它声音,她忍不住颤声低喊,就怕声音大一点,会惊醒什么似的。   “你把春儿带到上面去。”宇主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显然他还没上来。   夏姬浑身一抖,好半会儿才有些虚弱地开口:“那你……”相较于对着死人的恐惧,她心中更多的是对宇主子的担忧,哪里敢自己先走开,就怕他像之前那样独自沉下水去,让人再也找不到。   “等我。”宇主子没让她说完。   不过是短短的两个字,夏姬的心却瞬间安定下来。他既然说让她等,自然就不会弃她而去。她也知道自己对于宇主子的信任不免有些毫无来由,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置疑。   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索到春姬的肩膀,她本来想就这样抓着对方的双手往上拖的,却在想到她素日的音容笑貌时而突生不忍,不得不压抑住满心的害怕,将其一只手横过自己的肩膀,算是半抱着那仍然柔软的身体往上面半爬半走。   相较于宇主子,春姬的身体要轻了许多,虽然仍带得吃力,却不至于寸步难行。   “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主子……主子……姐姐是个美人儿……笑起来很美……就算……”一路上,她嘴里不停自言自语叨咕着,本来是想说服自己,却在念到最后一句话时嘎然而止。   死了也是美人么……死了也是美人么?脑子里反复地出现这一句话,令她想起之前摸到的一头乱发,心脏不由一阵一阵地收缩,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   “主子!主子!主子!”想得越多她越害怕,最终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声音中难掩哭腔。如果不是仍记着是宇主子让她带春姬上去,只怕她已经丢下旁边的这具身体有多远跑多远了。但是此时就算心中再害怕,却仍然紧紧地抓着那冰冷的手,抓着那无力的腰肢一边喊着宇主子一边继续往上爬。   “夏儿……”下面传来宇主子虚弱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回应。   听到他的声音,夏姬精神一振,往上爬的速度也增快了不少,不片刻就发现已经到了石阶的尽头。前方一片平坦,她没敢再走,害怕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轻轻地将春姬放在地上,她又往下走了两步,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主子,我来接你。”虽然已经累得两腿打颤,她却无意休息。   “不用。”夹带着轻微喘息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惊了夏姬一跳,随即又变成满心的欢喜。   “主子……”   “你在左边的墙壁上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圆环。”宇主子道。   夏姬依言摸索,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手触到墙上,竟然会觉得有些微的暖意,让她不觉将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过了好一会儿,果真如宇主子所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环状物。   “有呢,主子。”她惊喜地叫。   “往外拉。”宇主子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对于答案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夏姬先是尝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第二次拉的时候就用足了劲,只听得一串噼啪声,那圆环果然被拉出了少许来。正当她想要询问宇主子接下来要怎么做的时候,手上的圆环又噼啪响着往里面缩去,任她怎么也拉不住。而后,只听轰地一声,眼前火光突现,接着如同一条火龙般迅速向远处蔓延开来。只是瞬间功夫,眼前已经变得一片光亮。 第三章 (2)    在黑暗中呆得久了,乍见光明,夏姬不自觉伸手挡住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放下手,一眼看到楼梯口蹲踞着两匹巨狼,吓得她往后一退,幸好手上仍抓着圆环,才免了摔下楼梯的灾厄。稳了稳,看清那不过是两座栩栩如生的雕像罢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宇主子不知什么时候跃过她到了上面,正靠坐在狼身上半阖着眼休息,湿发与湿衣纠缠在一起逶在身后地上,积了一滩水,春姬正躺在他身前。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在水中时似乎更要苍白一些……   夏姬只是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究他的状况,鼻尖蓦地一痒,一下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才被忽视了没多久的寒意又回到了身上,她不敢再耽搁,赶紧也走了上去。   宇主子似乎想抬眼,但垂着的长睫只是颤动了一下,而后又归于安静。即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依然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感,让夏姬无法想像之前他曾经近乎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过。   无心打量所处的环境,她牙齿一边咯咯打着架,一边在他面前跪下,“主子……”抬起手,她想去碰他,却在伸到中途时放弃。水中又或黑暗中倒也罢了,那个时候他给人的威迫感大减,她又带着两人,因此没什么感觉,但像现在这样面对面,他在她心中累积了十年的天神形象一下子占了优势,让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宇主子没有应,但眉却似乎隐隐约约蹙了一下,如果不是夏姬一直紧盯着他,只怕会错过。   夏姬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   左侧正是上来的长阶,火光只照到上面几级石阶,再往下就渐渐隐没在了黑暗中。回想开始的经历,她竟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忙起身往里走了几步,这才发觉他们正身处于一个与前面高塔第一层差不多大小的空间里面。   而且这个大殿的中心也矗立着一座容貌一模一样的雕像,不同的是这座雕像穿的是黑色的铠甲,头盔是双眼露出莹莹绿光的凶戾狼头,他双手捧着一柄外形古拙的长剑单膝跪在那里,身后依然是一匹黑色的巨狼。明明是跪着的,如同献祭一样的姿势,却丝毫也不会让人想到去猜测,谁有那个资格能站在他前面受他这一拜。   和宇主子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夏姬回头看了眼面色不大好的宇主子一眼,暗忖。   大殿的地面是莹白色的石头铺就,并没有像前面那样的繁复图案,反倒是四周墙壁上,一格一格,全是半人高的雕像。照明的火焰是由雕像下面的凹槽中升起,如同一条火线般贯穿了整个大殿的四墙,而不是像一般的灯笼或者火炬那样隔一段距离才有一个。   大殿四壁上分别有一座大门……   “啊——嚏!啊——嚏!啊……”夏姬还没看几眼,又开始打起喷嚏来,四周的温度明明升高了不少,她反而觉得越来越冷,心知自己受了寒,这会儿热气一袭发作起来。同时也想到了自能看到后就没再说过话的宇主子,想到他冰冷的身体,只怕比自己还要难受。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天不天神了,蹲下身就去脱他的衣服,只是眼睛不敢去看那张俊美无匹的脸。   唯今之计就是先借墙上的火焰将衣服烤干,然后再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出去。否则,只是寒冷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宇主子是醒着的,对于夏姬剥他衣服的行为没有任何抗拒,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接受侍仆的服侍一般。只有那隐隐泛青的唇,以及眉梢偶尔细不可察地抖动,显示出他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夏姬将他拧过水的衣袍搭在火焰上方的雕像上,自己的衣裙也脱了下来烤着,只穿着小衣回转。   想办法将宇主子拖到靠近火的一面墙壁,拧干了他的发,正想开始为他揉搓手臂身体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   “春儿的衣……”他几不可闻地道,双眼虽然睁开,却并没有焦点。   夏姬被他话中的意思吓一跌,反射性地哦了声,等回过神,觉得整个背都麻了,寒毛竖得老高。 第三章 (3)    “可是,主子,春姐姐她已经……”她踟躅着不敢去,突然想到宇主子或许并不知道春姬死了,话说一半便消了声。   宇主子此时仍穿着湿透的里衣,里衣是白色的,紧贴着他的身体,领口处隐约可见里面玉瓷色的肌肤,与素日的黑袍比起来,显得柔和了一些,却更接近不染尘埃的天人。这样的他,让人不由觉得便是将命都给了他也似乎还不够,更不用说去违逆他的话。   突然之间,夏姬觉得一具死尸其实没那么可怕了。扯了扯贴在身上的小衣,她转身向春姬走去。   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接着又是一声。   回头,宇主子原来仰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微微侧了些许,一半脸隐在阴影当中,却仍从那并不明显的蜷曲姿势让人感到了他的隐忍。   “没死……咳咳……”艰难到像是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字,而后又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夏姬是聪慧的,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没了恐惧,又担心他的状况,动作便迅速了许多,几乎是用跑的将春姬半抱半拖地挪到他的旁边,然后脱下她的衣服烤上。   春姬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紧闭,脸色白中泛着淡青,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夏姬眸中流露出疑惑,但心中却又觉得宇主子的话是不会错的,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了。   “主子,你怎么样了?”甩了甩头,她没让自己多想,而是跪坐到了宇主子的另一边。这一休息下来,登时觉得浑身都酸疼起来,真想就这么躺下,再也不动一下。如此想着,身体已经靠到了墙上。   因为靠得近,便是没有直接碰触到,她依然能感觉到从旁边身体上所散发出的阵阵寒气。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她贴得更近了一些,同时伸臂从侧面环抱住他,冀望能用自己可怜的体温煨暖一团冰块。   “主子,冷得很么?”她没敢去看他的脸,怕会自残形秽,所以只是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嗯。”宇主子的咳嗽已经停了下来,但却也似乎耗尽了力气,隔了好久才回答,对于她过于亲近的动作没有任何抗拒,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没有精力去介意。   在四周火焰的烘烤下,身上薄薄的单衣也开始蒸腾出湿热的水气,夏姬鼻中闻到了一股似麝般的香气,越来越浓。她没在意,揽着宇主子的手紧了紧,牙齿又开始咯咯打起架来。   深吸口气,她想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哆嗦,但越努力,哆嗦得越厉害,连带得被她抱着的宇主子似乎也开始发起抖来。不得已,她只好抬起头来,却一眼看到宇主子眉间原来极淡的皱褶似乎又深了一点。   “主子,痛么?”她脱口问,突然想到之前他所遭受的攻击,当下也没多想,便去解宇主子的里衣。   “唔……”被她有些孟浪的动作扰得睁开了眼,那便是灿烂笑容也掩饰不住担忧的小脸立即映入眼中,宇主子有片刻的怔忡。   衣襟被扯开,现出里面微微隆起的结实胸膛,光洁如瓷的肌肤,以及半隐的深色乳珠。   并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夏姬不自觉疑惑地咬了下唇瓣,打算把衣服再扯开一些查看。   宇主子一声咳嗽,胸口因之剧烈地起伏了下,将她的注意力转移。   “主子?”抬起头,她满目关切。   “手。”宇主子又闭上了眼,没有与她的目光相接。   夏姬呆了一下,想起开始在下面的时候他曾经让自己搓过手,忙为他拉好衣服。   “是手痛吗?夏姬给你揉揉可好?”   “嗯。”宇主子回答得很简略,没有说其它话。   得到肯定的答复,夏姬即使疲累欲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拉起宇主子的一只手,将袖子撩到肘上,开始由指尖到臂膀地揉搓起来。 第三章 (4)    这一按揉,她立即发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不过轻轻一触便引来一阵令人心惊的抽搐,这第二下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别停。”轻喘了口气,宇主子低声道。   咬了咬下唇,夏姬不敢不听。   左手按罢换右手,等到两只手的肌肉明显放松下来的时候,他额上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苍白的唇间隐隐有血迹渗出。   “好了,你休息会儿……咳……”看出夏姬也快撑不住,宇主子抽出自己的手,道。甫一开口,立即呛咳起来,鲜红的血趁机从嘴角溢了出来。   “主子!”本来有些昏沉的夏姬见状,登时清醒过来。   “无事。”宇主子伸手抹去血迹,用双手撑住地面坐得直了些,而后弯下腰去自行按压双腿。   看到他背脊僵硬地曲着,按压得吃力,夏姬一咬舌尖,努力让自己精神一些,然后往外挪了挪。   “我来,主子。”她依然笑容甜甜,脸色却白得吓人,伸出的手因虚乏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宇主子没有抬头,一只手仍按在腿上,另一只手却挡住了她,然后顺势而上,抓住她的衣襟将之拖回原位,并按靠在墙上。   “养足精神,我们出去。”   闻言,夏姬本来已经渐渐失去神气的眸子不由一亮。   “好。”她乖巧地应了,也不多问,然后仰靠在墙上阖眼休息。这一歇下,疲乏登时汹涌而来,眼皮沉得跟铅一般,身体四肢感觉都不像自己的了。   “主子……别让我睡着了……”即使意识已经不清,她仍不忘叮嘱。   宇主子侧脸看了她一眼,伸过手压在她的眼皮上,片刻后便听到她的呼吸声转沉,这才收回手,继续给自己按揉双腿。   ******   那一觉好像睡了很久,无梦。醒过来的时候,夏姬甚至以为自己仍睡在扶桑院中,直到睁开眼映了满目火光,才慢慢回想起发生的事。   半个月前四姬与宇主子聚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以为就算她离开了,黑宇殿也依然会一如既往无风无浪地屹立在天阙峰上,没有人可以撼动。谁曾想,突然就这么变天了。就在她还急切地拿着画卷想向宇主子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天就这么变了。   画卷……   她抬起手按住疼得像要裂开的头,缓缓转过脸。   宇主子就在她的身边,也在闭目休息。火光映照下的侧面轮廓完美得令人屏息,充满贵族气质的高挺鼻梁以及扇形的长睫在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面色有些憔悴,柔化了他平素那睥睨一切的高贵冷漠,令人移不开目光。她不由微敛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他。   “醒了的话,去给我拿一样东西。”就在她看得痴迷的当儿,本以为睡着了的人突然开口说起话来。   一惊,夏姬坐直了身子。这时才发现原本躺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的春姬此时竟偎靠在他的另一边,胸口轻轻起伏着,虽然面如金纸,却能肯定是活着的,不由又是一惊。   “什……”摇了摇头,她先将春姬的事放一边,想问他要自己去拿什么,却发现喉咙竟然嘶哑得发不出声音。   察觉到她的异状,宇主子睁开眼睛,“怎么了?”   夏姬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感觉到那里像是有块东西哽着一样疼痛,再加上头痛浑身痛,知道这一睡可睡出毛病了。虽是如此,她倒也没多么担心,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宇主子,等着他的吩咐。   她能感觉到宇主子现在的状况比之前好了太多,再加上春姬也没死,原本一直沉甸甸不知所措的感觉立时一扫而空,心情也自然就好了起来。   看着她的笑脸,宇主子眸中异光一闪,深冷的黑色似乎柔和了些许。   “你还能走么?”他问。   夏姬眨了眨眼,唇角笑涡又深了一些,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无比。   宇主子唇角微动,让人几乎以为他想笑,但那牵动的弧度并没加大,因此也就不能称其为笑,而不过是一个几乎算不上表情的表情罢了。   “南边那座门,一直往里走,会有一件跟这一模一样的铠甲,还有剑,你去给我拿来。”指着殿心那个雕像,他低沉而缓慢地道,语气和力度终于恢复成了平日那样。   夏姬心中自然是有疑惑的,但这个时候也知道不宜多问。   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她几乎跌倒,宇主子适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明明是极淡极冷漠的语气,夏姬却为之精神一振,恍惚间觉得身上的沉重疼痛似乎也因之减轻了大半,不再如开始那样难以忍受。 第四章 (1)    离去前,夏姬看到烤着的衣服,伸手一摸发现已经干了,忙取下来为两人披上,而后自己才草草穿上往南门而去。   这一动起来,直觉得浑身疼得像要散架一样,还一阵一阵地发寒。她出生娇贵,二十多年来哪受过这种折腾,便是十年前层层闯关进入黑宇殿,也没这样痛苦过。才不过走几步便觉得有些心慌气短头昏目眩,不得不扶住墙站住缓气。此时不由分外想念起自己房中那软软暖暖的褥子,恨不得能够躺上去再也不起来。   墙上的火焰烘烤得人昏昏欲睡,但她心中明白,如果连她也倒下了,三人只怕要在此地长眠。   此念一起,她咬紧牙关挺了挺已经快撑不起的背脊,离墙远了点,目光则看向四周,希望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除了正中心的那座雕像外,四墙上的雕像都极其怪异,似人非人,似狼非狼。就最近她能看清的几座,其中一个的头就介于人和狼之间,人的鼻,狼的眼,人的脸,狼的耳……   夏姬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搓搓手臂,不敢再四处乱看,只一心往南门疾步而去。   走至近处,那近乎三丈高的莹白石门令夏姬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仔细打量那两扇紧紧合拢的大门。门上雕刻着奇异的兽形图案,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是什么,两个巨大的白色门环位于门腰处,以她的高度根本不可能摸到。   这样沉重的大门她怎么可能推开?夏姬有些迟疑,回头看了眼,与正看着这面的宇主子目光撞个正着。他静持片刻,然后抬手做了个推的姿势。   夏姬弯眸,心中迟疑尽去,当真两手齐用,在两门中间使劲一推。   大门竟真的缓缓打开,一股阴寒之气立时迎面扑来。看着那么高大沉厚的门被自己轻易推开,夏姬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似荒谬,又似不可思议,其中还夹带着隐隐的自豪。   一条光滑晶莹的通道出现在她面前,没有像大殿中那样有火光照明,再远一点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冰洞。   用手捂住被寒冷冲得酸痒难当的鼻尖,她没再耽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通道很滑,寒意由脚底,由四面八方袭来,证明了之前的猜测,这里面根本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冰洞。一直走到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夏姬才发现里面并不是绝然的黑暗,而是泛着莹莹的蓝光,虽然不如外面清楚,却还是能够看得清楚里面的情况。   不过,当她看清两旁冰壁里的东西后,突然觉得或许什么都看不到还好一些。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低下头不让自己乱看,心里想着宇主子就在身后看着自己,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寒气迫体,浑身血液都像要凝固了,越想走快,双腿越不听使唤,加上地上极滑,没走出多远,啪地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摔得她昏头转向,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好一会儿,实在被冷得受不了,她才开始磨蹭着爬起来,不想一低头,如果不是嗓子已经哑了,只怕已经尖叫出声。   就在她趴着的地方,透明的冰块下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看不到全身,只隐约看出是一个隆起的背脊,上面有着长而尖锐的像鱼鳍一样的东西。   仓惶地爬起来,她不再理会是否会摔倒,开始在冰道上飞跑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一条往上的冰阶,冰阶上面是一个圆形的祭坛。就在祭坛正中,放着宇主子所说的铠甲以及长剑。   想到外面的雕像,夏姬对着祭坛跪下叩了三个头,才去将铠甲从架子上取下来,连同剑一起抱起,往外便跑,连多看一眼也不敢。   按理,铠甲加上长剑怎么说也有个百八十斤,以她的能力是抱不动的,但她拿着却并没有觉得有多重。只是自抱起铠甲长剑那一刻起,恍惚觉得两旁冰壁里的东西动了起来,那些狰狞的面孔凶戾的眼睛似乎都在跟随着她,甚至于耳中隐约听到了狂嗥厉叫的声音。   紧紧咬住唇,她跑得更快了,中途也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却一刻也没停留,爬起来又跑,听着自己呼哧呼哧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永远也跑不出这条冰道。   当看到大门处透露进来的火光之时,她绷紧的神经微松,恐惧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以至于在走出大门的时候还跌了一跤。   好不容易来到宇主子面前,将铠甲和长剑奉上,看到他点头确定后,夏姬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   宇主子接住夏姬,看她满脸通红,于是伸手摸上她的额,发现烫得炙手,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儿,出去再睡。”轻轻拍了拍那红通通艳丽无比的小脸,他低唤,心中首次升起一丝不忍。   “主子……主子……”夏姬动了动,哑声喊,蛾眉紧紧拧成结,似乎在挣扎。   “嗯?”宇主子举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咱们快走……快走……怪物来了……好多怪物……”夏姬嘶哑地叫,紧闭的眼蓦然睁开,里面布满恐惧。   她虽然倒下,人其实没有完全昏厥,心中记挂着南门里看到的东西,想着一定要告诉宇主子,因此努力抵抗着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的诱惑,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什么怪物?”宇主子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淡淡问。他自然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为了不让她放松以至昏睡过去,所以才明知故问。   夏姬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攫紧宇主子的手臂,恍惚中她似乎觉得那些东西已经破冰而出向他们走来,庞大的身躯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有两个头的,有翅膀的……主子,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它们好像来了。”说着,她就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宇主子嗯了一声,手却抓住她,然后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中。   “夏儿,辛苦你了。”手指安抚地揉着她紧绷的脖颈,他语气柔和地道,心知她其实是被吓坏了。   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麝香味,心跳缓慢而沉稳,透过胸壁传进夏姬耳中,再加上后颈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按,使得她心中的惊惶渐渐散去,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第四章 (2)    “好点了么?”感觉到手下的肩颈柔软下来,宇主子动作放缓,问。   头仍然昏着,身体也仍然疼痛,但是却没了开始那种可怕的幻觉。夏姬深吸口气,点了点头,然后迫着自己离开他让人安心的怀抱。   宇主子看了眼她红红的扬着笑靥的脸,没有再多说,而是将铠甲递过去。   “帮我穿上。”   黑色的铠甲在火光下闪烁着森森寒光,狼型头盗张着血盆大口,尖利的牙像是下一刻便要扎进人的血肉当中去。   夏姬心中发憷地捧起头盗,目光无意中与绿色的狼眼对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惧瞬间攫紧她的心脏,让她如同陷进梦魇中,仿佛听到了惨烈而遥远的厮杀之声。   宇主子从她手中取过头盗,将她从突如其来的幻觉中解救出来。   “不要盯着它的眼睛。”他一边将头盗戴上,一边提醒。   夏姬惊出一身冷汗,人反倒觉得清爽了一些,闻言后果真再也不敢往狼头方向瞟一眼。   宇主子穿戴妥当,伸手拿起长剑,立时便如殿心的雕像活过来一般。只见他垂眸片刻,而后突然以剑撑地,在铠甲清脆的撞击声中竟然站了起来。   夏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反应才好。   只见他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春姬,一手拖着长剑,往北面走去。长剑划过石地的刺嘎声以及铠甲甲片撞击的清响在匿大的殿堂中响起,空寂中透出一股仿佛能震慑天地的肃杀。   “跟紧我。”   正在夏姬发愣的当儿,前面的人开了口。她回过神,不敢怠慢,忙小跑地跟上。   怎么就能走了呢……看着前方高大的背影,以及从头盗下露出的及地黑发,她心中纳闷,却没有开口询问。浑身都不舒服,嗓子又像是被沙子给磨了,若不是逼不得已,她是一声也不愿意出的。   黝黑的剑尖在门缝上轻轻一拨,两扇巨大的石门便缓缓打了开。   同样的一条冰道,不同的是两旁冰壁中冰封着的不再是奇形怪状的异物,而是一匹又一匹蜷曲着身体状似沉睡的白毛巨狼。   因为宇主子在前面,加上这些狼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小冰君倒不是如何害怕,一路数下来,竟有十八匹之多。就算她再无知,也明白这些狼和普通的狼不大一样。   宇主子的步伐停住,目光一一扫过左右冰壁,握剑的手不由紧了紧。   “夏儿……”他垂眸低唤。   夏姬闻声,赶紧绕到前面,仰着脑袋询问地看着他。在女子中她算是高挑的,但是宇主子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高出许多,她站在他面前不免就显得有些像未长成的孩子。   宇主子长睫微扬,透过冰壁射出的蓝光看着她笑吟吟红扑扑的脸,还有她眼中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原本出现些许浮动的心思又沉凝了下来。   “这里看到的一切,谁也不要说。”   “嗯。”夏姬重重地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宇主子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不由开心起来。她却不知道,在无意之中自己竟然免去了一场可毁天灭地的浩劫。   目光在她唇畔的酒窝停留了片刻,宇主子微一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与南门不一样,冰道尽头没有祭坛或者类似的东西,而是连接着一个由数不清的高大石柱支撑起来的宏伟殿堂,殿堂正中有一根直插殿顶的蟠龙石柱,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月光般的清辉当中,纤毫毕露。   夏姬精神一振,心中升起莫名的亲切感,为这与幻宫相似的景致。   宇主子神色却是不见丝毫变化,目不斜视地直直往蟠龙石柱走去,而后在其近前停下。   “夏儿,把衣服脱了。”他目光冰冷地审视着石柱,淡淡道。   “啊……”夏姬怔了下,本来就烧得通红的脸不由更红了一层,但也没忸怩,立刻依言而行。她想他定然是有原因的。   外袍褪下,正当她迟疑着是否要继续脱的时候,宇主子将春姬放在地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依然是命令的语气,同时从她手中取过外衣。   “主子……”这一次夏姬有些犹豫,不知他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所想的。她根本不敢想像,尊贵如他会背负任何人。   宇主子却没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揽到背上,而后手脚利落地用手中的外袍将她与自己绑缚在一起。   “抓紧了。”扯过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他叮咛。   夏姬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单手抱起春姬,手中长剑陡然往石柱上的龙尾一插,冷声道:“伟大的神,送你的子民出去吧。”语罢,纵身而起,开始往上攀越。   夏姬敏感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愤恨与讥讽,心中莫名揪紧,环着他脖子的手自然而然收了收,滚烫的额脸贴上那冰冷的头盗。   主子……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并不是无情无绪的天神。那一刻她终于确定。   宇主子的每一剑都插在龙身上,不知是否是夏姬的错觉,她觉得那龙雕的鳞片好像在慢慢地蠕动收缩,随着剑扎的次数增多而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说不上害怕,只是感到有些怪异。好像自她进到这水下宫殿后,便常常产生这样的幻觉。尚幸此时是在宇主子背上。宇主子的背很宽厚,长发还有些湿润,隐隐地散发出让人安心的麝香味。她心中安稳,觉得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便不如之前独自一人面对时那么惶恐。   她这边安详宁和,宇主子那边却是每插一剑,额上都会渗出更多的汗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已经渐近惨白。   终于快要接近龙首。   那龙雕仿佛被触怒一般,身躯顺着石柱翻腾起来,龙头昂扬,龙目精光迸射,竟然张着大口向两人咬来。   夏姬不敢再看,忙闭了眼,将脸埋在宇主子发间,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奇怪的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到死亡,似乎在她心中,没有什么事是宇主子无法解决的一样。   她当然不知道,宇主子也是在用命赌,只是搏得比普通人更大一些罢了。因为她闭着眼,所以自然也没看到,面对那迎头而来的血喷大口,宇主子竟然不让不避,反而纵身跳了进去。   黑暗。无尽的黑暗。像带着痛楚的龙吟,金属划过石壁的声音,还有宇主子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夏姬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心中竟无分毫的害怕。 第四章 (3)    轻微的震动,而后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夏姬感觉到身体在往前倾,不由睁开紧闭的眼睛,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背着自己的厚背重重一晃,又立即稳住。   她呆了。   耳中传来悦耳的鸟叫声,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她做好了要一直面对黑暗与虚无,甚至于更可怕情况的准备,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易便重见天日。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松树林,满目皆是松树粗壮斑驳的树干,以及黄褐色厚软的松针,松脂的香味在风中流动,苍翠的树冠将清澈的蓝天分割成细小的碎块,偶尔可见轻薄的云丝。   原来松树是这样美,天是这样蓝,就连那平时被嫌弃过于冰冷滑腻的青苔此时也显得说不出的可爱……夏姬痴痴感受着眼前的一切,忘记了仍在别人的背上。   “夏儿……”宇主子以剑撑地勉强支撑住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臂弯中的春姬放到地上,一边低唤。语未竟,蓦然往前栽倒。   夏姬只觉一阵天眩地转,不由抱紧了身前的人。虽然地下有厚厚的松针,还有一个人作垫,在砸在地上的时候她仍然被震得胸口发疼。   “主子?主子?”身下的人不再发出声息,她有些着急,哑声连唤。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开绑缚住自己的衣服,将宇主子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仍然是清醒着的,只是面色极差。   “主子?”她无措地喊,不知要如何是好。她自小学的都是如何以色侍人,对普通的生活常识反而一窍不通,更不用说在这荒郊野外生存和救治伤者了。   宇主子仰躺在地上,看着头上松枝间隙的天空,目光平静,似乎是在休息。   “夏儿,如今我护你不得了。你自去吧。”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语气随意,似乎对她的去留毫不在意。   夏姬白了脸,柔唇颤抖着,却仍然扯出耀眼的笑。无声地,她缓缓伏下身去。   “你本是要离去的,此时去也不迟。一切我已安排好,不会受到此次变故的影响。”看她半天不起身,宇主子又道。   夏姬依然伏地,不言。   宇主子看着天空的眼眸微动,似乎看得累了,长睫微阖。   “留下……你又能做什么呢?”他轻叹。顿了一顿,又道:“你现在的状况,留在这里,无端陪上一命罢了。”   夏姬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黑宇殿出事之前,她原来是准备走的。如今,她却是不想走了。她也不知道留下来能做什么,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她也要留在他身边。   宇主子没有再说话,夏姬也没有起来。   风在林中吹过,拂起松涛阵阵,不时夹杂一两声婉转的鸟叫,愈显山间的幽静。   “这铠甲给我去了吧,硌得慌。”许久,宇主子才再次缓缓开口。   夏姬心中一喜,知他是同意让自己留下了。当下赶紧起身,趋前扶起他,先摘去头盔轻轻放于地上,才又去解铠甲的系环。   除了铠甲,宇主子的呼吸似乎顺畅了许多,脸色也变得好一些。   “你去看看这四周有没有人家。”他吩咐。   夏姬脸上掠过一抹迟疑。   “没有铠甲,我哪里也去不了。”看穿她心中的想法,宇主子靠在树干上,有些疲惫地道。“你把这铠甲和剑拿着,如果有山涧什么的,就扔下去。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捡到它。”   听他如此一说,夏姬隐约猜测到他能行走大概是这古怪铠甲的作用,当下不免有些犹豫。如果扔了铠甲,他岂不是不能再走路?   宇主子的心情似乎挺好,竟然耐着性子解释。   “这铠甲留下弊大于利。快去吧,我曾封闭春儿的呼吸心脉一段时间,虽然使她不至溺于水中,但也加重了她身上的伤势,再拖下去只怕难以救治。”   夏姬看了眼一旁呼吸微弱的春姬,恍然明白她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了。当下不敢再耽搁,抱起铠甲和剑站起来,四处望了望,而后顺着松林倾斜往下的方向走去。   “切记,不要看狼的眼睛。”身后传来宇主子的叮咛。   夏姬步伐微停,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这是他第二次如此嘱咐,就算之前她心中仍抱有些许疑惑,此时也不敢再存着分毫侥幸的心理去尝试。何况对于他的话,她从来就不曾怀疑过。 第四章 (4)    往下走了大概有一炷香功夫,却不见人行的痕迹,反倒是灌木越来越多,到后来已经难以行走。   夏姬怕自己回头找不到宇主子他们,想了想,又往上走去。绕过宇主子他们所在的地方,渐渐走出了林缘。前面是一个向阳的草坡,有着深长的茅草,还有祼露的山岩。   站在上面应该就能看清四周的环境了。她如是想,于是拼命往上爬去。   好容易站到一块大石上,夏姬看着四周一片苍莽,不由有些发懵。她本来以为他们应该还是在天阙山中,但是现在看来,哪有天阙峰的影子。四周的山都不算高,但却连绵不断,不要说人烟,便是连条人走的路也看不到。   怎么办?她觉得山风一吹腿便虚软得打颤,不得不从石上爬下来,却因手上仍抱着东西,脚下又不大稳当,啪地一下失足摔倒在地上。   那个时候她也没觉得痛,只是一心愁着他们三人要怎么走出这片山林,直到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脚脖子好像扭到了,稍稍使劲便疼得厉害,不由又跌坐回去。   扁了扁嘴,她以袖擦过眼睛,再放下,依然笑靥如花,只是明媚的眸子里有珍珠般的光泽在闪烁。   就在她一手抱着铠甲和长剑,一手撑着身旁的山石再次尝试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只山鸡突然咯咯地从山坡另一面的草丛中飞出,扑楞楞从她面前飞过,同时一样物事扑地一下插进她的发中。   她吓了一跳,呆愣片刻,而后试探地伸手摸去,没想到竟抽下一支箭来,俏脸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而与她同样面无人色的是一个身背箭筒,手挽弓箭,穿着打了无数补丁洗得泛白布衣的瘦小青年。   两人对望半晌,夏姬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她将箭递向青年。   从来不知道,看到人会是这样一件让人愉悦的事。相较起来,差点被箭射中的一场虚惊便算不得什么了。   不想那青年愣愣看着她的笑脸半晌,然后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又回到她的脸上,而后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跑,瞬间无影无踪。   夏姬怔在原地,错愕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妖精……她听清了那个人叫的什么,忍不住抿紧唇,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她只知道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却被自己吓走了。想到此,不由又是懊恼又是着急,也顾不得脚疼,撑着山石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那人跑的方向追去。然而没走两步,脚踝一阵剧痛,啪地一下又摔倒在地,手掌蹭过地面,火辣辣地疼。就在着地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自进入水下宫殿之后,自己就一直在摔跤,是不是因为摔得太多,摔得脸变了型,才会吓倒人。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一双穿着旧麂子皮靴的脚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声音,沉厚的,却又带着点点稚气,说不出的好听。   夏姬抬头,发现是刚才跑了的那个青年又折了回来。她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欢喜,脸上自然而然便浮起淡淡的笑,像山间摇曳的野菊一样。   青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神有些发直。   夏姬挣扎着坐起来,一只手伸出悄悄拽住青年的袖子。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我不是妖精。”她开口,因为喉咙沙哑,说起话来极为吃力。   青年回过神,却因为她的解释脸红得更厉害,连带得耳根都红透了。抓了抓后脑勺,他有些尴尬地嗫嚅,“我知道……对不起……”   夏姬突然觉得很喜欢眼前的人,摇了摇头,她笑道:“没关系。”   确定她没生气,青年似乎松了一大口气,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你生病了吗?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夏姬张了张嘴,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尤其是在她现在说话吃力的时候。想了想,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而是转开了话题:“这附近有人家吗?”   青年似乎有些诧异,但仍然老实地回答:“山下就有一个村子,我家就在那里。”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夏姬的怀中,看到那个狼头,眼睛不由一亮。“你拿的是什么,能不能借我看看?”   夏姬想到宇主子的话,下意识地将盔甲抱得紧了一些,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能看的。”她拒绝得有些忐忑,怕他因此而不肯帮自己。   青年却看出了她的为难,虽然有些失望,但并没太放在心上,很快便又转移开了注意力。“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看她孤身一人,他不方便请她到家作客,只好用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歉意。   “我还有两个朋友。”夏姬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春姬有救了。 第五章 (1)    青年叫卫林,十八岁,是山下卫家村的猎人。他没出过山,据老人的说法,卫家村是在大晋境内。   大晋?那么是汉人的地方了。夏姬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了,在有过那一连串稀奇古怪的遭遇之后,从大晋与草原的交界处突然来到晋境内,似乎也不是多么让人吃惊的事了。回想这一切,实如梦中,如果脚不疼,浑身不疼的话。   卫家村不大,只有数十户人家,无异姓相杂,打猎为生。村中无论男女都很剽悍,就算是年幼的孩子也矫捷大胆。   三人暂住在卫林家中。他家是五间的瓦房,只有他和一个年迈的祖父住,收容三人绰绰有余。   一安顿下来,夏姬就病倒了。   昏昏沉沉中隐约知道有人给自己喂药,擦拭额头,还不时有说话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某一天,终于清醒过来。   屋内很静,似乎没有别人,她感到说不出的安宁,于是依旧闭目享受那久违的慵懒感觉。正在此时,耳中突然传来衣服摩擦的细碎响声,未等她睁开眼睛,脚已被一只手握住。   那手很大,很暖,但是……   夏姬微蹙了秀眉,脚下意识地往回缩,同时启眸。   让她意外的是,握着她脚的并不是卫林,又或者其他她以为意图不轨的男子,而是宇主子。他坐在床尾,正一只手握着她的脚,另一只手抓起不知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正想往上抹。   感觉到她的动作,他手上握紧了,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要什么?”他问,如同平常,对于她的醒来似乎没有丝毫惊讶或惊喜。   “主子……咳……”开口,才发现因为刚醒来,嗓子有些干,夏姬咳了两声。   “旁边有水。”宇主子道,头又低了下去,继续将那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东西抹上她的脚踝。   夏姬觉得浑身都很清爽,也不再躺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然后果然在床边她枕头的位置放着一个方形的木凳,凳子上搁着一个陶制茶壶和一个碗。用手一摸陶壶,发现是烫的,便倒了半碗水。   端着水碗,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然后透过碗口蒸腾的水汽看着宇主子。   宇主子神色专注,对于她毫不掩饰的注视似无所觉,长长的睫毛半垂着,掩住了其下深邃的瞳眸,映着中间高挺的鼻梁,异常的好看。他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袍,穿的是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裤,看上去有些短,但却不损他的风华分毫。那一头及地的黑发被编成了长辫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   在她的脚踝上抹上厚厚一层那种黑色黏腻的东西,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裹紧,末端掖好。宇主子这才又抬起头来。   “夏儿,你来黑宇殿之前叫什么名字?”他问得突兀。   夏姬喝水的动作一顿,神色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但是也没关系,她弯眸笑得暖暖。   “妾是冰城秋晨家的,名唤冰君。不过恋儿……姐姐,还有其他人都喜欢叫我小冰君。”想起冰城,想起过往,她突然发觉,除了恋儿的出嫁外,似乎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美好的。   宇主子唔了一声,看着她的笑脸,因为大病初愈所带着的些许苍白,在美丽中倒又增了一丝楚楚可怜的风情。   “以后你还是叫小冰君,别再提夏姬这两个字。”他说,虽然察觉到她的错愕不安,却没解释,而是扯开了话题:“你会媚术?”   那一日在苍溟殿中,他虽然遭人围攻受伤,却并没错过那出乎所有人意外的一幕。   夏姬捧起碗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露在碗上的一双美眸充满惶恐,以及心虚。   “嬷嬷教过。”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应,生怕宇主子不喜欢,又着急地补充了一句:“可是我……妾只用过一次。”她没好说的是,那一次还是因为迫于无奈。冰城王族媚术的影响力有多大,她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哪敢轻易使用,没的惹火烧身。   宇主子目光灼灼地看了她半晌,直看得她额上开始冒出冷汗,眼睛弯成月牙,方才点了点头,移开目光。   “言卫等人定然已派出人追杀于我,如今我行动不便,自保尚不足,你和春儿只会受我拖累……”   “主子!”夏姬没等他说完,放下手中碗,脸上没了笑容。   宇主子停下,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屋外正在劈柴的卫林。   “主子去哪,妾就去哪。”夏姬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眼神清明而坚定。   宇主子沉默,半晌后才淡淡道:“莫后悔。”显然已经放弃劝她离开的想法。语罢,弯腰在旁边凳子上的盆中洗净手,又拿起搭在盆缘的毛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从容,赏心悦目。   自然不会后悔。夏姬抿了抿唇将这句话咽下,嘴角梨涡微现,心中则悄悄松了口气。   自此以后,她便叫回了自己本来的名字,小冰君。 第五章 (2)    三人过于突出的长相在卫家村显得分外招人,自从初次见到宇主子时差点把他当成神仙拜之后,虽然后来知道不是,仍然时不时有人到卫林家串门又或者在门外闲晃。如果不是宇主子身上所散发出的尊贵与冰冷让人难以亲近的话,卫家的门槛只怕已经被踏破。   那黑色的药效果很好,没两天,小冰君就能下地走路了。春姬昏迷的时间长,醒来的时候短,全靠日日参汤养着。   这四周的山林产上等的山参,卫家村的人又从来不出山,采收到的参便存储了下来,算不上什么稀罕物,知道神仙般的人物需要这个,便源源不绝地有人送来。宇主子三人出身尊贵,对这物的珍贵之处也没什么概念,收得倒也毫不心虚。   卫林家的砖瓦房还是第一代来此定居的祖辈传下来的,此时已渐趋破败,加上家中人丁单薄,又没有女人,日子过得比村中其他人家都要糟。好在卫林是个好猎手,人又勤快机灵,渡日却不难。三人来后,他的压力便重了很多,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但他却依然每天开开心心出门打猎挖参,并没有动过将他们转到别家的想法,虽然有不少人愿意接收。   无论是在哪里,宇主子永远都是那样的淡漠从容,便是双腿不能行走,他也没显露出分毫的难过或不能接受。反倒是小冰君,知道这样在别人家白吃白住是不行的,因此能走动之后,便开始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烧火做饭,洗衣扫地,以及给春姬擦拭身体等等,她从什么都不会,到最后全部接手过来,也不过几天的时间。卫林本是不敢让她做的,但是祖父年迈,他又要上山打猎采药,又要照顾三人,确实也忙不过来,加上小冰君坚持,也就由得她了。   春姬和小冰君住在同一间屋里,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以方便夜中照顾。   给春姬擦拭过身体,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昏迷不醒的脸上,便是带着些许憔悴,依然是说不出的妖娆动人。   想起以前她巧笑嫣然的样子,小冰君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将水端到外面倒了,回来时意外地发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竟是许久不见的清明。   “姐姐!”她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   春姬看着她,有片刻的迷茫,而后美眸微眯,“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在这里?”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楚。   小冰君怔了怔,这才想起自落水后,春姬就没清醒过,便是到这里,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难怪不知道自己是和他们一起的。   想明白后,她唇角露出浅笑。   “姐姐,我们跟着主子一道逃……”似乎觉得用逃字对宇主子实在是大不敬,小冰君结巴了一下,才又道:“一道出了黑宇殿,便到这里啦……”   “主子?主子在哪里?”未等她说完,春姬已经激动地打断了她。   小冰君也不恼,笑吟吟地道:“主子在隔壁,我这就去叫他。”说着,几乎是跳着跑出去的。她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但很多时候说话做事还如同少女,仿佛岁月并没在她身上烙下痕迹一般。   看着她甩动的发辫消失在门口,春姬怔忡,心中隐隐有些嫉妒,虽然觉得这种嫉妒好没来由。   小冰君风风火火地跑到隔壁,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主子!主子!春姐姐醒了……”   尾音还卡在喉咙里,在她看清屋内的情况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宇主子正侧躺在床上,身子蜷曲着,一只手紧紧按在腿上,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冲进来,他看过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就消失无踪,然后那突然僵住的姿势也若无其事地舒展开来,恢复成一惯的平静。   “春儿醒了?”他问。声音极低,还透露出些许沙哑。   小冰君脸上笑容淡去,紧走两步来到床边,看到宇主子额上未来得及拭去的汗水,以及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苍白。   “主子,腿很疼么?”在床边跪下,她试探着伸手摸上宇主子的腿,感到那里异样的紧绷。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从心底升起,一直涌上喉咙。   有多久了?是不是一直都这样疼?为什么不告诉她?   “还好。”宇主子淡淡道,却仍然躺着,没有动。“你去跟春儿说,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看她。”   小冰君想起在水下宫殿中时的情景,秀眉轻轻地蹙了起来。   “好。”她乖顺地应了,站起身往外便走,然而来时的兴奋已然消失无踪。   知道宇主子放心不下春姬,她先转到灶房,端了熬好的参汤,才回到两人的房间。一边伺候着春姬喝下参汤,一边把宇主子的话转达了,但没多说。春姬显然已经习惯宇主子冷漠的态度,闻言也没什么不满,加上身体尚虚,喝过汤后便又睡下。   小冰君挂念着宇主子的情况,一等春姬躺下,便走了出去。到灶房打了盆温在余火上的热水,端着来到宇主子的房间。   宇主子正一手作枕,貌似在假寐,闻声睁开眼看到她,倒也没觉得意外。 第五章 (3)    “主子,我给你敷敷腿。”小冰君道。   宇主子唔了声,便又阖上眼。   轻手轻脚地为他卷起裤腿,生怕动作大了会增加他的痛苦。当温热的帕子放上僵硬的小腿时,小冰君似乎听到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主子,春姐姐睡了。”隔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按压着下面紧绷的肌肉,她一边道。   顿了下,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意外。   “主子,那……”犹豫了一下,清醒过后心中反复想了很久的疑问正要脱口而出,手下的腿突然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登时让她将一切都抛诸了脑后。   “疼得厉害吗?”手上的力道柔了又柔,她紧张得鼻尖有细汗冒出。   宇主子扬起长睫,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黑眸落在她绷着的小脸上,直看得她颊染胭脂,无措地弯了美眸。   “夏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目光滑过那两个小小的梨涡,他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小冰君愣了一愣,才红着脸道:“我想看看恋儿,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是她多年来的心愿,一被问及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   宇主子没有接话,像是在等着她继续说。   小冰君便又偏头仔细想了想,“冰城再也不……不用送人到别族去。”说到这儿,她偷偷觑了眼宇主子的神情,见他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手下的帕子已经凉了,她又放到盆中浸了浸,拧干,再放上去。   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宇主子问:“你不想见明昭成加?”   小冰君呆了下,“谁?”   宇主子睨了她一眼,动了动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悠悠道:“你不是给他画了副画像?”   被他这一提醒,小冰君赫然想起画的事,脸上红晕更深了一层,讷讷道:“那倒是没想过。那个……”磕巴了一下,忍不住问:“你、你为什么要在上面写那句词?”   词?宇主子眉梢微动,这才省起自己好像是在上面写了点什么,心中虽然有些尴尬,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唔,别停。”他没有立即回答,扬起下巴点了下腿,看她细白的指尖又动起来,腿上的抽痛便缓了缓。   题的是什么?指尖划过鬓角,他垂眸沉吟。活的时间太长,不是每一件事都能记起的。好像是什么少年风流……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正思索着,耳边传来小冰君轻而缓慢的吟诵。   她停下,他恍然忆起。   那一日冰城送亲的人将她的东西送来时,他正在百无聊赖地看晋地的艳词,恰恰翻到这一首。他自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成为族内的天祭司,七情六欲本来就淡漠,并不懂什么男女情爱,后又经数万年的时间磨砺,便连那仅剩下的一点人类情绪也几乎感觉不到了,自然无法体会词中所表达的情感。然而当得知那副是小冰君亲手所绘时,脑子里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首词。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不是这样的……”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冰君将剩下未尽的词吟完,想要解释,却与宇主子的问话同时响起,不由噎住,傻傻看着他在眼下落下一圈阴影的长睫。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宇主子又重复了一次。他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感觉,就如不明白人类的欲望为什么永无止尽一样。   “那个……”这一回小冰君是真的傻了,手无意识地揉着那已经渐渐放松的腿,黑漆漆的眼睛有些发直。她没想到宇主子会问这个问题,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英明神武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宇主子问了这个问题。   “主子。”甩了甩头,她小心翼翼地喊。   宇主子嗯了声,扬起眼,“说吧。”   小冰君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细汗,“喜欢啊……喜欢么……”   她在斟酌用辞,宇主子看着她半天也蹦不出一句话来,眼中慢慢浮起一丝兴味以及期待。能让苍为之不顾一切,最终引来灭族之祸,能让人类世代歌颂,能让少女纵被弃也无怨无悔的东西,定然是很了不起的。数万年来,他孤独一人,虽然建立了黑宇殿,与人类交道无数,却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一是因为没想过,再来也没人如眼前的女子这般敢与他如此相近。   感觉到他的期待,小冰君有些急了。   “喜欢就是……就是心中总想着那人,想时时都跟那人在一起……吧。”说了两句,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宇主子错愕,看到她迟疑的样子,不由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看来,他问错了人。   小冰君脸大红,赶紧转开话题,“主子,你腿还疼么?”   “好多了,你……”宇主子顿了顿,而后放下手挥挥,“去歇着吧。”   小冰君如获大赦,将帕子丢到水中,放下他的裤腿,端起盆几乎是逃一样跑了出去。倒了水,站在院中,她目光越过矮墙看着不远处起伏的林子,既觉得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感到有些懊恼失落。难得主子有心情与她闲聊,她却没用地逃开了。   回头看了眼终日都闷在屋子里的人,她秀眉微拧,心中浮起一个想法。 第五章 (4)    卫家村有一个年老的木匠,村子里做把椅子做张床又或者打个窗户什么的,都是找他。他年纪大了打不了猎,也就靠着这手艺糊口。   小冰君找到卫林的时候,他正在用开水烫野鸡毛,见到她差点没把水盆打翻。   “卫小哥,想劳烦你一件事。”见状,小冰君忍不住笑,却也没再靠近。在这里住了好些天,眼前的少年始终拘禁,让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说。”卫林被她笑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搁。他从来没见过像住在他家这三人这样好看的人物,心中既仰慕崇敬,又有些自惭形秽,因此多数时候只远远地看着他们,除非必要从不靠近。   “妾想给主子做一张有轮子的椅子,他始终呆在屋子里,总是不大好。”小冰君柔声道,虽知一直都在麻烦人家,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好,好,我这就去找水生伯……”卫林一听转头就往外面跑去,连手中还提着湿淋淋未落毛的野鸡都没发觉。   “等……”小冰君想叫住他,奈何他动作太快,转眼人就不见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已呈现破败趋势的房屋,却一眼看到卫林的祖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坐在门槛上巴嗒旱烟杆。   “老人家……”她走了过去,对这祖孙俩心中既感激又愧疚。   卫老爷子咧开嘴对她笑,露出掉得稀稀拉拉的牙,说不出的可爱。   “老祖辈都说啊这里是有仙人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笑眯眯自顾地说起了话。   小冰君觉得有趣,也不怕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但是一代一代的,从来都没人相信。”老爷子巴嗒了口烟,继续说,旱烟刺激的味道在四周弥漫。   小冰君手肘撑在膝上,以手支颐,偏头看着老人,神情专注。   “那真有仙人吗?”她问,突然就想到了宇主子。   “有啊。”卫老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你们不就是。”   小冰君哑然,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我、我们不是。”   对于她的否认老爷子并没反驳,只是眯着眼笑,使劲地巴嗒着旱烟,一脸仿佛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小冰君觉得额角有些冒汗,突然间似乎有些明白当初自己认定宇主子是天神时他的心情。不解释吧,有故意误导人的嫌疑,解释吧,既不容易说清又好像没什么必要。正在她纠结的时候,老爷子又说话了。   “老辈子有人看到过仙人,所以才在这里安下家来。”烟从嘴里鼻孔里喷出来,老爷子大咳了两声,然后呸地一声吐了口浓痰在脚边。   小冰君僵了下,最终还是坐在原处没有动。   “仙人是什么样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真怕他又来一句就是你们这样的。   好在老爷子并没这样说,而是眯起眼像在回忆什么,仿佛他亲眼看到过神仙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向小冰君靠过去了点,一脸的神秘。   “老头子跟你说啊……”说到这儿,他又左右看了看,那表情让小冰君的身体也不自觉往他那边倾了倾,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在咱家……”老爷子一点也不干脆,还没说两个字又顿住,“丫头你得保证不跟别人说。”如同孩童在和伙伴分享什么秘密一样,自己忍不住不说,却要让伙伴别说出去。这样幼稚的行为一和他苍老的声音布满皱纹的老脸凑一块,实在是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小冰君倒没察觉,一听到不能和别人说,立刻坐正身体。   “主子也不能说么?那我不听了。”她不想瞒着宇主子,又不愿失信于人,因此宁可压下心中的好奇不去听。   卫老爷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由有些傻眼,吭哧了两声,才有些丧气地妥协。   “好,好,不过只能告诉他一个人。”   小冰君眼睛一亮,忙重重地点了下头,笑得春暖花开。   不知道是因为秘密有人分享,还是因为她的笑太好看,卫老爷子也高兴起来,也不再吧嗒烟杆了,将烟锅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然后插到腰上。   “这事儿啊连小林子都不知道。”他开始说,“就在咱家这地下,本来是有一个地窖的,为了不惹麻烦,在我还没长大的时候就封了。”   听到此,小冰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老人家连自己的孙子都没告诉的事,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虽然如此怀疑,但她并没打断他,想到有宇主子在,春姬也醒了,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小的时候跟家里大人进去过一次……”老爷子眯起眼回忆起来,“太久了,太久了……”   小冰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重复感叹。   “都记不起来了。不过老头子还记得在里面看到过仙人的像……啊呀,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老头子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好看的人,就像……就像……”他抓了抓稀疏得几乎插不住簪子的白发,想了好半天,老态龙钟的身体突然一震,看向小冰君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小冰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往门框靠了靠,“像什么?”不会是像她吧?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老爷子脸上的笑敛去,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宇主子的房间,神色是之前没有过的认真。   “像他。”   小冰君张了张嘴,一时无语相对。她想老爷子是不是在逗她玩儿,又想他是不是记错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但是看到对方一反之前童真变得严肃的样子,又想到宇主子的容貌,也就什么质疑都说不出来了。任谁看过宇主子的容貌,即便只是一次,恐怕都会一生难以忘怀。   “我能去地窖看看吗?”她讷讷地问,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这个地方与苍溟宫水下的奇怪宫殿群以及宇主子有着某种联系。 第六章 (1)    听了小冰君的转述,宇主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给自己梳发。   这还是第一次。   穿衣梳洗这些日常之事他素来不假人手,因为行动不便,他每日只喝水,隔三四天才吃碗粥食,因此在如厕之事上也基本不会麻烦到人。小冰君还曾经为此担心不已,后来发现他身体并没受到什么影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此时不免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习惯性地取下别在发上的梳子,当紫檀木梳滑进那子夜般的长发中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竟是用的是自己的梳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总觉得太过……太过亲昵了。   “在这里,春儿好不了。”   小冰君手一顿,素白的手指掬着一捧长发,被射进窗棂的朝阳照着,分外的好看。片刻后,梳子滑了下去。   “那咱们出去……等轮椅做好。”她说。她也知道是不能一直住在这里的,宇主子的腿要找人治,而且不能总麻烦别人。   “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宇主子淡淡问。一残一伤,又是重山之中,只凭她一人要将两人带出去,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冰君贝齿轻咬下唇,认真思索起来,手上却没停。   “主子,要编成辫子吗?”手下的头发虽然很长很密,但也很柔顺,并不难梳。   “嗯。”   得到确切的回答,那纤秀的手指便灵巧地动了起来。   “妾晚些时候问问卫小哥,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还有谁家有马……”说到这,她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机率不太大,如果有路有马,为什么村子里没人出去过,便自动消了声。过了一会儿,才又接下去。“实在不行,就请村子里的人帮忙。”   辫子编好,用布带系了。小冰君看出那布带是从宇主子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心中不免有些难过,打定主意出去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他买根系发带。   “用什么回报?”宇主子从她手中将辫子拿到胸前,摸了摸,似乎很满意,但说出的话却直接而犀利。   住在这里倒还罢了,若送他们出去,自然要耽误好些日子不能打猎,没有好处,谁愿意做?小冰君不天真,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当下噎住,脸红了又红,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去求……去求他们,应该……应该能行吧。”三人出来得仓猝而狼狈,什么都没带,如果不是卫林,他们或许连填饱肚子都是问题,更不用说拿什么东西回报了。   听到她的话,宇主子蓦然侧过头,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小冰君被他看得一瑟缩,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求?”只听他缓缓开口,语气柔和,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危险。   小冰君没敢点头,只是脸上不自觉笑得灿烂,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到她的笑靥,宇主子的目光微微缓和,“过来。”他正坐在窗边老旧的红木椅中,双腿放在地上,跟正常人无异。   小冰君心中忐忑,却不敢不听,走近了些,看他抬起手似想碰自己的脸,便反射性地蹲下了身。宇主子的手滞了下,才轻如春风般拂过她的唇角,然后是眉眼。   “笑怎能如此容易……”近乎无声地轻语,在眼前那双美眸浮起疑惑时,神色一转,淡淡道:“你以后要跟着我,便不能再对任何人说这个求字。如果做不到,现在便离开吧。”   小冰君原本还因为他亲昵的动作而心中怦然,下一刻便被这毫不留情的话给泼得浑身冰冷。   “我……我知道了,主子。”她仍然笑着,眼神却有些黯然,不是因为他的要求,而是因为那毫不留恋的语气。   宇主子移开目光,又很快移回来,伸手摸了下小冰君的头。   “我的人用不着求任何人。”他补了一句,像解释,又像安抚。   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小冰君的难过便一扫而空,心情像被水洗过的蓝天一样清爽而美好。   “我知道了,主子。”她笑吟吟大声地回答。同样的一句话,说的语调和心情已大不一样。   莫名的,宇主子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却又觉得不大可能。他素来不将任何人和事放在心上,便是像上次那样被言卫逼到绝境,身体上受到再大的痛苦,亦没让他感到丝毫的慌张和担忧,此时又怎么可能因为眼前女子一点点的情绪转换而有所在意。   “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心中虽然觉得荒谬,脸上却没显露半分。   或许,他应该好好想想。 第六章 (2)    卫林带回来的消息算不上好,老木匠不会做轮椅,不过他送了他们一对手杖。   手杖并不是新做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握手的地方光滑可鉴。当将手杖送到小冰君手中,结结巴巴告诉她不能做轮椅的时候,卫林是满脸羞愧的,虽然这其实并不关他的事。   小冰君当然会觉得失望,但仍然笑盈盈地谢了他,反倒是宇主子拿到手杖时说了句甚好,让小冰君和躲在门外的卫林都觉得好过了些。   素白修长的指握上深褐色的握把,骨节一紧,下一刻宽大的袍袖滑下,将一切遮住,颀长的身体站了起来。   他站得适意,不像一般腿残之人用拐杖那样吃力地耸着肩,浑身紧绷。   “主子。”看到他如同正常人一般的站姿,小冰君眼中浮起惊喜的光芒。   宇主子看了她一眼,袍袖滑动,人已往门口移去,那动作行云流水,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用脚走的。   “去看看春儿,你也来。”在跨过门槛时他的身体往上拔高了些许,而后又稳稳站定,同时对身后的人道。   卫林没想到他会出来,而且速度这么快,一时躲避不及,差点被自己绊倒。   宇主子右手手杖微动,在其背后轻轻一托,等卫林站稳回过神,他人已不见。   小冰君从屋内急急追出,只来得及看到他的黑色袍角在隔壁门口一晃即没,还有就是傻傻站在那里的青年迷茫以及崇拜的表情。   “他的脚真的坏了么?”经过他身边时,她听到他在喃喃地嘀咕。   小冰君抹了把额头,没有回答,事实上她也有此感慨,不过相较于卫林来说,她喜悦比钦佩更多一些。   春姬已经醒了,宇主子用手杖勾了把椅子坐在离床两步左右远的地方,小冰君上前扶春姬坐起来,将自己盖的被褥折好垫在她的背后。   “主子……”宇主子一直没有说话,春姬由初见他的欣喜渐转为不安,她自然不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事情。   宇主子的手肘搁在椅手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扶手外缘,目光静如深水。   “你为我受伤,若有什么想要的,可说出来。”他说得轻描淡写,也没明确地许诺,但却让人感觉到,只要春姬说出来,他就一定会为她办到。   春姬有些茫然,似乎没听懂。反倒是夏姬突然想起那天宇主子也曾问过自己类似的话,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主子……”她欲言又止,早知道他是这个意思,自己那天就不说了。他算得这样清楚,让她忍不住担心哪一天他会突然撇下她们消失不见。   宇主子手微抬,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时候春姬已经回过神来,心中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羞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没想到他不仅对自己背叛的事一字不提,反而回以厚报,只是这样的做法也清楚地提醒着她,她之于他,将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咬了咬牙,她微翘的美目看向小冰君,不见了一惯的媚笑,神色冷硬。   “夏姬,你出去,我有话要和主子单独说。”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再与任何人虚与委蛇。   小冰君犹豫了下,想到她应该不会而且也没力气对宇主子不利,又看了看宇主子,见他没有反对,才哦了声,走出房间。不过并没走远,而是靠坐在窗下,以便能对里面的情况及时做出反应。 第六章 (3)    卫林在继续拔鸡毛。   没有粮,他们每日的主食就是打到的猎物以及山菜野薯等物,吃多几次小冰君便有些受不了,但她却从来没表现出来过,端着碗时都是笑眯眯的,让人以为她很喜欢吃的样子。   窗内传来春姬的说话声,她没有刻意去听,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耳中。   “我不会后悔所做过的事。”春姬道,一脸豁出去的决然。   “唔。”宇主子身体后靠,双手手指交错,神情悠然,不予置评。   春姬见状,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以前她或许会有不甘,但自从在苍溟宫见到他真容那一刻,便再没了这种想法。他,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都不是她们能奢望的。   “你……你难道没什么想问我吗?”这次叛乱她是主要参与人之一,自然知道很多机密之事。按理,他是应该想从她身上获知一些有用的消息的,而她也是如此期盼,那样的话,在他眼中她起码还是有用的。   “不必。”   宇主子的回答淡漠得出乎意料,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春姬扯唇,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一瞬间她竟有些佩服小冰君,佩服她能随时笑得那样灿烂,让人看不出心中的痛苦。   “你就这样不在乎?”她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含着酸涩的枣般难以吐出。   宇主子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窗格看向外面青蓝的天空。在乎?有什么他该在乎?天下,他轻易就能得到;毁灭人族,不过在举手之间;人们汲汲营营追求的名利于来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看着人类互相残杀,你争我夺,也看着他们寂寂死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手指无意识地揉上眉心,他觉得有些疲倦。   “难道你甘心将黑宇殿……”春姬本来想问他怎么甘心将黑宇殿拱手让人,问他难道不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心灰意冷地停了下来。   “以后我不会再叫你主子。”她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我害你,又救你,便当相抵,你也不必再回报我什么。”她心知,说出这一番话,两人的关系便到此为止了。虽然心痛得像要裂开,但她再也不要像过去那样傻傻地守望着一个遥远得不可触及的背影,她不敢保证下次若还有机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好。”宇主子颔首应了,无喜无怒。不再多言,拿过手杖,手臂用力撑起往外而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于门口,春姬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滑了下来。自从十七岁初次听到他的声音那一刻起,她便开始在做一个虚无飘渺的美梦,整整做了十一年,如今,梦终于醒了。   ******   看到宇主子出来,小冰君赶紧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跟在他身后。看他回到屋内坐上床,额角隐有汗光,忙过去接过他的手杖放在一边,担忧地问:“主子,腿又疼了吗?”   “唔。”宇主子侧靠向床头。   小冰君没再多问,小心翼翼地帮他去了鞋,然后把腿放到床上,自己则坐在床尾,将他的脚抱在怀中轻轻按揉。同样的事做得多了,自是顺手。   “春儿的话你都听到了?”宇主子闭着眼道。   “嗯。”小冰君脸有些红,知道偷听不好,但并没否认。   “唔,那你……”   “我跟着主子。我还叫你主子。”宇主欲说什么,她已经着急地打断他,生怕稍迟一点就要被赶走。   睫扬起,那双深邃如子夜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以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轻淡笑意,“我是说,你还是要好好照顾她,直到她好起来。”宇主子温和地道。   小冰君眨了下眼,脸虽然红得更厉害,却十分欢喜他不是要赶她走,忙重重地点头应承下来。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刚才那一刻的主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还有,你可去安排一下,明天咱们便离开此地。”宇主子一边道,一边双手撑着身体准备躺下。   小冰君赶紧起身,帮他把枕头放好,又让他躺舒坦了,才继续按摩。   “离开前,咱们便去那地窖看看吧。”他倒要看看,这里为何会有他的雕像。   “好。”小冰君虽然惊讶,觉得有些仓猝,但仍然答应了。   宇主子不再说话,像是睡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微蹙的修眉缓缓舒展开,小冰君放轻手上的动作又按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将他的腿轻轻地放下,然后拉好被子。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就在她轻手轻脚地往外面走去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极低极淡的问话,让她的动作瞬间凝住。   半晌,她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宇主子仍然闭着眼,神色安详宁和,像是根本没说过话一样。她有些烦恼地用手指绞了绞长辫,不知是不是要回答,而最要命的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我不知道。”最终还是说了,虽然有答跟不答实在没什么区别。末了,她又补上一句,“不是就该如此么?”这一句话说出,顿感浑身一松,像是解决了什么难题一样。   是啊,她跟着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为什么还要理由? 第六章 (4)    听说他们要走,卫林明显的有些不舍,但也知春姬的身体单靠人参是好不起来的。村中没有代步的工具,就算有,也无路可行,思来想去最终他还是决定找上几个猎人亲自送他们出去,至于自己的祖父,便先托给邻人照应。   当他四处奔走,将人手和事情都安排好,又请了一顿客,人散后已是夜深。   小冰君帮着收拾完毕,又服侍着春姬睡下,宇主子已在院子里等着,卫林则远远地蹲在墙根下,脚旁放着两支浸了松油的火把。对于自己家突然冒出的藏着神仙像的地窖,他也是充满了好奇的。卫老爷子则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中,拿着长长的烟杆云里雾里地吞吐着,从大门看进去,颇有点像一副沾染着岁月沧桑的卷轴。   卫老爷子带着三人来到堂屋后面的储物小间,里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破旧的桌椅用具,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绰绰的仿佛鬼魅的影子。   指示卫林搬开一张放着东西的旧床,卫老爷子走上前,弯下腰用烟杆在地上敲了敲,下面登时传来空空的回响。   “来来来,小林子,就是这里,赶紧地把这石头敲开。”老爷子笑眯眯地招手。   站在一旁的卫林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块长四五尺宽三尺左右的大石,与四周的地面严丝合缝,连针也插不进去,更别说是可入手的地方。   “阿公,这可能不大好敲。”他有些为难,却仍然转身拿起搁在杂屋堆里的镐子,就着缝隙敲去。不想那石头极结实,镐子一扎上去,便碰地一下被反弹起来,除开闪了两颗火星外,竟是连一点痕迹也没落下,反倒是把卫林的手震得生疼。   “哟嗬,好家伙!我老卫家的东西就是结实。”卫老爷子颤抖着胡子呵呵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神色除了惊讶外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卫林无语,用袖子拭了下额头,然后吐口唾沫到手中,准备继续。   宇主子阻止了他。   “我来。”   卫林对他敬畏有加,听话得紧,当下扶着老爷子站到了一边去。   “主子……”倒是小冰君欲言又止,她是想到他腿不方便。   “夏儿,你过来扶着我。”宇主子淡淡道。   说是扶,其实小冰君不过是一瞬间感到身上微沉,然后他便离开了她的手再次用双杖稳稳地站住,而地上的大石已经无声无息地立到一旁,现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来。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对此小冰君见惯不怪,也没觉得太意外,卫林爷孙俩却已瞪大了眼,满目惊愕。   “扔个火把下去。”宇主子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去将惊愕转化为崇拜,对卫林道。   卫林被他泛着夜星般寒光的双眸一看,不由打了个机灵,人立即清醒过来,慌忙点燃一个火把扔进洞里。   地窖不深,火把落在地上,滋滋地燃着,火光照耀的范围内是一片夯得紧实平坦的灰土地板。有一些虫蚁飞快地爬过,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等浊气散得差不多,卫林才去搬来木梯放下,正想着依靠手杖走动的宇主子要怎么下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下面燃烧的火把旁边。   还说不是神仙?摸了摸鼻子,卫林偷偷看了眼正担心地往下看的小冰君,暗忖。   点燃另一根火把,剩下的三人也都陆续地爬了下去。 第六章 (5)    地窖不大,空荡荡的没有放任何东西,虽然先敞过气,到达底部时仍然能够闻到阵阵霉味。卫林已经将地上的火把拾了起来,递给小冰君一个。在火把明亮的光焰下,可以看到右边土墙上有一道狭窄的木门。打开木门,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除了宇主子外,余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卫林率先走进去,一眼看到灰白的山岩,这才知道木门后竟然是一个山洞。他家的屋子依山而建,挖地窖挖出一个山洞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倒是这洞中有些什么就有些令人好奇了。   那洞开始还是狭长的,走不过半柱香功夫,便越来越阔,渐渐地可以看到一些森森垂落参差不齐的钟乳石。   “小林子,快看那个,就是那那……像不像人的头发丝儿?”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卫老爷子显然有些受不了,开始叨叨起来。   卫林果真按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入目的是一片像瀑布样的细长密积石柱,火光照不透,影影幢幢的,想到他的比喻,不由一阵恶寒。   “阿公,哪有那么粗的头发。”不管像不像,在这种地方还是一口否决比较好。   “小娃子懂个屁,如果人像山那么大,头发这么粗有什么好稀奇的。”老爷子笑骂,其实不是真的在意像不像,就是想有个人声,这一开起头,自然不能再回到开始的沉默,于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像力,“你看那上面,鼓鼓的,跟人的后脑勺一样……说起这头发啊,老头子想起一个故事。”   “老人家,什么故事?”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冰君听到有故事听,立即来了兴趣。   卫老爷子摸了摸胡须,呵呵地笑,苍老的笑声在洞中回响,让人心中莫名冒起一股寒气。   “这个故事还是我阿公讲的。说啊,有一个叫阿三的猎人每天天没亮就要进山打猎,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有一天,阿三为追一个狍子迷了路,天黑了还在林子里转悠。他走啊走啊——就像咱们这样,走得看不见了天上的星星却仍然没走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像墨汁一样黑压压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灯火。阿三高兴坏了,赶紧往那里跑过去,以为是遇到了人家户。”   “那样的话,可好极了。”小冰君忍不住为猎人松了口气,笑道。   不想老爷子摆了摆手,因为宇主子太高,她并没看到。   “那哪里是什么人家户啊,走到近前,才看出是一个提着白纸灯笼的人。”   小冰君啊地一声,充分流露出她的意外,而卫老爷子显然被她的反应取悦了,慢吞吞地说了下去。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黑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眼儿,走路像飘一样,一眼就知道是个姑娘。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在这深山老林里走动,阿三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仍然很高兴,忙叫住了她,打算问路。那个姑娘听到有人喊,便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来……”说到这,老爷子停了下来。   “然后呢?”小冰君眨了眨眼,奇怪他怎么不继续讲下去。   “你们猜那姑娘长什么模样?”卫老爷子嘿嘿地笑,手伸向腰取下烟杆,然后就着前面卫林的火把点燃了未抽完的半锅烟。   脚下的石头路开始往下倾斜,卫林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要防着自己阿公摔倒,因此没太注意老爷子在说什么。宇主子始终是那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淡然模样,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有小冰君是个极配合的聆听者,听到问,当真认真地想了半天。   “定然是长得极美的。”她从小接受的都是些天神圣女之类文化的熏陶,便是听故事也大多是这方面的,因此自然而然便往这方面去想。在她心中,便是什么山妖精怪的故事,里面的人也是可爱的。   卫老爷子陶醉地吸了口烟,又嘿嘿两声,才说出答案。   “那是极美……嘿嘿,那姑娘转过身来,也还是一头极美的头发啊。”   卫林本来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听到此,差点没笑出来,却又觉得有些尴尬。他阿公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吓人玩。   “啊?啊……”小冰君过了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发出疑问声,接着立即反应过来,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洞内又回归了最初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然也觉得那片石柱越看越像人的头发,随着角度的不同,就仿佛一个人的头正在慢慢向他们转过来。她登时被吓坏了,又恍惚觉得背后有人在吹冷气,脚下不由加快了两步,空着的手轻轻拽住了前面宇主子的衣袖。   宇主子若有所觉,回过头看到她发白却仍然强撑笑容的小脸,身形微顿。   “你走前面。”他淡淡道。   被他黑亮的眸子一看,小冰君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大半,但也不敢再走在后面,忙点了点头,越过他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照明。不知是因为有宇主子挡着,还是因为想到他就在后面,背后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感竟然没有了。   “老头子这里还有个故事……”大概是觉得众人都缓过气来,卫老爷子又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冰君刚刚松口气,闻言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很想说不要听了,但又不好失礼地扫老爷子的兴致。   “阿公,到了。”恰在这时,前面的卫林突然道,意外的及时。 第七章 (1)    如同不知道地窖的存在一样,卫林也一直不知道自己家背后的小山丘里面会另有乾坤。巨大的山腹,打磨过的山壁,粗糙的石台,以及分布在四周的石制火盆,让人仿佛进入了一个古代先民供奉神祗的地方。因为火把光线有限,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高台之上,并不能看得分明。   卫林试探性地将火把伸到最近的一个火盆中,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却没想到扑地一声那火盆竟然燃了起来。他呆了一呆,而后大喜,继续去点其它火盆。小冰君见状,忙依样画葫芦,不片刻工夫,整个山腹都亮了起来。   火光照着,可以看到并不十分平坦的地面被摩擦得光滑可鉴,不难想像多少年前曾被无数人踩踏过,之前觉得应该是光裸的山壁上竟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图画。不过这些都没引起一行人的注意,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是一个人像,一个比普通人高大了三四倍的人像。长及地的头发,深刻的五官,仿佛行走间在摆动的袍袖,雕功虽然拙劣粗陋,但那微微俯视的眼神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想俯地膜拜的清圣威仪。   宇主子眸中暗光一闪,想不起除了在自己的圣殿之中,何时曾被人塑成像供奉过。眼前之像显然远远及不上族内所雕刻的,不过仍然能看得出与他的相似之处。又或者,他神思微转,又或者人类中其实曾出现过与他容貌相近的人?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抛开,转头去看墙上的壁画。   第一眼,那上面是一群人类,围着兽皮裙,拿着简单的武器。继续看下去,发现那其实描述的是一个故事。   说的是人类打渔狩猎,过着安定祥和的日子,有一天,一个有角有翅膀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以人为食,人类团结起来对抗怪物,死伤惨重,就在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男人手持巨剑出现,独力与怪物对抗,最后杀了怪物,让人类再次安居乐业。于是人类同心协力,造了男人的雕像供为神祗。   宇主子定定地看着那张男人与怪物搏斗的壁画,脑海中隐约浮起相似的画面,在那遥远的记忆中,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件事。   自幻狼族灭后,沧海桑田几度,人类也几经沉浮。他经历过的事太多,很多已经想不起了。   “主子。”身旁传来小冰君温软的喊声。   宇主子从杂乱纷繁的过去中回过神来,侧脸,看到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好奇,而卫林则双腿微曲,一副随时就要跪下的样子,眉梢微动,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浮现心头。   “可曾见过两腿不能行走的神仙?”他淡淡问。过去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那在人类眼中英勇无敌的战斗之后,画中的男人也曾受伤染血,奄奄一息。   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卫林的腿瞬间站得挺拔无比,心中才冒起来的怀疑又被压了下去。是啊,眼前之人如果是神仙的话,就不会需要自己帮忙了。   小冰君却不这么想,只因她是亲眼看到并且亲手拿过那把剑的,剑和铠甲如今仍放在她的床上,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扔掉。只是看这画以及雕像都很久远了,她倒也没怀疑上面的人就是宇主子,反而想起的是那水下宫殿中的人像。   “乏了,回吧。”扫视过一周,宇主子大概也明白这洞穴的用处,有些意兴阑珊。   卫老爷子眼神不好,正拿着烟杆子挨在山壁边一副画一副画慢腾腾地看过去,神情十分专注,像是想要从其中研究出什么似的,没听到宇主子的话。   宇主子并不在意,转身往外走去,小冰君忙同卫林打了声招呼,急急跟在其后。卫林要等老爷子,没和他们一起走。   “小林子啊,过来过来。”匿大的空间里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空得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卫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人,回头,却看到洞腹内只剩下自己的孙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雕像,不知在想什么。   卫林听到唤,回神走了过去。   “小林子,你看这位明明就是家里那位爷……”卫老爷子用烟杆点着那副男人与怪物战斗的画,眯着眼睛道。“你看这表情这神态,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卫林本想反驳,却在看了两眼后又忍下来,画中的人即使在惨烈的厮杀中依然一副从容淡漠的表情实在是太熟悉了,他这段时间总是在宇主子身上看到。如果是巧合,也未免巧得太离谱了一些。   摇了摇头,他感到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小林子啊,你这次跟着他们出去,就别再回来了。”卫老爷子突然道,话中的意思让卫林心中一寒。   “阿公……”   卫老爷子不再看壁画,而是走到高台前的石梯上坐下,狠狠地抽了两口旱烟。   “你也长大了,别再跟你阿公和阿爸一样,一辈子都埋在这山里,外面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缓缓地道,眼中有着惆怅,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孙子。自从那几位客人来后,他没少看到孙子看着天边发呆,满眼的忐忑和渴望。   卫林挨着老爷子坐下,没有说话。 第七章 (2)    小冰君随在宇主子后面出了地窖,看他回房间,想也没想就要跟去。   “你去歇着吧。”宇主子推开门,没有马上进去。   小冰君顿了顿,并不想就这样离开。   “主子。”她迟疑地喊,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宇主子微侧了身子,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模糊,模糊得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寂寞。   小冰君知道他在等自己说话,不敢多想,急步走了过去。   “主子,我给你把灯点上。”   宇主子嗯了声,往旁退开一步让她先进去。   点亮油灯,小冰君将火把插在院子里的水缸边,又转身回去。宇主子并没有睡下,而是背对着门站在床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笔直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伟岸得似乎能撑起天地,却又隐约透露出一股难言的苍凉。   小冰君站在门口,说不上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主子,小冰君会一直陪着你。”她脱口而道,而后有些怔忡。这样说……这样想自然是没错的,只是……只是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好像有些怪异。   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宇主子自己回过了神,他凝立的身形微动,人已经坐在床上。   “一直是多久?”他低声问,面向着她,目光却似穿透了她看着遥远的某个地方。   小冰君滞了滞,明知他看的不是自己,却仍然感到一种手脚不知该如何摆的无措。   “一直……一直就是一生一世啊。”她弯起美眸,不知为何明明是因为紧张而扯出的笑,在说到一生一世的时候竟会带上微微的甜意。   不知是否听进了她的话,宇主子移开目光,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去睡吧。”他淡淡道,说着,弯腰去脱自己的鞋。   小冰君见状,赶紧抢上前去帮他,然后又为他去了外袍,盖好被子。   “主子,我是说真的。”本来要退出去的身影顿了下,又站住,看着那已阖上眼的人,小冰君忍不住道。   宇主子侧躺着,容色平静祥和,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而后又归于沉默,像是已然睡着。   小冰君无声地叹口气,心中莫名有些失落,转身吹熄桌上油灯,然后走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原本睡了的宇主子张开眼,黑暗中一双清寒的眸子浮起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又被淡淡的讽意所代替。   一生一世……人类的一生一世,有多久?   曾经,苍不是也说过,那个人类的女子愿意陪他一生一世?那个女人在说那句话时,又何尝不是真心的。 第七章 (3)    次晨,两架藤轿抬着宇主子和春姬离开了卫家村。卫老爷子爬上山梁,目送着他们在林子里时隐时现的身影,抽完了两锅烟。   一行八人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去,日行夜宿,数日无事。因为林木茂盛,需要一边开路一边前行,小冰君尚能勉强跟上。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去,但一直向着同一个方向走总是没错。   这一日天黑得异常早,云沉沉地压下来,似乎大雨随时都会来临。众人不敢再继续赶路,觅了一处山洞歇下来。藤轿是轮换着抬的,而不抬轿的那人就负责开路,同时顺手打些新鲜的猎物及捡拾生火用的干柴。   一个叫卫武的猎人生起火堆,小冰君倒了些水在走时带上的土罐子里,将两只阴干的人参洗净放入,然后吊在火上熬煮起来。这是她每天歇脚时做的第一件事,所有人都习惯了。   卫林和另一个猎人卫成出去砍晚上要用的柴,剩下卫翼和卫迁则去来时看到的溪水边剖洗猎物并将水袋装满。这一日收获不小,猎到一只狍子,还无意中挖到一株成了形的人参。   参汤熬好喂春姬喝下,狍子抹了盐上火烤,香味远远地散发出去,引来野兽的嗥叫,出去找柴的卫林和卫成却一直没回来。   卫武他们眉皱了起来,频频看向洞口,直到雨开始哗哗地下起来。   “我去找找他们。”卫翼腾地一下站起身,抓起弓箭道。   卫武和卫迁对望一眼,然后卫迁留下保护宇主子三人,卫武跟卫翼相伴去寻卫林两人。   小冰君有些不安,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口边往外望。夜色冥冥,雨的湿气袭卷天地,在这荒山野岭中让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渺小和孤寂。有雨点落在脸上,寒凉侵人。她打了个哆嗦,有些茫然地回转身。   宇主子靠坐在山壁边,火光映照下,脸色微微地泛着白。   小冰君走过去,将他的腿放到怀中,开始按揉起来,没有注意到春姬正神色莫测地看着他们。经过这一段时日相处,她已经能够随时从他细微的神色变化中察觉出他的不适。   “主子,卫小哥他们……”她轻轻地道,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宇主子的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地扣住地面,如果不是有旁人在,他只怕已经控制不住抽搐起来。   “今天什么日子?”好久,他缓缓地问。   小冰君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没能回答出来。“记……记不起来了,主子。”   “昨儿有月亮,又圆又大,今天不是十五就是十六。”翻着狍子的卫迁插话道,语罢,往黑乎乎的洞外看了一眼,又咕哝了句,“卫老三他们莫不是找不着路……”卫老三是卫成,之所以没往遇到危险方面去想,是因为卫迁素来知道以卫林卫成的身手,就算遇到比较凶猛的野兽也是能应付的。   “十五……”宇主子无声地叹口气,阖眼仰头靠向冰冷的山壁,于是那贵族般完美的下巴便分外突显出来。   小冰君抬眼看到,不由有些出神。正在这时,一声狼嗥透过沙沙的雨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不片刻,又是一声。   “糟,难道是狼群?”卫迁大惊失色,撇下狍子就往洞口跑去。   狼群……小冰君僵住。   仿佛在印证着卫迁的猜测,狼嗥声夹杂着狼的咆哮再次传了过来。   卫迁的脸已经白了,回到火边,一把撤开已经烤得焦黄的狍子,又抓起自己的弓箭,摸了摸腰上的猎刀,往外走的同时急促地叮嘱小冰君:“冰君姑娘,卫老三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我得去接应他们。你把火堆挪到洞口,在我们回来……”说到这他顿住,改了口,“在天亮前千万别让火熄了。”说完,转身便冲进了雨幕中。   “主子……”小冰君按在宇主子腿上的手不由一紧,有些不知所措。   “是狼群。”宇主子没有睁眼,叹息地道。   “怎么办,主子,铠甲和剑已经没了。”小冰君茫然而惶惑地喃喃,在听到卫林他们有危险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能令宇主子站起来的铠甲,但那东西已经被她在路上的时候埋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此时要用也寻之不及。   像在和敌人搏斗,狼咆哮的声音竟是一声又一声不断地传来,在暗夜中越来越清晰,不知是否是幻觉,间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人的怒吼。   “你想救他们?”在被不安笼罩的寂默氛围中,宇主子淡语。   “那当然是想的。”小冰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且不说这几个猎人是为了他们才遭遇危险,便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狼吃掉。   闻言,宇主子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那如果是要用你的命相换,你还愿意?”   这一次小冰君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一旁的春姬眼中漾起淡淡的嘲笑。   小冰君抿唇,唇畔梨涡深陷,冷雨中的狼啸仿佛重锤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心上。好一会儿,她才有些难为情地喃喃开口,“我……我也愿意的,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主子。”虽然是假设,但于她来说还是一个为难的决择,以一己之命换四条性命,她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她也没忘记,自己是想要陪着宇主子一生一世的。他如果没人陪着,定然会……定然会很孤单。   她的话一出,春姬愕然,一股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嫉妒的感觉自心底升起,让她神色黯了下来,但一双美眸却紧紧地盯着宇主子,想知道他的反应。   宇主子却似无动于衷,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手伸给了小冰君。   “过来扶我。”   小冰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倾过身抓住那只手,刚要使劲,猝不及防被一道反劲扯扑到他的身上,下一刻,脖子蓦然一痛,竟被狠狠地咬住。 第七章 (4)    又……又咬?一惊之后,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知所措中有着些许无奈。这是他第二次咬她,但是她好像已经有习惯的感觉了。   “主子……”她想说点什么,但甫一开口便觉得头脑有些昏沉,片刻后已迷迷噔噔地陷进了黑暗中。   宇主子无视春姬惊异的目光,入口滚热的液体让他浑身一暖,原本浸入骨髓凝固血液的冷痛渐感缓和,直到双腿的抽痛僵硬感消失,他才松开口,轻柔地舔过那雪白颈项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看着它神奇地愈合,然后抬起眼冷冷地看向春姬。   “你也睡会儿吧。”他挥袖,淡淡道。   春姬尚未反应过来,已被点中睡穴。   宇主子伸手摸了摸小冰君的头,抱着她轻轻地放到春姬的旁边,然后拿过拐杖长身而起,往洞口方向走去,黑色的长袍在身后拖出波浪般的浮动,火焰映了半肩华光。   ******   卫林注意到了小冰君越来越跛的脚,也看到过她在水边清洗沾血的袜子,因此在砍柴时与卫成特别注意了一下能够止痛的草药,不知不觉间就走得离宿夜的山洞远了一些,直到黑暗完全降临才反应过来。   他俩是常年在山林行走的老猎手,并不担心迷失方向。然而在他们背着砍来的柴往回走的时候,意外地遇上了狼群,以及几个被狼群围攻的陌生人。两人生性淳朴,无法见死不解,加上狼的敏锐警觉性,最终也被牵累进去无法脱身。   这一夜的狼意外的暴躁,完全没了平日的谨慎和狡诈,一个一个悍不畏死地扑上来,不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   卫林和卫成跟那几个陌生人聚在一起,背靠着背抵挡狼的攻击,箭用完了便换猎刀,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只知道狼血混着人血溅在脸上,让人感到一种疯狂嗜血的因子在空气中飞快地弥漫。   卫翼和卫武来了。然后是卫迁。   而狼像是永远也杀不尽一样,多得让人绝望。   一声惨叫,有人因受不了这充斥着死亡阴影的惨烈气氛以及狼群那赶着赴死般的诡异情形而精神崩溃,发疯般脱离众人冲进狼群,转眼被撕成碎片。   本来就渐感不支却仍在拼死抵抗的人们心往下直沉,动作只是那么一迟缓,又有人被咬中,幸好卫林反应极快地一刀劈去,将那人从狼口中救了下来。那人死里逃生,感激地冲卫林笑笑,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多拖延片刻罢了。   入狼腹,似乎是已经注定的结局,便是常年与各种凶猛野兽打交道的卫家猎人此时心中所想的也只是多顶一刻是一刻,对于生还却是毫不抱希望的。   雨仍在下着,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仿佛想要将寒意浸透人心。   突然,一声长啸穿透血腥和死亡的迷雾,刺进所有人的耳中。正在死战中的人和狼同时感到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压迫,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而后群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齐齐转身向着同一个方向发出呼应的嗥叫。一时间狼啸声震彻天地,惊心动魄。   卫林等人麻木地看着这一幕,虽然获得了片刻的休息,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从那叫声听得出,他们的处境不仅不会有丝毫好转,反而会更艰难。   或许是狼叫声的威慑力太大,雨竟然停了下来,乌云散开,有清辉洒落,一轮圆月出现在两座峰峦之间,远近如波浪般起伏的山林瞬间印入人的眼中。有风吹来,夹带着雨水的清新以及泥土的味道,还有浓而不散的血腥气。   光亮入目,让已经筋疲力尽的人们感到一线生机,不由都精神一振,心中再次充满了斗志。没有谁想死,哪怕是在绝境当中,也要尽力一搏才甘心。   又是一声狼啸,在众狼的嗥叫声中依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带着慑人的霸气及威慑力。   让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狂躁不安的狼群在气势磅礴的长嗥相应之后,竟然齐齐前腿屈曲,跪了下来。苍莽的山林回归寂静,静得诡异,连夜鸟和秋虫的声音都没有。   卫林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都不由自主压低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神圣氛围。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它踏着优雅而慵懒的步伐出现在月光之下,远远地昂立在狼群外,黑色的长毛被风轻轻地拂动,如同寒夜星辰般的眸子冷漠而高傲地睥睨着狼狈不堪的人类,高贵得一如君王。   有馥郁的麝香味浸透湿润的夜风,淡化了血和死亡的气息,渲染出远古繁华的残像。 第七章 (5)    小冰君醒来的时候,感到数天来因为磨起泡一直火辣辣作痛的脚底传来阵阵清凉,睁开眼,火光映进眼角,耳边有刻意压低的细碎说话声。   脚被一只温热的手握着,然后被柔软的布料缠紧。目光下移,她看到了宇主子淡漠而沉静的脸。时光仿佛倒移,再次回到她在卫林家中醒来的那个下午。她有些怔忡,而后突然腾地一下坐起,想收回脚又不敢,笑得有些尴尬。   “主子,我……我……”   宇主子淡淡瞥了她一眼,依然不仅不慢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倒是说话的人看到她醒过来,停了下来。   “冰君姑娘,你脚再磨下去早晚走不了路,这草药对减轻疼痛效果最好。”卫林带笑的声音从火堆另一边传来。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   小冰君闻声转头看去,发现卫林他们都回来了,还多出几个不相识的人来。   “卫小哥,你们没事吧?”她忆起昏迷前的事,口里问着,手却不由自主伸向自己被咬的脖子。   宇主子看到她的动作,神色如常,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听到她问起,火边的诸人都不由自主想起不久前那一幕,一脸的恍惚,仍有如在梦中的感觉。卫林支吾半天,就只说了没事两字,其余的再说不出来。倒不是他想隐瞒什么,而是所遇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又不善言辞,根本是无从说起。   怎么没有伤口,明明……小冰君反复摸着脖子,心中纳闷,对于卫林奇怪的反应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人安然回来就好。   宇主子给她包扎好两脚,又套了袜子,卫林见机地用水袋倒水给他冲洗了手,才将切割好的烤狍子肉递给两人。   显然因为多增加了人,狍子肉不够分,火上还架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的野物,烤得滋滋作响。   小冰君小口小口努力地咬着手中大概有斤把重的烤肉,美丽的眸子时而看看那几个陌生人,时而偷偷地觑向身边的宇主子,心中充满了疑惑。然后很快注意到,那些人,包括卫家村的猎人们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地上还躺着一个,显然伤得极为严重。   不知是因为宇主子给人的压迫感太大,还是心情不好,除了卫翼卫成偶尔小声交谈两句,其他人都沉默着,气氛异常凝重。   对于吃惯了美馔佳肴的小冰君来说,只抹了盐没加任何调料中途又被冷却过再加热的烤狍子实在说不上好吃,卫林给她的份量又异常地足,她只是看着就有些饱了。虽然如此,她仍然笑眯眯地啃着,打算吃不完的就用东西包好,留着饿了再吃。   另一侧的春姬呼吸匀细,已经睡熟了。   宇主子进食时没有发出丝毫响声,即便捧着一块比她几乎多了一倍的烤肉,他的姿势依然是优雅的,使得其他人也不由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吃相。   虽然说食不言寝不语,小冰君坐在那里蹭了蹭,终于还是没忍住,心不在焉地啃着肉,眼睛却看向宇主子,欲言又止。   宇主子恍若不觉,专心地吃着东西。他的饮食状况极奇怪,可以连着数天不进食却不见饥饿之相,也能像现在这样一次吃下一两斤肉而毫不难受。   小冰君心中明白,若没什么事,自己不开口,他是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的。   “主子。”她嘴里还嚼着肉,喊的声音有些小还有些含糊。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想不想让他听到。   宇主子扬眼看向她,没有说话,显然在等她说下去。   小冰君弯了眼睛,笑得有些讨好,却没有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出来的话依然是含含糊糊的。   “刚才……刚才我不小心睡着了吗?”她其实想问的是,他为什么咬她。但是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在,这个问题就显得有些奇怪,加上周围还有其他人听着,于是又临时将那个问题给换了。   闻言,宇主子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双眸黑沉如深潭,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开始后悔多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才缓缓转开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脖子,淡淡地嗯了声。   小冰君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而后才浑身一松,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好像觉得宇主子的唇角有些上扬。   大概是受到两人带动的缘故,其他人也彼此小声交谈起来,原本有些僵凝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第八章 (1)    从那几个人的口中得知再走两天就能出山,到达城山郡。他们是汀洲人,去城山郡办事,汀洲本来有官道通城山郡,但中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县,骑马要花二十来天的时间,便是水路也要半个月,因此他们常常抄捷径翻山穿林,走得快的话只要五天就能到。因为本身会些功夫,又是走惯了的,从来就没遇到过危险,早就练得胆大无比,任谁也没想到这次竟然会遇到狼群。如果不是得卫林他们相助,后来又发生了那件诡异的事,只怕没人能活着回去,如今折了一人虽然不好受,但他们心中也明白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因此对卫林他们分外感激。为了彼此有个照应,最终两队人决定搭伴而行。   “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虽然也看到过狼,但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狼聚在一起。”卫林抬着宇主子坐的藤轿边走边道。   “我也没有。”与他一起抬轿的卫成接道,“阿翼,你是我们中年纪最大的,你可曾见过?”   卫翼走在最后面,一边照顾行走有些困难的小冰君,一边担起护卫的作用。闻问,并没有立即回答。   不知是否是猎人的直觉,自昨夜之事后他们总觉得有些不安。那么多狼,如果攻击卫家村,只怕会引起毁灭性的灾难。   另一批人是由一个叫钱伍安的中年男人管事,他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由插话道:“在下往返此路已经二十余年,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凶险诡谲之事,只怕以后这条路再也不能行人了。”   此话一出,卫林等人神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恨不得立即回去通知卫家村的人速速做出防备。但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出去,又有人引路,怎能前功尽弃。   “我回去报信,卫林你们跟着钱爷他们,把……把这位爷和冰君姑娘他们送出去。”卫翼突然道,在说到宇主子时顿了一下,这才省起直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走在钱伍安后面的卫林停下脚步,卫成以及后面的人赶紧站住,诸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皆知此时孤身一人折回实在是太过冒险,但若村子里的人对狼群的存在一无所知,只怕要吃上大亏。   “我叫天陌。”正当卫林一咬牙,想说自己回去的时候,一直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宇主子突然开了口,声音如箫韵穿竹,沉缓柔和中挟带着淡淡的清冷,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尤以钱伍安等人为甚。早在昨日进到洞中看到他的时候,他们就对他充满了好奇,只是他一直冷冷淡淡的让人难以接近,又天生具有一股临驾于常人之上的威仪,因此也没人敢和他说话。此时他主动开口,其他人自然不免都竖起了耳朵。   “此时任何人回去都于事无补。”只听他淡淡道。“继续往前。这片山林已是狼群的领地,不能再住人,等你们想好安排村民的办法再回转不迟。”   因为感应到他的存在,又逢月圆,方圆千里之内的狼都围聚了过来,短时内都不可能散去,直到再无法猎到食物。他之前没说,是因为在出山之前说也无益,现在既然他们有所预感,便索性指明了。   如果是普通人说这一番话,其他人必然会质问你如何知道,但从他口中说出,自然而然便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去相信的力量。   风轻轻从林梢吹过,四野一片寂静,连山鸡的叫声也没有,似乎是在证实着天陌的话。   “可是,陌爷……”与天陌关系较近一些的卫林有些困难地吞了口唾沫,如同其他人一样被这个或许会成为事实的可能性震慑住,脑子里浮起昨夜那些狼前仆后继的情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可是陌爷,我们卫家村的人世代都住在这里面,除了这里还能去哪?”   这个问题也是其他卫家村的猎人想要问的。卫家村的猎人剽悍而勇猛,一匹狼两匹狼,甚至八匹十匹他们都不会害怕,但如果像昨晚那么多,就是再多两个卫家村也不够扛的。但是要他们放弃世代居住的地方,却也是一件极艰难的事。   “山中活物多,卫家村的人暂时不会有危险,此事出山再说。”天陌伸手抚过额角,身体后靠,半阖上眼道。   看他成竹在胸的样子,便是心中有的那么一点疑惑也不由自主消失无踪,虽然觉得只凭他嘴上两句话便将村人的安危暂置一边太过轻率,但是卫林等人却无法否认原来沉重的心在他说完话之后便莫名轻松了下来。   于是队伍继续往前,没有人再争着要冒险回去报信,而钱伍安一行人则不由对天陌三人更加地感兴趣。 第八章 (2) 两天后,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山林。  城山郡位于大晋东北部,背依横跨大晋北部绵延数千里的伏龙长岭。伏龙长岭东至抹海,西至大涂荒漠,在其中段位置,也就是靠近宛阳的部分改称天阙岭,有最高峰天阙峰,再往西则称青色岭。小冰君不熟悉中原,不然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从宛阳到城山郡足有千里之遥。眨眼间移千里,这是只在神话传说中才会有的事。  进入城山郡,钱伍安邀请天陌等人到他们的落脚处,天陌也没拒绝。卫林等人第一次出山,什么都不懂,不觉都以天陌马首是瞻,小冰君和春姬就更不用说了。  说是落脚处,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庄子,里面雕梁画栋,院落重重,一看便知道主人财势不凡。卫姓猎人们哪见过这种富贵,一时间都有些目瞪口呆。  钱伍安显然地位不低,当下便拨了个院子给诸人住,晚上又设宴款待,还安排了伺候的下人,为春姬请了大夫。天陌不喜别人靠近,所以还是由小冰君服侍着。  对于钱伍安的殷勤,卫林等因本性就热情淳朴,也没多想,而天陌则安之若素。  “主子,这中原的人真好。”小冰君拧了毛巾递给天陌,看着他擦脸,想了想突然笑道。  无论是卫家村的猎人,还是钱伍安等人,都是如此热诚而好客。她生在冰城深宫之中,又在黑宇殿生活了那么久,这两处地方的人就算是笑着,也会让人觉得冷漠,因此面对卫林他们的感触不由分外深刻。  天陌对此语不予置评,擦过脸和手后,才淡淡道:“你的脚怎么样?”  这两天小冰君都是自己上的药,感觉到他的关心,心中欢喜,眉眼间自然而然便显了出来。 “没那么疼了。”她抿嘴笑。 天陌瞥了她一眼,感到有些纳闷,不明白她在乐什么。   “过去请卫林他们几个过来。”看她接过毛巾,他突然吩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见外人,小冰君有些意外,应声后往外而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主子,大家赶路累了,这会儿只怕已经歇下。”这一路上都是这样,每到晚上休息的时候,除了守夜的人外,那几个猎人都是倒头就睡。   “你去便是,他们今晚当会离开。”天陌摆了摆手,探过身体去拿放在床头的手杖。   小冰君闻言不敢再多言,忙匆匆走了出去,没想到刚出门就与正从厢房中出来的卫林几人迎头碰上。卫林五人本来分住几间房,平时休息时也很少见他们几个聚在一起闲聊,因此见到他们从一间房内出来,不由得不让小冰君想起天陌的话。   见到小冰君,几个人都怔了怔,还是卫翼先反应过来。   “冰君姑娘,陌爷睡没?我们商量了下,决定现在就回去。” 小冰君目光扫过卫林有些黯然的脸,心中虽然感叹宇主子料事如神,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笑吟吟地道:“主子有请诸位壮士。”   如同她初时一样,卫林等人听到宇主子要见他们,都露出愕然的神色,他们从小与山林和野物打交道,并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心中想什么,脸上便都显了出来。   “不知陌爷有何事吩咐?”还是卫翼问的,他年纪在五人中最大,也是最沉着的。   小冰君微笑摇头,“主子不曾说,诸位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内,天陌已经坐在了外间的小厅内,手旁放着冒着热气的茶,是早前院内下人送过来的。小冰君走过去,站在了他身后。   同行数天并没有让卫姓猎人们在面对天陌时显得更自在一些,一跨入厅中,都不觉紧张起来。   “请坐。”天陌手微抬,做了个请的姿势。 因为是院中的正屋,小厅内有足够多的椅子,五人坐下后还有空余。在天陌面前,便是卫翼都局促地忘记了要说什么,更不用说其他人。尚幸天陌也无意等他们说话。   “如我所料不错,卫家村其实在我们去之前便已经有了迁移的打算。”轻柔徐缓的语调让人不自觉间放松下来,屋内的气氛也随之而稍稍缓和。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小冰君是不解,卫林是莫名其妙,余下四人则是一脸的怪异,有被猜中的愕然,还有疑惑。   “没、没有这……”卫林刚说了几个字,突然发现同伴的神色异常,不由停了下来,满眼茫然。 卫翼带着些许歉意地看了卫林一眼,才沉声道:“没错。陌爷如何得知?”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中隐含着警惕。   天陌右手肘尖撑在椅子护手上,拇指轻划过鬓角,眸深难测。   “不难揣测。无盐,以及无后可继。”   卫翼滞了滞,很想再问他又怎么会知道,嘴张了张,终究没有问出来,而是颓然地点头承认。   “是。经历了数代,先祖当初积存下来的盐已经快告罄了,这本也没什么,只要找到出去的路,咱们拿猎物和药材跟外面的人换也是行的。但是这几年村子里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不是出生后就夭折,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健全的少之又少。老人们都说是村子遭了诅咒……”   卫林显然并不知道此事,闻言大吃一惊,差点从椅中跳起来。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瞪大眼,脸涨得通红,只觉得委屈无比。   卫翼苦笑,沉声道:“盐的事只有村里的长老们知道,至于诅咒,也只是他们的推测,没告诉大家是不想引起恐慌。我们之前也不知道,还是你来找人送陌爷他们出山的时候,长老们想不如趁机让人出来探探路,才私下叮嘱我们几个。本想着如果能找到出路倒也罢了,如果找不到,便索性一直瞒下去。”   他这样一说,卫林突然想起离开前一夜阿公对他说的话,满腹委屈立时转化为担忧。   “只是没想到会出现狼祸,只怕也顾不得许多了。”没等他说出什么,卫翼垂了眼,有些悲凉的道。 第八章 (3)  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在没安排好一切便迁移出来,卫家村的村民们只会沦落为无根之蓬,无所可依。   没有人说话,卫翼沉默片刻,不由又振起精神,道:“能早一刻是一刻。陌爷,我们这就打算连夜赶回去,你们……你们保重!”他自认护送天陌他们的事还没了结,就这样撒手离去未免失于厚道,心中愧疚,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不差这一刻。”天陌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长而刚劲的手指上,神色不变。“现在走,你们永远也别想回到村子。”   卫翼等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狼喜夜间活动,此时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敢奢望那天夜里的奇迹能再发生一次。   “大不了跟那些畜牲拼了!”卫武忍不住插道,“总比呆在这里干着急好。就算死,咱们也要跟村子里的人死一块儿。”   他的语气虽然有些冲,但显然说出了其他几人的心声,便是一向很敬畏天陌的卫林也没有出声责怪。事实上,在决定立即启程回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天陌眸转,淡淡扫了他一眼,只看得他心脏漏跳一拍,满腔激忿化为乌有。   “汝等便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以身饲狼?”明明是平淡无绪的语调,却令人听出了浓浓的讥诮意味,除了卫翼,年纪较少的几个都不禁涨红了脸,既恼怒又羞愧。   “也许、也许事情还没糟到那一步……”卫翼讷讷地道,却在天陌的注视下咽住了余下侥幸的话。   他虽然也淳朴,但比那几个又多了数年阅历,立即从天陌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隐约的讯息,眼中不由露出期盼的光芒。   “陌爷可是有什么法子能够……能够……”在绝望中看到一线希望,他激动得有些辞不达意。   闻言,卫林等人都愣住了,只因他们从来没想过可以向天陌寻求解决的办法,毕竟他对谁都是那么冷漠,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帮助什么人,更何况他自己的处境也并不好。   天陌端起茶杯,用盖子拨着飘浮在水面上的茶梗,却不喝。   “没有。”他一口否决,不理会那些不懂掩饰失望表情的猎人,慢条斯理地道:“明知回去无济于事,不过多陪上几条命,何不就此留在外面,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此话一出,便是沉着的卫翼也变了脸色,赫地从椅中站起来,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总觉得这听着似乎很有理的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若是主子遇难,我便是无力相救,便是会白白丢了性命,也是宁可要与主子在一起的。”一直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小冰君突然轻声道,语气中透露出让人无法置疑的坚定。她想她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她的声音虽然小,在场众人却都听到了,卫翼心中憋着的那口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消散得七七八八,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充满了感激。   天陌神色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从容地放下手中茶杯。   “罢了,且都安心住下,我保你们全村安然便是。”   ******   直到走出天陌住的房间,卫翼几个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没太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他说保,他们怎么就信了?要知道他双腿已废,连出山都是他们抬的,又用什么来保全村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而最怪异的是,便是到了此刻,他们竟然仍相信他是能做到的。   众人走后,厅中一下子显得有些空寂。小冰君见天陌手旁的茶已凉,忙重拿了个杯子,沏了杯热的端给他。   “主子,要睡了么?”她问。   天陌接过啜了口,摇头,“你……”顿了下,他才柔和地道,“难道不认为我是在骗他们?”其他人对他毫无所知倒也罢了,她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按理应该想到他是无力做什么才对,为何反应竟也和其他人一样。   小冰君呆了下,而后笑开,“主子说能做到自然能做到。”   看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天陌突然有些无语,不知是该为她盲目的信任感动还是无奈。   “你去歇着吧。明天去探探这家人的情况。”他吩咐,自己却仍坐在椅中没有动的意思。   小冰君应了,先进内室将床铺好,关好窗,才端着装水的盆退出去。   她没关门,天陌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烛光照射着的园子,此时已入秋寒之季,花木叶片稀稀拉拉的,渐现沧桑残态。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幻帝宫中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园能随时令而变化的花草,那是苍所喜爱的。与所有喜欢生命永远处于永恒美丽的族人不同,苍沉迷于短暂生命蓬勃衰败的轮回更替当中。   因为短暂,所以才分外让人觉得珍贵,便是枯亡也有一种沧桑凄凉的美好。这是苍的原话,他忘记了很多事,却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在幻狼盛世的时候,他如同其他族人一样,无法理解苍的想法,又或者,身为天祭司的他一直不容许自己去理解。然而,在独自活了悠长的岁月之后,他才明白苍是对的。   有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草籽以及枯叶的味道,还有秋的凉意。   细碎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天陌握了握已经变凉的茶杯,看到小冰君去而复返。   对于人族来说,眼前的女子是绝色无双的。目光静静随着小冰君窈窕的身影而移动,看她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暖炉。   “我找主人家要的。”小冰君笑嘻嘻地将暖炉塞到天陌怀中,“主子,我陪你坐会儿吧。”   这会儿用暖炉其实早了点,但她担心他腿会疼,也顾不得寄人篱下,巴巴跑了去麻烦人找出来,放上烧红的炭便抱了过来。   暖意从怀中传递到全身,天陌素来无情无绪的眼中隐隐出现了些许波动。   “你也坐吧。”他看了眼身旁的椅子,道,间接默许了她的请求。 第八章 (4) 小冰君欢喜地微侧身面向着天陌坐了下来。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风吹着烛焰轻轻摆动,在白瓷花瓶上划过粉色的薄光。   “主子,咱们还要回黑宇殿吗?”目光落在近在眼前的俊美侧脸上,小冰君在片刻的怔神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突然有些发烫,忙转开眼随便扯了个问题打破这让人无措的静默。   “你想回去?”天陌依然看着外面在夜风中摇曳的花枝,没有察觉她轻微的心思变化,不答反问。   “我……”小冰君顿了下,不由将目光又移了回来,偏头想了想,才认真地道:“主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话她以前曾经说过,天陌想起她开始代卫姓猎人说的话。   若是主子遇难,我便是无力相救,便是会白白丢了性命,也是宁可要与主子在一起的。   因为这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试探卫姓猎人们的做法甚为无聊,才会果断地停止。她已经如此做过了,所以他无法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只是,对于身为幻狼族天祭司的他,面对危难时一向要考虑的只能是怎么做才能将伤害降倒最底,而不是任性而为,因此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你喜欢我?”他微侧脸,问。他记得她说过喜欢就是时时想跟那人在一起,无论是人族还是幻狼族都能为了一个喜欢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来,因此他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个理由。   小冰君不防他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眨了眨眼,脸腾地一下红了。   “喜……喜欢……你?”她磕巴,从来没往这上面去想,因此被他蓦然点出,一时间竟然有种被说中心思的慌乱。“我……我……”她想否认,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不字。所以,她是喜欢他的吗?   黑宇殿十年,虽只闻声而不见人,对他的尊崇却早已深刻在了心中。她知道,那当不算喜欢。至少不是男女间的那种喜欢。否则她不会选择离去。如今,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或许自从他虚弱地将头靠在她怀里那一刻起,又或者是在睁开眼睛看到他专注地给她脚上药的时候,一切就发生了变化。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天陌也不介意,手指摩挲着暖炉,陷入其它思绪当中。事实上那个问题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念头,喜欢还是不喜欢,于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见他不再追问,小冰君暗自松口气之余,又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失落。也许,那种心思终究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吧。   ******   这一夜小冰君没睡好,辗转反侧间总是天陌漠然离去的背影,好不容易睡着,又梦到他丢下自己,越走越远。天还没大亮,便被雀鸟叽喳声吵醒了过来。   扶着有些沉重的头,她从榻上坐起。为了便于照顾春姬,两人仍然睡一个房间,春姬睡床,而她则睡在外间的榻上。   “你扰了我一夜。”隔着珠帘,里面传来春姬不悦的声音。   小冰君怔忡片刻,穿上鞋走进去,虽然仍笑着,却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透过窗隙的淡青晨光中,春姬睁着眼一脸的清醒,显然真如她所说被扰得无法入眠。   “那你再睡会儿,我出去走走。”小冰君满眼歉意,她一夜睡不好倒也罢了,春姬身受重伤可不行。   “这会儿哪还睡得着,过来扶我一把。”春姬没好气地道。或许是真正放下了对天陌的感情,又或许是终于重回“人间”,她对小冰君没再像以前那样防备,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我很好奇,是何事让一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夏夫人烦恼了整夜。”看着倾过身将软枕垫在自己背后笑得美丽的女子,春姬脑海里突然浮起两人初见的情景。   那一天将雨未雨,天色铅沉,一身红色嫁衣的少女站在玄天深涧的一端看着横跨两崖的吊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仿佛觉得四周其实是阳光明媚的。片刻的恍神之后,她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为那能融化冰雪的温暖笑靥。   或许在那一刻,她便已预知了自己今日的结局,只是心中的不甘让她始终不愿意看清这个事实。   小冰君直起腰时正看到春姬眼中的苦涩,微愣后方垂下眼,笑道:“吵到姐姐,是冰君的不是,可能是……”昨晚与天陌的对话自是不便与其他人说,她正想推在认床上面,却被春姬蓦然打断。   “冰君?为何改了名?”自从受伤醒来后,春姬精神都不太好,后又与天陌划清界限,心情郁积下并没注意到小冰君名字的转变,此时听到不免诧异。   “我原本便叫这个名字,进了黑宇殿才叫的夏姬。”在床沿坐下,小冰君想到那日宇主子给自己脚上药时的专注表情,不由笑得甜美,眸子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主子让我换回来的。”   睨了她一眼,春姬难掩心中浮躁,“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乐成这样?”   小冰君没有反驳,微曲了修长的颈项,伸手为春姬掖了掖腰边的被角,柔声问:“姐姐在家时唤什么?”   “家……”春姬怔忡,而后别开眼,“哪来的家,不过是别人养的玩物。”撇了撇唇,她语带自轻的鄙夷。或许一直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因此无论如何努力和伪装,在面对身世高贵的小冰君时她始终无法忽略心中那低人一等的感觉。   “姐姐……”小冰君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由微抿了唇,眉间浮起一抹皱痕。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只是也没立场劝什么,那些义正词严正气凛然的大道理不过是显示自己另类的优越感而已。“姐姐,我自从出生起便注定了要被送……送……要去和亲。可是我很欢喜、很欢喜能嫁给主子。”冰城少主又怎么了,其实用途跟春姬口中的玩物没什么区别,只是她从来没看轻过自己,从不看轻自己。相较于恋儿,她们已经很幸运了,至少不会被人争来抢去。   “我不是他,别在我面前扮纯情……”春姬嗤笑,随即又敛去脸上的讥讽,轻叹道:“你不会懂的。” 第九章 (1)   小冰君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春姬会向她敞开心扉。   “我是雷蒙善水人。”歇息片刻后,春姬开始娓娓说起自己的过往。“王统一雷蒙前,善水只是一个小国。”   看到小冰君眼中的不解,她顿了顿,才解释,“王就是封九连城穆喀德,雷蒙高原上最伟大的英雄。”   “一定没有主子伟大。”小冰君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倒底还要不要听!”春姬白了她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明白眼前之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怎么还能保住这份孩童般的天真。   小冰君看了眼窗子,发现天色还早,便坐直身体,认真地点头,“要。”主子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吧。   看出她的心思,春姬不由暗叹口气,知道自己输的不只是在出生,还在于用心程度上。   “我十一年前入黑宇殿时,王还没统一整个雷蒙大地,但善水已经被他纳入了湛鱼版图。善水被灭国的时候,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们自然是想尽办法讨王的欢心,而我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送给了王。”说到这,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说是善水人,不过是抬高自己而已。我本是原善水巴扎家的奴隶,在那里是不能算是人的。”   小冰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春姬放在被子外的手,很凉。   春姬僵了下,却没缩回,只是微白了唇。那些回忆并不是好的,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和人说,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清晨跟一个应该算是自己情敌的人有了倾诉的欲望。是黎明前将醒未醒的心理防线太过薄弱,还是因为眼前女子的笑太暖?   “善水的贵族会挑选外形体质上佳的男女奴隶配种,然后再从繁育出来的奴隶种中选出美貌出众的男女幼童培养成性奴……我便是其中之一。”   说着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小冰君,却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轻鄙,本来冰凉的手渐渐回了暖。   “在我十四岁那年,王攻破善水王都,巴扎家的老爷为活命,将我送给了王。”怎么被选择,还有训练成性奴的经过她都没说,就算愿意提及往事,有的事也是无法再重温一遍的。但只从她在众多奴隶中被选中这一点来看,就知她定然是其中的姣姣者。   “那时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库其儿。我再也不是主……他的人了,那春姬二字休要再提,以后你就叫我库其儿吧。”   “库其儿姐姐。”小冰君立即笑眯眯喊了一声,显然很高兴知道春姬的名字。   库其儿脸上浮起恍惚的神情,十多年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喊出,她竟有恍然若梦的感觉,还有些若有所失。   曙光从薄薄的窗纱透进屋内,隐隐约约泛着粉红的色泽,预示着这一日的好天气。   “他该起了,你去伺候他吧。”库其儿突然间觉得有些心灰意懒,原本还未说完的话也不想说了,将手从小冰君的手中抽了出来。   小冰君沉默片刻,却没坚持,只是道:“那姐姐你再小睡一会儿。”   看库其儿点头,于是起身扶她睡下,自己则走到外间梳洗过后才往天陌的房间走去。 * ***** “主子,原来春姐姐的名字是库其儿。”仔细地为天陌系上腰带,小冰君随口道。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天陌一向亲力亲为的更衣梳洗等事被小冰君接手了过去,自然得谁也没察觉到这个改变。   听到她的话,天陌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唔了声。   系好外袍,他撑着手杖坐到窗边的椅中。小冰君跟过去推开窗,让早晨清新的空气灌进屋子,然后取下自己发上的梳子,开始给他梳理长发。   门窗都是面南而设,可以看到青瓦上面被朝阳染红的天空,院中有几丛菊,颤微微地开着紫红色的花朵,在枯败的芭蕉旁边显得异常惹眼。   手下的发滑软厚密,表面冰凉如水,靠近颈背部的部分却带着薄薄的暖意,有他的体温。   鼻尖嗅到似有若无的麝香味,小冰君不由微低了头,想要闻得更仔细一些。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天陌开口询问。   发觉自己的失态,小冰君脸微红,嘴里却若无其事地道:“主子,你洗浴时并没用什么香料,衣服也没熏过,为何身上会有香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她身上也会散发出香味,但那是自小服香丸生成的,她可不认为宇主子有必要用那个。   “香味?”天陌平静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疑惑,似乎对麝香的事全然不知。“什么香味?”   小冰君梳发的手顿住,有些诧异。   “主子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很像麝香,但又有些不同。”她筹措着用辞,慢吞吞地解释,想了想,不太肯定地求证:“主子,你不知道么?”难道他自己闻不到。   天陌摇了摇头,“没人和我说过。”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陈述,不带有丝毫感情色彩,小冰君却听得心口一揪,差点没伸手将眼前仿佛能撑起天地却孤凉无比的宽肩抱住。   “主子。”稳了稳心神,她才强行压制下那奇怪的冲动,却不由轻唤了一声。   “嗯?”天陌并不知道自己简单的一句话会搅得身后人心绪难平,犹然淡漠如初。   “主子,我能凑近闻闻么?”小冰君头脑一热,冲口道。她一直不明白那香味究竟是从他发中散发出来的,还是由身体汗液蒸腾而来。   “唔。”天陌无可无不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多么了不得的事。   小冰君懵了下,等反应过来,掬着他一缕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激动得不能自已。自从开始给天陌梳发起,她就曾经无数次地幻想,用脸碰碰那黑亮顺滑的长发,此时梦想即将成真,反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那……那我闻了?”她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抖得厉害,但又担心他会反悔,说话的同时已迫不及待地俯下了头,将唇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轻如蝶翼的吻落在那让人垂涎的黑发上,小冰君呼吸微促,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寻找香味来源的初衷,抬起眼时看到那温玉般的俊美侧脸,想也没想,便傻傻地吻了上去。 第九章 (2)   脸上突如其来的温软触感让天陌微异地扭头,淡淡的甜香便迎面扑进鼻中。   眉扬,他疑惑地看着近在咫尺蓦然睁大的美眸,察觉到她的唇正触在自己鼻尖上,于是头后仰退开了少许。   小冰君被他漆黑的双眸一看,立即清醒过来,眼中露出慌乱的神情。   “主、主子……”她很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但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   “闻出来了吗?”天陌对她的窘迫视若无睹,淡淡问。   小冰君傻眼,这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一靠近他她的脑袋就变成了一团糊糊,连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更遑论去探查香味的来处了。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天陌也不再追究,头转了回去,“接着梳吧。”对于刚才那突兀暧昧的一幕,他并没有责备,但也没露出任何其它的反应。   似乎因为那个吻而失常的只有自己。小冰君看着身前之人坚毅如磐石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失望,但为什么失望却又说不上来。   ******   吃过早饭,小冰君正要按天陌的吩咐到外面转转,同时探探所借住的这家人情况。不料刚一踏出正屋的门槛,就看到钱伍安伴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从长廊一端走来。   此时退回已然不及,她索性便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两人,待到他们走近,方敛衽一礼。   “钱先生。”   钱伍安忙侧身还礼,“冰君姑娘,陌爷可在?”   他身旁的白衣男子二十来岁模样,长得很好看,眉目秀逸,肩宽腰细腿长,身形高挺笔直,往那里一站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小冰君自己就是世间罕见的美人,平时接触的男男女女不是俊美不凡就是枭霸英武之辈,更不用说有天神之仪的天陌,因此面对此人也没什么太特别的想法,只是看他见到自己虽然眼中有惊艳之色,却并没有如其他人那样呆怔痴迷,仍然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浅笑,心中不免就多了一丝好感。   “主子在房中,二位稍等。”小冰君浅笑嫣然,正要转身进去通传,里面已传来天陌清冷的声音。   “既是此地主人,何须通传,请进吧。”   于是小冰君挪步,站到了旁边,微笑着等两人先进。   男子也不礼让,冲她微一点头,撩衣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钱伍安紧跟其后。小冰君并没进屋,而是去院子里的小厨房沏了壶茶,才端着过来。   当她端着茶袅袅走入的时候,白衣男子和钱伍安都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才是客人,而这一对男女才是此地主人。   白衣男子姓楚,名子彦,是此宅的主人,钱伍安是他的管家。昨日外出回来已晚,所以今晨才来拜访天陌。按理都是客人拜访主人,没有主人拜访客人的道理,但天陌无论处于何地都从来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小冰君自然随他,卫家村的猎人们更不懂这些虚礼,只道钱伍安便是此地主人,自然也没想到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事情便变成了如今这诡异的局面。   好在楚子彦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也没太放在心上,如今见到天陌惊为天人,哪里还会去计较什么。   小冰君先给天陌奉了茶,然后才轮到楚子彦和钱伍安,二人虽然不介意,但仍然看得目瞪口呆,连道谢都忘记了。他们哪里知道小冰君不是不懂礼节,只是在她眼中心中,天陌总应当在那个第一的位置而已。   上罢茶,小冰君便退到了天陌的身后。   “你也坐吧。”天陌微侧脸,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中。   小冰君闻言本来很高兴,但在看到两把椅中间隔着的小几时,下意识做了比对后便摇了摇头。相较之下,还是眼前的位置离他更近一些。   天陌也不勉强,注意力转到楚子彦身上,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竟隐然有些不喜别人这样看小冰君。   “内子。”他淡淡吐出两字。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怔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反应各异。楚子彦立时察觉自己的失态,忙垂下眼,连道失礼,冠玉般的脸不免染上了层薄晕。钱伍安有些错愕,只因结伴行了两日,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夫妻,倒更像是主仆。他一向自认眼力不差,没想到这次竟是看错了。不过想想异族似乎确有以夫为主的情况,因此倒不该少见多怪。   小冰君却是有点傻,她知道自己在天陌面前一向是不用脑子的。但是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她发现自己的脑子是完全没法用,所以她只想知道自己的耳朵好不好使,有没有听错,又或者她所理解的意思和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一样的。   她处于这种纠结当中,以至于错过了欣喜若狂的感觉,也错过了三人接下来的谈话,直到惶急凌乱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   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厮从外面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下子扑倒在天陌足下,人都没看清就嚎起来。   “二爷,大爷他……大爷他出事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抬起头来,然后蓦地噎住。   天陌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脚下的人不存在一样。   楚子彦既尴尬又担忧,厉声道:“还跪着做什么,大爷怎么了?”之前他一直温文如玉,此时摆下脸来竟也自有一股威严。   被他这一喝,小厮醒过神来,只嚎到一半的哭声竟然又接了下去,不过这次转了个方向,一边哭一边爬向楚子彦。   “大爷被李家的人给打了……呜呜……快要……快要……”   “快要什么?”楚子彦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手心中冒起了冷汗。   “快要不行了……”小厮抽噎了下才说完,而后便抱着身前人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楚子彦脸色剧变,一脚蹬开小厮就往外而去,情急之下连招呼都忘了跟天陌打。钱伍安神色也极差,匆匆向两人道了声歉,便也跟着去了。   “主子?”小冰君看到天陌伸手拿放到椅边的拐杖,忍不住询问地喊了声。   “我们也去看看。”天陌回答。 第九章 (3) 大夫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恕老夫无能为力,屋内登时哭成一片。 天陌坐在院中的石凳之上,小冰君站在他侧后面,静静看着下人们慌乱地出出进进,并没去打扰楚子彦,直到里面传出哭声。 他微一侧脸,小冰君立即离开所站的位置走向屋廊之下,随手逮到个抹着泪往外走的丫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大爷没了。”那丫环心事忡忡,也没看清问话的人,只是带着哭声回了句,便绕开身走了。 小冰君皱眉,回去正要禀报,天陌已抬手阻止了她。 “我已听到。” 垂眸思量片刻,他再次扬起眼看向敞开的房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从里面慢腾腾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出诊箱的童儿。 “人没死。夏儿,把大夫留下。”一边说,他一边撑着手杖站了起来。 小冰君啊的一声,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撩起裙子便往已走出一段距离的老人追去。天陌没有去管她,而是从容不迫地走向屋内。 就在此时,只听屋内一阵乒哩乓啷,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惊呼声,劝阻声,杂乱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里间气势汹汹地冲出,差点与天陌撞个满怀。天陌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退接着又回到原处,正正挡住来人,凝立如山。 “让……”楚子彦的怒吼在看清眼前之人时顿住,却依然手握长剑一副目眦欲裂的暴怒状。 “人尚未死。”天陌淡淡道,面对眼前悲愤交集的人没有丝毫动容。 此言一出,楚子彦以及随后追出的钱伍安都怔在了原地,以为是自己误听,而天陌已绕过他往内室走去,并不再理会他们。 内室与外间隔着一个圆月形的门,垂着珠帘。帘内有几个女眷正扑在床前号哭,还有几个丫环模样的在旁边红着眼睛低劝。 天陌不是不知道在大晋这边男女是要避嫌的,只是他已经腻烦了这些,又从来不将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因此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都只按最有效的方式去做。活得久了,连多说一字废话都嫌累。 “让开。”低沉的轻喝声中,他已走到床边。而随着他的靠近,原本还跪扑在床边丫环越劝哭得越厉害的几个女人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袭来,不自禁止住了声,下意识地往旁边退开。 这个时候楚子彦和钱伍安也已经回转,后面还有小冰君以及一脸莫可奈何样的老大夫。 小冰君看天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忙抢上一步,拖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 “主子,坐着想吧。”她轻轻道,生怕惊扰了沉思中的人,心中却念着晚点找钱伍安给主子做把轮椅才好,总是这样用双手撑着实在是太辛苦了。 天陌没有应,但显然听到了她的话,身体后坐,缓缓沉入椅中。 原本以为是家属无法接受伤者已死而强拉自己回来的老大夫在看到天陌的那一刻,说不上为什么,倒真有四五分相信被自己确诊已死亡的人有可能被救活了。相较于会被骂庸医的下场,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期待。起死回生,这是一个毕生致力于济世救人的医者最大的梦想。 床上的人除了一张与楚子彦有七八分相像的脸还完好以外,身上再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外伤做过粗略的处理,平坦的胸膛却已经停止了起伏。 天陌伸出手,在楚大爷的心窝处摸了摸,而后蓦然抓着手下的衣服一下子将人从床上拉坐起来,在女人们的惊呼声中左手在其背后连击数下。只听咳地一声,原本脉息已停的人突然喀出一口淤血,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扫也没扫目瞪口呆的人们,天陌示意小冰君将大夫拉到床边继续救治,自己则悄然退了出去。楚子彦等人沉溺在亲人复生的狂喜当中,竟然没察觉到他的离开。 因为主人出了事,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深秋天空看着高远而清朗。廊外秋菊丛丛,偶尔竟然还能看到一两只颤着翅膀的白蝶在花上翩然舞动。这大晋的秋天可比天阙山来得暖和多了。 天陌在长廊上踽踽而行,如同数万年来在幻帝宫中一般。 “主子。”小冰君气喘吁吁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天陌回头,看到她因急奔而变得红扑扑的脸,以及唇角甜甜的梨涡。 “主子,原来你也懂医术呀。”来到近前,小冰君一脸的崇拜。连看都没看就能知道人的死活,这得多厉害的医术才行啊。 “我不懂医。”天陌摇头。目光落在小冰君额角滑落的一粒晶亮的汗珠上,撑着手杖的手指不自禁动了动,有想去拭的冲动。 小冰君啊一声,一下子噎住了。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反驳说你不懂怎么能把大夫都认定已死的人救活,但是对着宇主子这话就问不出了。她知道宇主子是不屑说谎的,更不会谦虚。 “那……那你怎么知道楚大爷没死?”嗫嚅了半天,她才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死人的气味。”天陌也不瞒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将死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味,鼻子稍微灵敏的人即能闻到,而幻狼族的鼻子又要比人族的鼻子灵敏上许多罢了。 小冰君微侧着身走在他的旁边,无论是问话还是听他说话,眼睛都没离开过他的脸,听到他的回答,俏脸上的表情不自禁有些呆滞。 天陌垂眸睨了她一眼,不明白一个明明聪敏慧黠的人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变成这副蠢笨的模样。 “可是你还把他救活了。”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一个机灵,小冰君赶紧道。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运气。”天陌淡淡道。他实在懒得解释,换一个人活他这么久,就算不懂医,也同样能救活一个不死的人。 这一回小冰君完全不知道要该如何反应了,隔了好久,才又讷讷地叫了声主子。 天陌嗯了声,却没看她。 “主子,你、你……那个……”小冰君吞吞吐吐,竟然忸怩起来。 这样的表情在她身上实在罕见,连一向淡然的天陌亦不由有些奇怪起来,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根上。 “什么事?” 第九章 (4) “你、你早上说内子了……吧?”憋了半天,小冰君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来,然后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天陌,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以及忐忑。 天陌静静地看着她的头顶,许久,直看到她双肩微不可察地往下垮了垮时,才淡淡嗯了声。 小冰君蓦地抬起头,小嘴张了张,似乎想要再问点什么,却又一字也没说出,脸蛋憋得红扑扑的,美眸中波光氤氲,动人之极。 天陌转身,继续往前走。 “是、是冰君吗?”身后传来小冰君软软的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些许着急的询问。 “唔。”顿了下,他仍然应了。她本是他的姬妾,又许他一生一世,无论有情无情,都当得起这样的称呼。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如死灰般寂漠的心在灭族之后竟首次对一件事升起了少许期待。 然而他却无法确定她是否愿意接受这个身份,又是否真能一直坚持初衷永远留在他身边,更不能确定她是否接受得了自己的另一个形体。 他知人性甚深,只是独自一人太久了,因此当有另一个人说要不离不弃陪着他的时候,他竟不能果断地推开。 身后安静下来,连一直紧随着的轻细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天陌前行的速度不变,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直视前方,一眼看尽略显陈旧的长廊。 “主子!”就在走过第三根红漆斑驳的廊柱后,耳中再次传来那早已听习惯的柔美呼唤声,只是较之前微微大声了一些,多了以前没有过的激荡,或者还有更多的喜悦。 随着叫声的响起,是急促奔跑的声音,然后,他被一双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贴着背的身体是柔软而温暖的,还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 天陌站住,感觉到她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透过衣服,带着灼热的潮润感,黑眸中暗光流转,敛去了少许淡漠。 不是避不开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不想。 ****** 温暖的风,玉火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月色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他看着在风中拂荡的白色纱缦,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明明独自在这里住了以万年计的岁月,为何却总有苍仍然还在里面的感觉,一如当年。 耳畔仿佛又听到了人的喁喁私语声,以及女子的轻笑。 纱维无风自动,在他的面前层层掀起,如同那一天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大步往里面走去,甚至他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苍站在书案边,正在伏案作画,而幻海碧波台内唯一的卧榻之上则侧躺着那个引起族人不满的人类女子百花奴。苍深紫色的发从肩膀滑落,垂在挥动的手臂旁,不时抬起低垂的头温柔地看向对面的女子,对于他的到来似无所觉。 “听说你要举行祭典,封这个女人为后?”他大步走进去,指着惊惶起身的女子冰冷而严厉地问他的王。 “没错。”苍仍垂眼画着手中的画,声音一如既往的雍容温和。“我亲爱的祭司大人难道不是特地回来为我们主持仪式的?” 雪白的绢帛上,是快要完成的女子画像,侧倚着玉榻,娇姿楚楚,只是与族中女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是外族。我族不能与外族通婚。”这个规矩自有幻狼族起,便一直存在。 “我只认她为妻,陌。”苍放下笔,终于抬起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幻狼族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一旦认定便再不会改变。 “她说她愿意一生一世都陪着我,不离不弃。” 床上的人微动,醒了过来。 天陌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眼睛,好半会儿才从梦境的恍惚中挣脱出来,披衣起身。 很久没做梦了,没想到再做,竟然是重温当年的事。 是因为白天与小冰君的对话吧。他垂眸低叹。当年他没有执意阻止,一是苍已认定,再来便是以为人类与他们相同,一生一世只给一人。 胸口有些沉闷,他抬起手想要去按,却又放下。目光落往搁在床边的手杖,停了片刻,才倾身拿起,站起往外走去。 轻轻拉开门,秋夜的清寒扑面而来,缓解了他胸中的郁气。 因为白日的好天气,夜里也显得清爽,一轮缺了小半的月亮挂在屋顶,照得天空一片紫蓝色。 天陌走到院中,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手肘撑在石桌上支着侧额,半阖眼睫,似睡未睡。 有的东西不能重忆,一旦忆起便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无力,还有让人疼痛难抑的寂寞。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让自己去想,也从不去苍溟宫底以及百花谷看那些残留的遗迹。他只是守着,守着一份责任…… 有细微的声音从东厢传来,他抬眼,看到正探身推窗的小冰君。 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唇仍然轻轻地上扬着,让人看着不自觉想跟着笑。 小冰君也看到了天陌,先是怔了下,而后脸上的笑容变大,在月光下如同一朵绽放的玉白昙花。 “主子。”她张嘴,用口型叫了一声,然后便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东厢的门也被轻轻地拉开,她一边穿外衫一边轻盈地从门内跳出来,如同一只夜莺般扑到坐在院中的人面前。 “主子也睡不着吗?我也睡不着。”她笑眯眯地道,声音中充满了兴奋,仿佛睡不着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连着两夜失眠,这对向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她来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发生了白天那种事,她要真睡得着,不免有些没心没肺了。 天陌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又自阖上眼睑,淡淡唔了声,手不自觉轻轻按了按额角。 “主子,头痛吗,我帮你揉揉。”小冰君却是眼尖,在夜色下也能看清他那细微的动作,忙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想要代替他。 天陌收手慢一步,与她的手碰到了一起,登时感到一阵凉意,不由侧了侧头避开那带着凉气的手指。 “我想喝你煮的茶。”在感应到对方失落情绪那一刹那,他低声道。 第十章 (1) 只要小冰君想,她总是能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弄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小炭炉,茶饼,以及煮茶需要用到的茶具竟然一应齐备。 “不用汉人的方式?”扫了眼简单的茶器,天陌问蹲在地上专心捣鼓炉子的女子。他知道只要他开口,便是再为难她也会去办,因此并没问深更半夜人都睡下了她是怎么弄的这些东西。 拔亮了炭块,听到因燃烧而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小冰君将手在一旁盛水的盆中洗过擦干,然后用竹夹子夹起茶饼在火上烘烤。 “主子,我不会汉人的方法。”这时她才抬起被火烤得有些红的脸,笑得羞赧。虽然也曾经被教导过汉人的语言和文化,但因为昏睡的时间太长,学得并不精,只大致能说能听,并记得一些诗词,再深入就不行了。 天陌没再说什么。 “我们冰族的茶其实也挺好的,最暖身子了。”小冰君顿了下,忍不住道,怕他不喜,又补了句,“明儿我便去学……” “不必。”天陌打断她。他不过是随口问一句,她何须如此紧张。 小冰君甜甜一笑,嘴里虽然没多言,心中却是已经下了决定的。 炉火的暖意扩散向四周,渐渐抵了夜的寒。 晾凉茶饼,加水入罏上火,捣茶饼。小冰君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做过许多遍一般。木杵发出的笃笃声在静夜中显得分外悠远,却不扰人。 “还在冰城时,夜里常常和恋儿像这般一边煮茶一边说些闲话,一碗松雪茶下肚,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暖洋洋的,可舒服了。”她下垂着长睫,嘴角笑意浅浅,慢声细语说着往事。 天陌以手撑着头侧倚在一旁的石桌上,静静看着她,并不接话。 “可惜这里没有下雪,也没有冰城那里才有的软香绒。”说到这里,小冰君语气中有着淡淡的遗憾,还有一些迷惘,不知是因想起离开了十年的冰城,还是想起了她的姐姐秋晨无恋。 冰城,软香绒,姐妹,煮茶的夜……天陌突然觉得能够想念也是一种幸福,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想念的呢。 茶饼捣成碎末,炉子上的水也已经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冰君没有筛,便将茶末放入了罏中,一边煮一边用杓子轻轻地搅着。 “用软香绒煮出来的茶,又香又甜,还带着清冽的竹香,让人想到南边儿的夏。”水雾蒙蒙,她用空着的手将未束的长发撩到耳后,唇畔梨涡现,如同她所说的香雪茶一般。“恋儿喜欢先吃几块极苦的青艾卷,再喝茶,她说那样会觉得茶更加美味。就如人生一般,苦后的甜更能让人觉得难得。”明明是同样的环境长大,不知为何恋儿却比她早懂事了许多。 “你呢?”天陌微感兴趣。 “我?”搅茶水的手微顿,小冰君脸微微热了,但仍然很开心得到他的回应。“我喜欢甜甜的蜜蓉糕。”她没好意思说蜜蓉糕很甜很甜,基本上没什么人能吃得下去,是专门为嗜甜的她专门制作的。不过恋儿不准她多吃,怕她牙疼。“吃过蜜蓉糕后再饮香雪茶,香雪茶便尝不出甜味了,但淡雅中透着清冽之气,很舒服。” 水沸了,小冰君将生成的茶花沫舀在一个碗中,然后放入少许红糖入罏继续搅动。待到糖化,茶水如波浪般翻腾时,又将碗中的茶花沫重新注入,混和均匀后便将茶罏端下炭炉放到石桌上。将随手采来的白菊放于碗中,才将茶水舀入,然后双手捧着送至天陌面前。 月光下,澄褐色的水底,白菊舒展,映了半轮浅月。 入口,天陌说不上好不好喝,只是觉得有些甜,有些暖。抬眼看到小冰君期待的眼神,不由又端起喝了一口,然后淡淡道:“我们可以去冰城。”他没有心愿和想念,不妨为别人达到心愿一解思念。 小冰君啊的一声张开嘴半天没合拢,待回过神后,欢喜得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想要说点什么,却在无意扫到天陌的腿时瞬间安静下来。 “主子,我不想回去。”她垂下头,轻轻道,眼角余光偷瞄到他停下了喝茶的动作,忙又急急补了一句,“恋儿不在了,我不想回去。”冰城一年中有八九个月的雪期,所有的花木都挤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开花结果,便是那几个月也是冷的,如同这里的早春。他的腿冷时疼得尤其厉害,怎能去那里。 天陌只微一沉吟便知道她心中转着什么念头,也不坚持,只是道:“那便找到她。”语罢,放下碗,拿过手杖,起身往房间走去。 小冰君有些怔愣,不知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违逆而生气了。 “夜,睡吧,那些东西明天再让人收拾。”仿佛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走出一段距离,天陌又丢了一句。 也许是茶暖,也许是夜静,他觉得自己此时睡下的话也许不会再做梦了。 “好。”待那俊拔伟岸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门内,小冰君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讷讷地应了声,心中还是不大踏实。直到起身看到天陌面前的茶碗里只剩下一朵菊花时,方又高兴起来。 觉得还是没什么睡意,便也舀了碗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慢慢地喝。清风朗月,茶香淡淡,倒也雅趣悠然。当然,如果茶水能再甜一些就好了。 ****** 翌晨,在天陌的授意下,小冰君请了楚家的人带着在院内闷了两天忧心忡忡的卫林等人上街游玩散心。显然因为楚大爷的事,楚家人对他们显得比之前更为殷勤,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们走后,楚子彦再次光临,这一次是独自一人,没有带钱伍安。 “陌兄,实不相瞒,楚家在汀洲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但在这城山郡虽然有些产业,却是说不上什么话的。”楚子彦是个通透的人,昨日一面之后便知天陌不受世俗虚礼,因此只略略表示了一下对兄长之事的谢意后,便说起了其他话。 第十章 (2) 天陌没有应话,楚子彦却知道对方是在听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初识不明来历的人说这些,只是在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黑眸注视下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 “这里一直是兄长管理,在下只在汀洲帮着家父处理一些琐碎之事。月前收到兄长的传信,说城山李家意欲重金购我城郊的捻翠谷建避暑山庄。捻翠谷是楚家在城山郡设立据点的主要原因,怎可卖出,故而家兄婉言拒绝了,不想却因此惹上祸事。”说到此,他长长叹了口气。 连小冰君都听出了他话中多有不尽之处,更遑论天陌。 捻翠谷究竟有什么好竟然让楚家特意从遥远的汀洲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山郡设立产业,让李家明知不可得却仍然想要夺之?李家在城山郡的地位如何?所谓的祸事又是什么样的祸事,竟然让他巴巴从汀洲赶了过来? 只是天陌在很多时候是不会主动发问的,于他来说,如果想的话,要知道答案的方法有很多。微侧身,端起手旁的茶杯,看到里面细长的茶叶片已然舒展,青翠欲滴,不由想起昨夜小冰君煮的茶。甜甜的,暖暖的,如同她的人。思及此,他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立于自己身后的女子,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站在那个位置。 “那李家好生霸道!”知道天陌的性格,不想楚子彦太过尴尬,小冰君便随口接了一句。事实上,从出生起便注定了要和亲的命运,又经历了黑宇殿之乱,比这霸道的事她见了不知几多,此时听着其实是没什么想法的。怀璧其罪,你有好东西,就不能避免被人盯上,更不能阻止别人用各种手段来抢夺。 楚子彦不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她的好意。 “郡守是李家的人,其当家李佑玉又曾是当今皇上的侍读,很得圣宠。在这城山郡李家几乎已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若是这样的话,那可如何是好?”小冰君皱眉,眸中浮起忧色。“何不将那山谷卖给他们?”在她认知中,明知不可对抗,便应该果断放弃才是,那些外物哪及得上家人的性命重要。 杯盖划过杯沿,划出清脆的响声,天陌低头抿了口翠绿色的茶水,入口微涩,咽下后却口中生津唇齿留香,让人回味不已。 楚子彦看了他一眼,对他是否在听突然没之前那样有把握了,只是觉得此人情绪内敛之极,让人完全无法捉摸。 “如夫人所说,楚家确实应该识时务将那山谷让予李家。只是……”微一沉吟,他正打算坦然道出原由时,外面一阵喧闹,钱伍安匆匆走了进来。 “陌爷。”先冲着天陌行了一礼,他才转向楚子彦,脸色不大好。 “怎么?钱叔,大哥他……”没等他开口,楚子彦已经站了起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伤重的楚大爷是不是出了问题。 钱伍安摇头,“二爷放心,大爷没事。只是……”说到这,他往天陌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吞吞吐吐,“只是卫爷他们……” 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下巴,天陌淡淡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接下去。 听到卫爷,楚子彦心中咯噔一下往下直沉,也不由往天陌看去。 “钱先生,卫小哥他们怎么了?”小冰君不觉跨前一步,有些着急地开口问了出来。卫林他们几个是因为自己三人才出的山,如今又是她建议他们去上街游玩,如今听到他们出了事,她比任何人都急。 没等钱伍安开口,卫林几个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一脸的颓丧,后面还跟着早上带他们出去的小厮,显然他们是跟钱伍安一起过来的,只是开始等在外面没敢进来。 “陌爷,冰君姑娘……”卫林低着头,讷讷地喊了声,便没了下文。 小冰君注意到他颧骨的地方似乎有些青紫,再看向其他人,竟然也或多或少挂着彩。 “卫小哥,你们这是?”打架了?她有些迟疑,怎么说也同卫家村的人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他们虽然热情,却不是鲁莽惹事之辈,怎么出去连半个时辰都没到,就这样灰溜溜地回来了,像是和人大打过一架般。不过看到他们一个也不少,她原本吊着的心也落回了原处。 听到她的问话,卫林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压到胸口去。 茶杯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碰声,连带着那个带路的小厮,几个人都不由哆嗦了一下。 “说吧。”终于,天陌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卫翼身上。 说不上为什么,卫家村诸人和天陌本来不是主仆关系,但是在他面前,他们却都不由自主觉得矮了一头,被他一看,便感到说不出的压力。 卫翼知道躲不过,索性一挺胸往前踏一步,站在了众人前面,隐隐有一肩承担责任的意味。 “陌爷,我们杀人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从小生长在卫家村,因为能健康长大的人越来越少,人命在他们眼中是无比珍贵的,杀人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楚子彦乍闻此言,眼皮不由跳了下,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反倒是钱伍安没了之前的不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唔。”天陌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不见变化。 小冰君沉默下来,只是唇角仍挂着淡淡的笑,不见忧色。在她心中,能让天性淳良的卫林他们愤怒到失去理智下杀手,必然不会是什么无辜之人。 无论是卫家村诸人还是楚子彦,都没想到天陌的反应会这样轻淡,钱伍安本来松解的眉又微微皱了起来,暗忖难道他要与这几个卫家村人撇清关系?那自己想将他卷进这场纷争以助楚家的愿望岂不要落空? 咽了口唾沫,卫翼在想自己有没有必要再解释几句。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与阿翼他们没关系。”卫林涨红了脸,甩开拉他的卫成,站到卫翼的前面。 “你当?滚你娘的,你怎么当?”卫翼呆了下,才大怒喝道,说着想伸手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卫林此时是满腔悲壮,哪里肯乖乖听话,一时间两人又撕扯在了一起。其他几个人见状,忙上前去拉开两人,厅内顿时一片混乱。 楚子彦钱伍安看得目瞪口呆。 天陌扶额,觉得太阳穴有些抽紧。 第十章 (3) “行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威慑,令在场诸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然后,他抬手指向站在最后的楚家小厮。“你来说。” 就在那一刹那,楚子彦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这件事在眼前这个人的眼中并不算什么大事。 “小的……小的……”那小厮似乎被吓坏了,脸色异常惨白,走上前的时候浑身还在无法控制地打着摆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人是你杀的?”天陌放下手,淡淡问。 “不……不是……”小厮被此话刺激得一机灵,扑通一下跪跌在地,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小的没杀人,小的没杀人……” 看到小厮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狼狈样,卫林等人都不由皱了眉,心中大大的瞧不起。楚子彦和钱伍安只觉尴尬不已,却又有些怜悯。 “既是如此,何须害怕?”天陌身体微微后靠,说得云淡风清。 他的声音中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只是这样悠悠道来,便让人不由自主稳了心神。那小厮倏然停住神经质的叨念,抬起花成一团的脸来。 天陌笃定地看着眼前可怜的人,黑眸如深黑的夜空,遥远淡漠,却又在其深处隐隐浮动着一股清和温润。 小厮看呆了眼,一时竟忘了周遭之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有些错愕,暗忖难道是吓得神志失常了? 小冰君不觉攫紧了袖下的手,感到额角有汗沁出,心绪莫名的烦躁起来,很想上前隔断那近乎痴迷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应该的,但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 “主子,喝茶!”终究她还是没忍住,倾过身换了杯热茶,然后递到天陌手中,同时挡住了那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天陌回眼看向她异常灿烂的笑靥,片刻后,直到她的唇角有些僵,才抬起手接过茶。 小冰君悄悄松了口气,直起身时,跪在地上的小厮已经恢复了正常。既不再发痴,也没像开始那样怕得瑟瑟发抖,显然从亲眼目睹杀人的恐惧中缓过了气来。 “起来说话。”天陌一边低头喝茶,一边道。对于小冰君刚才的举动,他是知道有些反常的,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原由。 小冰君抬手,借顺耳畔发丝的举动不着痕迹地拭去了额角的汗迹。 ****** 城山郡前临浥水,背倚伏龙长岭,是大晋东北通向内陆的关口,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在建筑上以坚固耐用为主。城墙比别处的高了一丈,厚了三尺,显得气势恢弘之极。护城河是引浥水而成,亦比别处更宽更深,突显了易守难攻的特点。加上该地又是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故而在历朝历代都是繁华重镇。 卫林等人一上街便被其雄霸的气势所慑,直看得啧啧赞叹,觉得什么都是新奇的,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两只眼。 带他们游玩的小厮叫楚墨,是楚大爷身边的人,年纪小,爱炫耀,带着众人一个劲往繁华人多的地方钻。 城山人习武之风极胜,像卫林他们这样背着弓箭打扮奇怪的人比比皆是,因此五个穿着兽皮袄的大汉一起出现虽然扎眼,但并没引起多大的反应,加上他们眉眼憨实,以至于连孩童也敢往他们身边钻。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们谁也不清楚,只是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一群官兵模样的人给包围住。 虽然官话是由晋东北语系演变而来,但城山话更要艰涩一些,因此弄了半天,在楚墨战战兢兢的解释下,卫林他们才知道自己几个竟然被当成了偷郡守官印的盗贼。 郡守官印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他们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或许是误会一场,所以在对方要搜身的时候虽然不喜欢,但也没反抗。他们记得出山时老人们的叮嘱,能不惹麻烦尽量不惹麻烦。直到回到楚家,听楚墨向天陌叙述事情的经过时,他们仍然没明白,自己几个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何那些人硬要诬赖他们。 众目睽睽下的搜身是一个极尽屈辱的过程,他们忍了。背上的弓箭被扔在地上践踏,看到吓得面色发白的楚墨,不想为楚家惹上麻烦,他们还是咬着牙忍了。然而当那个搜卫林身的大胡子竟然在他身上揉揉捏捏,把他当成女人一样轻薄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一拳轰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简直让他们既觉得愤怒又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大胡子一只手捂住被打的眼睛,一只手上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说是从卫林身上搜出来的。 远处看热闹的人都以为卫林是因为被搜出大印才出手打人,场面立即沸腾起来,不少懂点武功的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助官兵一臂之力将几人拿下。 卫林几个脾性单纯淳朴,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头脑发热,拔出腰间的猎刀就和官兵干了起来。 官兵虽然人多,但大晋东北太平了数百年,早已吃得多动得少,平时只会倚势横行霸道,哪里比得上常年在山林中谋生的卫姓猎人。卫林吃了那大胡子的亏又被污蔑,一动起手来便直盯着他,恨不得将其剥皮挫骨。 因此当猎刀扎进人肉中的钝感从刀传递到手,再传递进脑子时,他看着对方惊恐睁大的眼睛,并没觉得有多不对,直到周围的人被吓得退开,他被谁拉着下意识奔跑时,才渐渐回过神。 “再来一次,我还杀他。”听楚墨说到杀人这段,卫林冲口就道,那喷火的黑亮眼睛让人不由联想到还不知世事的牛犊子。 楚墨被这句话噎住,后面再说不出。 楚子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杀了官兵,无论他们与楚家有没有关系,楚家都脱不了身,但是,他心中更清楚的是,其实是楚家连累了他们。 天陌目光淡淡扫过卫林,直看得他刚升起的气焰又立马熄了下去。 第十章 (4) 盗官印,杀官兵,被这两项罪名一套上,便是个谋逆的罪名,无论是谁也别想再翻身。与卫林几人不同的是,天陌眼睛清亮得跟明镜似的,对个中原由以及会导致的后果全部都心中有数,他甚至知道钱伍安的神色为何前后有异。 “那捻翠谷为何让李家如此惦记?”他看向楚子彦,不再废话。 楚子彦听问便知天陌洞悉了一切,俊脸不由微红,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才道:“那里有我楚家培育良马的牧场……”他还想解释几句,却又感到在眼前这人面前什么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于是一句话罢便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良马?天陌稍一沉吟,便即明白了个中的弯弯绕绕。虽然大晋正逢盛世,早没了初建国时的凌烈煞气,但周边强盛异族的虎视眈眈,使得朝廷不能高枕无忧,边塞将士仍要枕戈待旦,战马的需求从来没有减少过。加上贵族武风兴盛,宝器良驹都是他们彼此炫耀攀比的资本,因此马匹生意比私盐买卖更让人眼馋,当然也不是一般没什么背景的人能做得了。楚家既然能自己配种培育良马,自然又非普通马商可比。李家此次根本是明目张胆地想霸占楚家牧场,与财势皆不容小觑的楚家正面卯上,这后面不知是真因贪心作祟还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这会儿,官兵应该到了。”他道,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人,最终定在了楚子彦身上,“此事必不敢连累楚家,我等就此告辞。” 此话一出,楚子彦和钱伍安都有片刻的呆怔,而后才赫然反应过来。天陌的意思显然是让楚家把他们交给官府,这样楚家至少暂时是撇开了关系。只是两人心中更清楚,郡守此举根本是针对楚家,就算此次避开,后面只怕还有层出不穷的害人招数,与其出卖朋友来换得暂时的苟安,倒不如将他们紧紧地拉到自己这方。卫林等人倒也罢了,这天陌却决非池中物。 “陌兄!”看天陌拿过手杖欲起身,楚子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楚子彦绝非怕事无义之辈,何况此事……几位卫兄弟天性淳朴,与人无怨无仇,若非受我楚家牵连,又怎么会被奸人陷害。子彦无颜,定将各位安全送离此地。”他知卫姓猎人懵懂,但天陌却是不能唬弄的,于是索性以诚相待。 钱伍安开始还在为楚子彦把责任往身上揽而皱眉,暗怪其不趁机施恩,但毕竟亦是油滑成了精的人,不一会儿便明白了他家二爷的意思。再偷觑了眼神色莫测的天陌,背上不由暗暗出了层冷汗,赫然顿悟在眼前这人面前耍手段就跟演大戏一般,不过是徒逗乐子罢了。 天陌见楚子彦还不算糊涂,于是将手杖放回了原位。 “如此,有劳楚二爷了。”他淡淡道,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 第十一章 当官兵包围楚宅准备捉拿逆贼的时候,天陌等人连同受伤不起的楚大爷已经出了城正赶往捻翠谷,留下楚子彦和钱伍安应付官府。 如天陌所料,楚家在离自己势力范围如此远的城山郡建立牧场饲养良马,绝对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楚宅设在城内,但却有密道通往城中的车马行,再由车马行搭车至北城区,在靠近城边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有地道直达城外的一家客栈后院,里面有配着马的车随时候着。一路安排周详,并不虞被人阻拦,显然楚家一早就在防着今日这样的情况了。 捻翠谷在城郊二十五里的地方,在城郊十来里的时候从官道拐入右侧的岔道,两旁松竹繁茂,虽然是土路,但却宽敞平坦,显然是为了方便运送马匹而筑。 马车内空间很大,装了九个人,却并不显得拥挤,只是也不见得舒适就对了。 一路上众人都有些沉默,而自认惹了祸事的卫林则显得更加不安。如同其他卫家村的人一样,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怕牵累旁人。 楚大爷已经醒了,只是精神较差,提不起劲说话,卫翼在旁边看顾着。小冰君则坐在库其儿和宇主子中间,随时照应两人的需要。 不用问,库其儿也能猜出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他们不会走得这么急。这段日子一直靠人参养着,虽然还不能动用真气,却已比初时好了太多,至少不会连坐片刻都要觉得呼吸困难。面对车内有些窒闷的气氛,她觉得有些烦躁,侧脸看了眼身旁的小冰君,却不想竟被其旁边的天陌夺去了心神。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对他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念想,但每当有他在的场合,她却仍然没办法控制那种莫名的痴迷,只是这样看着,便什么也不能再想。 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小冰君不由微垂了头,觉得有些不安。与其他人不同,库其儿和她一样,都曾经是宇主子的姬妾,虽然有名无实,但两人的地位是相当的。以前在黑宇殿的时候,因为离着宇主子太远,所以她没什么感觉。如今却…… 她想到昨天早上那个吻,想到他说的内人,想到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这些,他是不是也会许给春姬……不,是库其儿姐姐,是不是也能许给旁人,就如曾经的四姬一样,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库其儿的注视于天陌来说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过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女子的惶惑,原本看着车窗外面松绿的目光回转,不着痕迹地扫了侧旁一眼,捕捉到那极细微蹙着的眉心。 手指微动,他轻轻按上自己的膝。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女人立即跪下了身,也不管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便将他的脚抱进怀中,开始轻揉地按捏。在其他人愕然地注目中,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主子,腿又疼了么?”抬起头,她忘记了正在纠结的事,满眸担忧。 天陌唇角微动,淡淡唔了声,于是看到她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为他按揉起双腿来,不再胡思乱想。 第十一章 (1) 看着这一幕,库其儿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想说自己也能为他做这些,只是从来就没有过机会。 她不会知道,能做与做一字之差代表着的是多大的勇气与付出。 ****** 马车穿过松间道,翻上一座山岭,越过鲜红的鸡爪槭与结着累累果实的榛树,可以鸟瞰远近山野。只见群山环峙下,一块绿色葱荣的肥沃原野宁静而悠然地沉睡着。金黄色的田块和澄蓝色的湖泊点缀其间,如同织锦的地毯一般。所有人都不由眼前一亮。 马车没行多久,一道峡道出现在眼前,两旁高崖峙立,松木横伸。出口处设有一座高大的木栅门,将内外隔离开。 与其他为秀丽景致所迷醉的人不同,天陌注意的是此地的防守情况。一眼扫过,不由暗自摇头。除了在木栅门那里有人看守外,各险要之处竟没设立任何哨楼,虽然有天险凭恃,但如果有人蓄意来攻,只怕挨不了多少时间。 木栅门的守卫显然识得驾车之人,只是彼此通报一声后,便将门打开了,马车长驱直入。 进入山谷,坐在前面的驭者和楚墨似乎放松了下来,不时交谈两句。 农人们忙着在田里收割稻谷,原野上骏马奔驰,不时能听到牧马人将鞭子甩得啪啪的响。一座座松褐色的原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布于北面的山脚下,在长草及繁星般的花朵掩映下,宛如遗世独立的隐者一般。 马车驶过横穿小谷的土道,穿过在原野上悠然吃草的马群,最终停在了一座木屋前面的空场地上。 楚墨没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一阵风般卷进大门,不片刻,便带着几个青衣大汉走了出来,将众人迎下车。 木屋分为前后两进院子,木廊石路,没有任何修饰,显得朴拙无华。 在宽敞的厅内坐下,那几个汉子已从楚墨口中大致得知发生了什么事,神色都不由变得凝重起来。楚大爷坐了一阵马车,精神有些不济,于是只随便交待了两句,便先去歇下了。一个青衣汉子又招来个农妇模样的女子,帮着小冰君将库其儿扶到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厅内只剩下天陌卫林等人,楚墨和四个青衣汉子。这时楚墨才有机会给他们彼此做介绍。 原来那几个青衣汉子都是楚家的家仆,从牧场建立之初便随着楚大爷来了这里帮着管理牧场,名字分别叫楚柏,楚玉,楚峰,楚豫。另外还有四个,去了域外寻找良种马回来配种。 楚柏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身材魁梧,双眼闪闪有神,一看便知不是简单角色。 “大爷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他沉声问,泼墨般的眉凝立如刀。他们跟随楚大爷也有十多年了,情义极深,此时见其被人打伤,如何不怒。 楚墨滞了下,忍不住侧了侧头,想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却不想一眼看到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天陌,仍带着些许稚嫩的脸不由一红,慌忙垂下眼,神色极为尴尬。 “是……是为了……为了……”他讷讷难言,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是什么?堂堂男子汉婆婆妈妈的做什!”楚峰是个急性子,见状不由一拍椅手,喝道。 同样是急性子的卫武原本也听得心中烦躁,只是碍于身份不方便说话,楚峰这一大喝,仿佛代他喝出了自逃亡起便憋着的满腔鸟气,顿时觉得通体舒泰,看向楚峰的眼神也不由变得惺惺相惜起来。 楚墨却被喝得打了个哆嗦,眼圈一红,强忍着才没当众哭出来。 “大爷、大爷他和李家二少爷同时看上胭脂阁的白柔姑娘,都要给她赎身,纳她进府。我劝不住,两边就打起来了,谁想到那李家二少爷逛个窑子也带那么多人……”说到这,他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想来一是窘迫,再来便是确实被当时的情景吓住了,此时想起还觉得后怕。 楚柏等人听到这个理由,脸色阵红阵白,心中都不由暗怪楚峰不该当着外人的面问这个问题。他们却不知道,在场的外人,除了天陌外,其他几个根本不知道胭脂阁是什么地方,对楚墨的话也只是半知不解。 “不过是对方有心生事而已。”天陌开口,平静无绪的语调就像一阵轻和的风,将厅内原本有些怪异的气氛不着痕迹地吹散。 楚柏精神一振,朗声道:“不错。李家有心生事,咱们怎么防也防不了。”就像早上的事一般。他精明之极,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将所有的事联想在了一起。 语罢,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二爷和钱爷留下,只怕有些不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下意识看向天陌。 “此地都是楚家人?”天陌也不绕弯,直接问。目光却不由自主瞟了眼门口,暗忖那丫头怎么一去不回了,莫不是还学会了避讳什么? “是,都是楚家从汀洲迁过来的家奴。”楚柏点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此人面前如此恭顺。但即便反应过来了,仍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心下不由暗暗纳罕。 接下来天陌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进入捻翠谷的通道,设置了哪些关卡,谷中居民的人数以及是否习武等等。楚柏心中虽然知道这些事是不能和外人说的,却控制不住嘴巴,一一地回答了,还详尽之极。他本来就是八仆之首,对这些比楚大爷还清楚,说起来简直如数家珍,直听得楚玉等人一愣一愣的,心叫不好,想要阻止,却在看到天陌认真倾听的表情时怎么也开不了口打断。 于是,天陌最终弄清了捻翠谷的目前状况。 捻翠谷四面环山,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峡道与外界相通。楚柏原本是行伍出身,颇懂兵事,初来此地时便建议过在各险要和关键之处设立哨楼碉堡,同时在峡道的入口处建一座城楼,楼前开出壕沟,沟中设利石尖刺,以吊桥通行。那样的话,就算是面对千军万马,捻翠谷也稳如泰山。只是楚大爷说他们不过是养马,又不是要拥兵自重,不想惹人诽议,也不想多花财力在养马之外的事上,于是只草草在峡道口安了座栅门,以防马匹跑出丢失,并没采纳他的建议。 捻翠谷中原来是有一些原住民的,自从楚家圈下这块谷后,便将那些原住民迁了出去,代以楚家自己的家奴和佃户。一百二十户,五百六十八人,大部分都是壮劳力,会武的却只有百来人,这其中又以他们八大仆为首。 天陌听罢,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没做任何评论。垂眸沉吟片刻,才抬起眼看向楚柏。 “现在挖壕沟还来得及。”他说。 楚柏一怔,立即心领神会。 第十一章 (2) 小冰君原本打算安顿好库其儿便回转,却被库其儿留下。 “怎么,分开这一会儿就受不了哪?”库其儿笑吟吟地打趣,又恢复了以往在黑宇殿时的样子。 小冰君只是抿唇笑,并不否认。 “妹妹还是太单纯了一些,这对男人哪,你得若即若离,得不到的才最让人惦记。像妹妹这样,整天跟前跟后黏得紧紧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不被腻烦,也只会被当成贴身侍奴一样看待。”库其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很不舒服。对两人那样即使不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心思的状况,觉得很不舒服,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明明她比眼前的女子更早进殿,还曾经为救他差点丢了性命,凭什么眼前的女子能那样亲近他,自己却连一丝注意也分不到。 “主子不是一般男人。”小冰君垂下眼,轻轻道。因为不是一般男人,所以如果不黏得紧紧的,只怕一转眼就会消失不见。 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不自觉收紧,直到指甲扎到掌心的疼痛传来,库其儿才倏然回过神,嫣然笑道:“妹妹可真实心眼。只是直到如今妹妹还称他为主子,莫不是真只把自己当一个下仆,而没有其它想法?” 小冰君微微一笑,“这些年一直是这样叫的,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东西又岂会因改变一个称呼便有所不同。“路途劳累,姐姐歇一会儿吧。”语罢,她转身出了房,同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没再看库其儿一眼。 走了几步,小冰君便停了下来,怔怔看着空旷的院子好一会儿,然后有些乏力地依向旁边的柱子。 其实库其儿说得没错,虽然她一直努力想跟上宇主子的脚步,却始终无法与他并肩而立。他就像雄伟挺拔永远也不会倒塌的天阙峰一般,让人除了深深的敬畏以外,不敢再做它想。这样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那一日在那水下神庙通道的黑暗中,他疲惫地将头埋在自己怀中的情景,心口蓦地一阵酸胀。 这样的男人该有多寂寞啊。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是下仆还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想通此点,她心中豁然舒畅。站直身,掸了掸有些发皱的衣裙,正想往前院走去,便看见楚墨引着天陌等人走了进来,忙急急迎上。 天陌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 小冰君发现开始接待他们那几个汉子都不见了,住处等一应琐事都是眼眶红红的楚墨安排的。出了这等事,卫林等人心中虽然着急,却也不好提离开。不过就在楚墨离开,他们正准备各自回房间的时候,天陌问了一句话。 “这处可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包括小冰君在内,所有人都有些发愣。天陌也不解释,好一会儿,卫翼被那双漆黑晶亮的眸子看得有些吃不消了,于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们几个稀里糊涂地离开,小冰君才赫然反应过来,吃惊地叫了声主子。 此地的条件较城山郡的楚宅差了许多,屋子里只有一个炕,一个粗重的储物柜,连张椅子都没有。天陌在炕上坐下,将手杖放到一旁,才抬头看向满眼惊疑不定的小冰君。 “心里明白便是,不需说出来。”他道。 小冰君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她突然有些怀疑,以眼前这个男人运筹帷幄的智慧,怎会如此轻易便让人害得差点性命不保。 他什么都不需做,只是让自己撺掇卫林他们出去逛一圈,便将他们乃至整个卫家村的后路都安排好了。或许捻翠谷牧场是个意外,但就算没有,也不妨碍他的计划。 楚家不弱,敢将楚大爷明目张胆地重伤近死,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李家这都明摆着是存心要跟楚家对上,那么自然不会放过楚家的一草一动。卫家几个猎人只要上街一晃,便能引起李家的戒心。有楚大爷的事积怨在前,不管李家采取什么行动,最终都会与楚家面对面扛上,那个时候仍寄住在楚家的卫林等人肯定会出手相助,事后,楚家必然要欠他们这个人情。而以他家的财势,安排一个百十来户的卫家村根本是小事一桩。 这一切安排还仅仅是由楚大爷昨日被打一事顺势而为,没有其他任何情报可供利用。发展成此时这样,只能说是上苍相助。这件事自然不会到此为止,但看他会问出刚才那句话,便知已成竹在胸。 其实天陌也颇感意外,没想到小冰君竟然只从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个中关节想了个通透。在黑宇殿时他对所有人都比较疏远,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才知道四姬之中,若论聪慧,只怕要以眼前的女子为冠。 见他不说话,小冰君磨蹭了一下,才缓缓走向前,站在炕的另一头。 “主子,若楚二爷他们想明白了,会不会……”她有些担忧。如果连她都能看出来,只怕楚家人早晚也会想通此节。 天陌动了动身体,小冰君立即见机地走过去,将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舒服的侧倚着,又为他去了鞋袜。 “无妨。就算卫家猎人不参一脚,楚家一样要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只怕会更糟。另外,我自会让他们主动要求卫家村的人来此地定居。”天陌伸手,将准备退开一步的小冰君拉坐在炕沿上,神态懒懒地解释。“何况,于他家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的手温润中透出些许刚劲,小冰君只是一恍神,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他已经收了回去,心中不由有些失落,耳中继续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凡我族之人,一水之恩,也必涌泉相报,绝不会亏欠于人。” 听到此,小冰君怔怔抬起眼,看着他俊美无匹的脸,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疼痛。不亏欠于人,又何尝不是与人毫无牵挂,孑然一身。不亏欠于人,却仍然有人想置他于死地。不亏欠于人,所以在别人害了他又救他之后,他选择不去计较…… “主子。”她喊,没有笑,担心一笑,眼泪就会落下来。 天陌已阖上眼,闻唤,只是眉微微动了下,然后嗯了声。 小冰君蓦然倾过身将他抱住,脸紧紧地埋进他的怀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催促着她靠他近些,再近些。 天陌愕然睁眼,只听到她在怀中闷闷地说:“主子,你不能跟我算这个帐。我要一直跟着你。” 一直吗?他眼中浮起薄薄的迷惑,放在一边的手却不由自主抬起,轻轻按在她的背上。 第十一章 (3) 秋收暂停下来,楚柏召集了牧场所有的劳动力,挖土的挖土,运石的运石,伐木的伐木,连夜赶工,次日傍晚,峡口处一条阔三丈,深两丈简陋的壕沟便挖成了。沟底布满了削尖的木柱和锋利的碎石,又以现成的土石在靠近牧场这面砌了个简单却结实的防御工事。因峡口极窄,两侧山崖高而陡,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于此建防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就在所有人都忙于挖壕沟的时候,楚子彦和钱伍安来了。他们来得有些狼狈,不仅挂了彩,还折了几名壮仆,其中就有上次跟随钱伍安一起来的人。 看到即将完成的壕沟,他们先是大吃一惊,而后明显地吁了口气。 从临时搭的木板桥上进了牧场,见到天陌,一边处理伤势,楚子彦一边将众人走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官兵包围了楚宅,郡守亲自来了。一来冷着脸二话不说便下令搜宅,直到没找到卫林等人,才稍稍对一直恭敬陪在身边的楚子彦假以辞色。事情到了这一刻,郡守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本意,楚子彦也没再假装不明白。为了拖延时间争取机会,他不得不一再退让,最终用一盒拇指大小的抹海金珍珠才将协商转让牧场的事拖到次日,却没让郡守将包围住楚宅的兵撤离。 那一夜宵禁,为了不暴露通往城外客栈的密道,他们没敢有所行动。而是在这日早上,郡守府派人来请楚子彦时,钱伍安安排了人从密道先行一步,分别在靠近城门处以及城外接应,自己则陪着楚子彦前往。虽然安排周密,但郡守也有所准备,派来的又都是高手,因此在中途逃离过程中,他们仍然吃了大亏。 楚子彦说得简略,听的人却能想像个中凶险,何况他身上还多处受伤。 为了处理伤势,他不得不赤裸着上身,不方便女子在场,加上地方不大,因此室内只有天陌,钱伍安,以及受伤的几个人,小冰君以及卫家猎人还有楚柏四仆则等在外面。 对于郡守的贪得无厌,楚子彦已经说不出是痛恨还是鄙夷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郡守会直接派兵来夺牧场,并借此事打压楚家。如今看到牧场在防守上有所准备,虽然不知道在面对官兵的时候能撑多久,但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危机何尝不是转机。”天陌神色不动地道。 大夫正在给楚子彦包扎胸口的伤,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引来他倒抽气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头上冒着冷汗地看向天陌。 “陌兄,此话怎讲?” 天陌回视他,黑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对城山郡,楚二爷可有兴趣?”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通过处理事情的手段以及其他人的话语,他已经明白为什么楚子彦会被留在楚家,而楚大爷却被放到城山郡这边养马。 此话一出,除了正在专心处理伤势的大夫,在场其他人都呆了。 楚子彦在天陌的注视下,心不由微微地收紧。天陌有个习惯,说正事时喜欢盯着那个人的眼睛,正是因为如此,被他看着的人从来不会置疑他想表达的意思。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莫名的激动,楚子彦挥退了其他人,包括大夫,只留下钱伍安。 “陌兄请说。”他沉声道,俊逸的脸上没了平时的温雅,却多出几分稳重从容。他知道,与眼前这个人相处,坦承直接会比虚伪试探更好。 天陌没有说,他只是伸指醮了不知是谁滴在桌子上未干的血,写了两个字,待两人看清后,一弹指,那成字的血瞬间消失无踪。而他的手白净如初,仿佛从未沾过半丝血迹。 谣言。 楚子彦皱眉沉思,隐隐像要抓住点什么,却又始终不甚清明。钱伍安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得。 “那李家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卖官鬻爵,这确不是假的,只是上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笑着说,心想如果把这些罪证拿到手,李家倒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楚子彦眉微展,正要点头,不想天陌却叹了口气。 “不够。” 这一回轮到钱伍安愣了,好一会儿,他与楚子彦对望一眼,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般,几乎是憋着气艰难地吐出来:“陌爷的意思……”如果以上罪证都不够,那么再严重的也只有通敌叛国之类了。还有一个,他连想都没敢去想。 天陌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说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要让一个人反应最激烈,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他知道另一个人要夺他手上的东西。”尤其那个人还是坐拥天下的那位。 不知为什么,楚子彦觉得自己额上开始冒冷汗,心中却豁然开朗。他总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的脑子和胆子都不够用。 “还请陌兄详说。”虽然经过提点,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但仍然想听听天陌的意思。 “时间无多。”天陌淡淡道,所以也没推托,而是简练干脆地说了几个字:“三管齐下。离间,传播,对抗。” 楚子彦和钱伍安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没敢耽误,当下将楚柏以及卫翼叫了进来,一起商讨起细节来。楚柏在牧场的地位隐隐有超越楚大爷的趋势,但他为人沉稳精细且忠心,很得楚家看重,所以楚子彦才会叫他进来。而叫卫翼,却是天陌的意思。 小冰君一直等在外面,又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天陌才从屋中慢步而出。她慌忙迎上。 看见她,天陌冷漠无绪的黑眸微微温和。 “怎么不回屋?” 小冰君浅浅一笑,“我想等主子。”说着,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拽天陌的衣袖,却立即反应过来那样会影响到他的行动,伸出的手滞了滞,又缩了回去。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天陌垂下眼。 “陪我去外面走走。” 小冰君轻啊一声,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转瞬即为雀跃开怀的笑容所替代。 第十一章 (4) 天陌走在前面,虽然他速度并不快,小冰君却始终与他相差半肩。 木屋与木屋之间相隔甚远,在屋周半枯半荣的野花芒草间,隐约可见四通八达的小径。屋后不远便是斜斜上升的高耸山脉,布满了高大的赤松和红杉。 衣摆刷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风轻缓地流动着,温柔地蹭过人的脸,连发丝也没惊动。 小冰君看着前面人宽厚坚实的背,突然发觉相较于并肩,现在这个位置或许更好。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他,不错过分毫。 没有人说话,周遭很安静,气氛却并不僵凝。人们都去挖壕沟了,只有不时从远处传来一两声马嘶牛叫,伴着两人行走时分草拂叶的声音,说不出的悠然宁谧。 没多久,两人已经来到山脚,天陌却并没停,而是循着山径往上。 “主子,咱们就在山下走走吧。”抬头看了眼往上延伸进嶙峋山石以及高大松木间的小路,小冰君忍不住道。 “此山林木苍翠葱郁,必有泉瀑,咱们去觅觅。”天陌头也未回地道,说话间已经到了上面的山石处。 小冰君怕他手滑摔着,不敢怠慢,忙撩起裙摆就跟了上去。 一路草茅拂面,冷菀子红艳,石奇木古,松杉飘香。小冰君却无心玩赏,只是紧紧地盯着前面的人,生怕有个闪失。 “主子,咱们歇会儿吧。”没爬多久,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息道。 天陌回眸,看到她脸色若常,眉眼盈笑,于是转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 小冰君吐了吐舌,慌忙追赶。不过没走一会儿,又故伎重施,依然没被理会,她却乐此不彼,企图借此抑制两人入山的高度和深度。天陌倒也不恼,只是不予理睬。 于是在小冰君一路喊着歇息的声音中,前面竟然真的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响声。小冰君安静下来,发现此时已入深山,回首难望来路,先是惶然,不过很快便放开,暗忖既已至此,再怎么走也没关系了吧。于是素性不再阻拦,安心地跟在天陌身后,便是真的累了也没出声。 穿过一片摇曳粉嫩的打碗子花,一素薄水出现在眼前,淌过光滑的山石,淙淙蜿蜒而下。 小冰君惊喜地奔过去,跪蹲在水边石上,伸手去掬那汪清澄。不想手刚入水,立时惊呼出声。 “怎么?”天陌眉微蹙,身形微晃,来到她的身边。 “温的。主子,水是温的。”小冰君抬起脸,满眸欣喜,差点要手舞足蹈起来。她是冰城人,一碰触到这水,立即想到了温泉。 天陌唇角微抽,不由别开脸,对她的大惊小怪实在有些不以为然。 “看这周围植物便知。”他淡淡道。地气暖,因此即便是在这秋寒时节,依然花艳木翠。“再往上走走。” 小冰君一扫之前的懈怠,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了声好。 顺着水流,没走多久,鼻中隐隐约约开始嗅到硫磺味,满眼粗壮的松干间开始渐渐夹杂稀疏的修竹,到后来全部为绿竹替代。竹间有人走过的痕迹,虽然不明显,却仍能勉强看出来,显然牧场的人也时有来此。 正走着,天陌突然停了下来,兴致勃勃的小冰君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稳住身,她诧异地探出头往前看,透过竹隙,隐约可见前面有一个水潭。 “主子……”她正想开口问怎么了,却被天陌回头用眼神阻止了下面的话。 “有人。”天陌悄语,原本平静的目光倏然透出一股犀利。全牧场的人都在赶防御工事,那么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小冰君啊地一下,无声地张开了嘴,等反应过来闭上,整个人却立时紧张起来,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地拽住了天陌腰际的衣服。脑子则飞快地转着,寻思如果遇到危险,自己要怎么才能让他安然脱身。 正当两人心中各自转着念头的时候,细细的呻吟声从水潭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婉转中带着柔媚,似痛苦又似难耐,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句亲昵的喃语,显然不止一个人。 天陌皱眉,往前走去。 小冰君抓着他衣服的手一紧,脑子里所想的东西一瞬间飞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也跟了上去。 只是没走两步,两人又都同时停了下来,天陌是愕然,小冰君却是目瞪口呆。 在他们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水潭,以及在水潭边大石上两个正交缠在一起的赤裸胴体。两个人情欲正炙,浑不知已被人看了去。 “别……别那么快……慢点……慢点……”女子娇吟哀求的声音传进小冰君耳中,她一震,清醒过来,脸顿时滚烫起来,心跳莫名增快,手脚有些发软,不由偷偷看向天陌,却见他已经移开了目光,目光探究地看着水潭对面山崖,似乎在寻找什么。 隐隐有些失落,她垂下眼,没再去看那对偷情的男女。 天陌动了,却不是后退,而是往前。小冰君大惊,也顾不得心中那古怪难言的感觉,慌忙追上,在听到那对男女惊叫声以及扑通落水的声音时,不由尴尬地将头垂得更低了,连眼角余光也收敛了起来,不敢胡乱瞟。 天陌却没一点不自在,如同一个帝王走在自己的领土上般,高贵,从容,傲然自矜,并没有去看那对又羞又怕可怜兮兮缩在水中的情侣。 小冰君心中直叨咕对不起,走到后来,几乎是用碎步跑了起来。如果不是天陌在前面,她恐怕比那对男女还想快快逃离。 “主子,咱们……咱们去别处吧。”看天陌竟然站在潭边研究冒着热气的潭水,小冰君觉得自己热得头发丝似乎也跟着冒烟了,终究没忍住小声劝道。 天陌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异,却仍然唔了声,然后顺着潭边,往上游走去。 小冰君悄悄松了口气。不知是否错觉,她似乎还听到了另外两道长长吁气的声音。 第十二章 (1) 经这一番惊吓,小冰君乍见温泉的欢喜已消散得七七八八。抬眼,透过软软的竹梢,只看到清蓝的天空,却辨不清时辰。 “主子,咱们这会儿也该回去了,再晚只怕下不了山。”她劝,心中其实没怎么抱希望他会听进耳中。 天陌果然充耳不闻,依然往上走着,手杖压在枯落的竹叶上,稍一陷落,又被无声无息地提了起来。 “潭中之水是由溪流所汇,因此泉眼应该在上面。” 说话间,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前面赫然开朗,显出一片空旷的荒石滩来。滩周绿竹翠松环绕,尚能看到右旁斜伸往蓝天的峰峦。滩上却白石怪岩,挤挤挨挨,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半月型湖泊静静地躺在其中,水色清蓝,水面雾气氤氲,硫磺味在清冽的松竹风中显得异常刺鼻。 小冰君眨了眨眼,不再说回去的话了。看着天陌觅了一块方形的大石坐下,她唇角梨涡微现,撩起裙子艰难地攀过拥挤的怪石往湖边走去。在无意踩到没抓稳而滑下的裙摆差点摔落石隙时,扶着身旁的石头她背心冒汗地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弄件像牧民那样方便的衣服来穿。 天陌一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的举动,看她走到湖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进湖水中,然后是整只手,唇角不觉轻轻扬了起来。他知道,她肯定会喜欢的。 小冰君回头正要招呼天陌,没想到竟一眼捕捉到他唇畔的笑,不由呆了。 青丝黑袍,玉颜如雕,西斜的阳光照耀下,白石森森耀得人眼花,那抹笑如同清润的风慢慢浸透人的心,让人仿佛置身于梨花林中,辨不清眼前的是翻飞的梨花瓣,还是风回的雪落,只是鼻中有香,如醒如醉。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抬起温淋淋的手将鬓角垂落的发丝掠往耳后,心跳隆隆,似在耳边。 “夏儿?”天陌见她呆立痴望着自己,不由有些疑惑。 小冰君轻轻偏了偏头,脸上无笑,神色有些恍惚,“主子。” 天陌眉微皱,暗忖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正要起身过去,小冰君却突然转过身去,纤白的手指在腰带上灵活地一勾一扯,裙带便散了开,衣裙落地,她竟然就这样穿着里衣跳进了水中。宛如一条美人鱼般在水中游了一圈,又数度潜入水中,好一会儿后,她才从水中探出头,湿润的发衬得俏脸如桃花般鲜艳。 “主子,你也下来泡泡吧。水比下面的要热许多,但不烫人。我检查过了,水底都是石头,没其它东西。”她的眼神晶亮,虽然没有笑,天陌却知道她很开心。是的,就是开心。 想了想,他撑起手杖,走了过去。 小冰君从水中起身,上前为他脱衣,湿衣贴着曼妙的胴体,说不出的香艳诱人。只是天陌不以为意,她自小又是习惯了这样的,所以倒也没人觉得不妥当。 去掉外袍,天陌让小冰君退开,手中拐杖伸进水中,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地沉进了水中。小冰君放好衣服,也入了水,然后游到他身边拿过拐杖放到衣服一起。 天陌刚在一块浸在水中的大石突出部位坐定,那边又传来小冰君的声音。 “主子,你把里面的衣服给我,我洗洗晾好,待会儿好穿。” 片刻后,啪的一声,湿嗒嗒的里衣亵裤砸在了小冰君面前,溅起无数的水花。她伸手捞起,抬起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反射性地往天陌那边看了眼。因为大石阻隔,什么也没看到。 低下头,她开始揉搓衣服。被热气一蒸,那衣服上隐隐散发出淡淡的麝香味,那是天陌身上熟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心中竟莫名觉得有些踏实。 “主子,等我洗完衣服给你擦背。”她说。语罢才想起,两人都赤身裸体的,似乎不大好。只是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唔。”天陌靠在身后的大石上,看着蓝蓝的天空,心思散漫,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口里却懒洋洋地应了。 这、这是答应了?小冰君呆了呆,才平静没多久的心跳又开始急剧地跳动起来,搓衣服的手一下子变得软弱无力。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除了山间婉转的鸟啼声,便是洗衣的细碎声音。 小冰君脑子里突然浮起之前在下面水潭边所见到的一幕,那如蛇般交缠在一起的白生生胴体,野性的律动,欢愉的呻吟…… 心中哀号一声,她将滚烫的脸埋进手上的衣服里,不敢再想下去,生怕自己会下意识将那两张脸替换成自己和天陌的。 从小被教导媚术,不是没见过男欢女爱,她记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被吓倒过,但之后便习以为常了,甚至能够边吃着糕点饮着羊奶边仔细研究。这次却……难道是因为十来年没看过了,所以才会在乍见之下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只是冲击到将自己也联想进去,也未免……未免…… 心跳如雷,鼻中嗅到的又是那人的味道,她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其实,自己本来便是他的女人,就算两人真那样,其实……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让她已经乱成一团的心微微安定了些许。只是手明明是湿的,她却似乎仍能感觉到手心在直冒汗。 如果、如果…… 抬起头,她没让那个念头成形,手上却加快了洗衣的动作。将衣服拧了水,摊平在旁边已用水洗净吹干的大石上。 手指抚上里衣的系带,垂着头,她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带起让人战栗的凉意。然后,手指动了,轻轻拉开系带,一具钟天地之灵秀的美丽胴体出现在青蓝的湖边。 洗好自己的里衣晾上,小冰君深吸口气沉进水中,向天陌所在的地方游去。微烫的水抚上敏感的皮肤,一扫之前的冰凉,令原本有些不安忐忑的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第十二章 (2) 哗啦一声水响,将天陌散漫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无意识地顺声看去。 小冰君正从他左手旁的水中探出上半身来,清碧的水波在玉白的胴体下轻轻荡漾着,湿润乌黑的长发从脸两旁垂落,越过美好的胸线,在腰部的位置如墨般晕散在水中。莲脸醉红,微微喘息着,眼睫上还沾着水珠,看着他的双眸清澈而温驯,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妩媚,勾魂慑魄之极。换成一般的男人,此时只怕早已扑了上去。天陌却是目光淡淡,虽没有轻视鄙薄,却也没有欲望情炽,态度与平时无异。 抬手,食指轻轻抹去她眼睫上的水珠。 “怎么对我用媚术?”他问,眼神温和,不见责备。 媚术?小冰君满眼迷茫,方才眉梢眼角勾带出的娇媚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虽然仍美得不可方物,却已没了那股挑动压制在人心底最深处欲念的媚惑。纯净简单的美好,因不知所措而漾起的无辜笑靥,让人不由感到一股轻浅的甜意慢慢自心口升起,而后弥漫上舌根。 手指着魔般触了触她唇畔那小小的梨涡,天陌沉吟了下,问:“出水的时候在想什么?”如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用了媚术,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时候她正在想着能诱使她下意识使用媚术的事情。 他手指碰触过的地方引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小冰君傻傻抬起手抓住他正要收回的手,像小猫一样用脸在上面蹭了蹭,然后才想起他的问题,脸蛋不由滚烫起来。 “在想……下面……下面水潭边看到的……”她吞吞吐吐地道,声音细若蚊蚋,语罢,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了水中,手却仍紧紧抓着他的。 天陌恍然大悟,“那对正在交配的男女?”若是这个,也难怪了。 交、交配……小冰君赫地抬起头,看到说着这话的男人目光已经没在自己身上,而是淡漠地看着不远处的湖面,神色坦荡自然。可是她仍然为这过于直接的形容而觉得窘迫尴尬不已,尤其是在闻到他身上因为热气蒸腾而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加浓烈的麝香味时,泡在水中的身体竟不可遏制地燥热起来。 轻轻嗯了声,她深吸口气,努力压制住身体的异样,“主子为什么不避开他们?”明明是想转开自己注意力,却没想到一开口竟仍然是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要寻水源,自然要顺流而上,避开岂不是要多费许多功夫?”天陌理所当然地道,从相贴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他却没收回来,纵容地任她抓着。他本不习惯与人如此相近,不过与她相处月余,似乎也有些适应了。 “但是他们在……在……”小冰君忸怩,心想任谁见到这种情况,除非真有急不可待之事,必然都是会避让开的,谁会像他这样大模大样地走上去啊。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须避让?”天陌动了动手,觉得掌心被她握得有些冒汗。“坐这儿吧,再泡一会儿就下去了。”他单手撑着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湖水搅动,雾气较之前似乎更浓厚了一些。 小冰君被他的话震得哑然失声,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妥,却又无法反驳他,心中还因此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仿佛……仿佛男女交配,不,是交欢,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想到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往淹至他胸部的水下看去,匆匆一眼又赶紧别开了脸,呼吸微促,一脸做了坏事的样子。 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水虽然清澈,但因为轻轻荡漾着,加上太阳渐落,光线转暗的关系,她实在不知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但却没勇气再看一眼。 “夏儿?”见她半天没动静,天陌不由疑惑地侧头看向她。 小冰君脑子里乱糟糟的,正在胡思乱想,被他这样一喊,惊得蓦然抬起头,一眼看进他深黑的眸中,心口一窒,腰膝莫名就酸软起来,直登登便往水中沉去。 天陌皱眉,被她握着的手倏然翻转,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提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一靠近他,感觉到他与湖水有异的体温,小冰君觉得自己更软了,心中不由大大地瞧不起自己,手却惊慌失措地扒上了身旁人的身体。 “主子……”赤裸的肌肤相贴,她呼吸困难地低喃,脑子里已经没办法再想其他。如果这一幕被教导她的嬷嬷看到,只怕要气得吐血。 天陌原本还在诧异她怎么了,待将她的神态收入眼底后,想起之前她出水的那一幕,心中立时明镜一般。 原来这丫头被那一幕刺激得发情了。他暗忖,伸臂揽住她的腰,以防她滑进水中,心中却在想着要怎么办。 他从出生起便注定了是诸神之子,为了保持纯净无垢的身体和灵魂,从小就被封禁了情欲,因此虽然对各类物种繁衍之事了若指掌,自己却是从来没和女子交配过。后来独自一人经历了那么悠长的岁月,即便再不用守任何戒律,他对此事亦是毫无兴趣了。不过既然已经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交配繁育自是早晚之事,只是目前还不到时候。 他一边想着,揽着小冰君的手一边无意识地在她光裸的腰际摩挲着,只是觉得滑腻柔韧,手感极好,却不想早已把人摸得几乎要化成了一滩春水。 “夏儿。”他思索着要怎么说。他绝不会犯苍御曾犯过的错,在完全确定她的心意之前,他不会同她交配。拥有人狼两身,他还没见过能完全毫无芥蒂接受的人类。他不想在身边留一个会后悔的人,更不想让她在后悔之时没有退路。毕竟无论是人族还是幻狼族,对贞洁之事都异常看重。 小冰君瘫在他胸前,浑身的敏感点仿佛都集中到了腰部,想推开他的手,又想他手再往别的地方移移,矛盾得几乎要呻吟出声。听到他喊的时候,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嗯了出来。只是那声音柔媚软腻,尾音长长地拖了开,像羽毛一样,轻薄飘渺。 天陌身体微僵,觉得那羽毛仿佛搔到了心尖上,些许不明显的异样感从那里传开来,有些酥有些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第十二章 (3) 不过这种感觉一闪即逝,让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将手从她腰上拿开,他拍了拍埋在自己胸前的滚热小脸,“去湖里玩。”他说,然后抓住那一头浓密的湿发将人给抛了出去,稳稳落进前面的水中。 小冰君措不及防,连喝了两口水才浮上水面,一边咳嗽一边迷茫地看向天陌,见他依然一派悠然地坐在那里,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刚刚升起的些许委屈被这样一看,立即化为乌有。 “去吧。”天陌摆了摆手。他知道,阻止她情动的唯一方法就是明白表示出自己没兴趣。 小冰君弯眸一笑,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片刻后再出现已是数丈远的地方。她是聪明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因为他眼神坦荡,没有轻视也没有歉意,所以除了隐隐有些失望外,她并没有觉得难堪。 夕阳透过林隙洒在湖面上,半湖澄蓝半湖红,微风拂动,有碎金的光点在上面跳跃,薄薄的雾气晕绕开来,小冰君玉白娇美的身影穿梭于其中,如同湖妖一般。 天陌本来正懒洋洋地靠在背后大石上漫不经心地用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突然双眸微眯,射出锐利的光芒,下一刻人已经离开了坐的地方,如一尾蛟龙般迅速地游至正玩得开心的小冰君身边,一把勾住她的腰,旋身,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主子?”小冰君被他单手圈在身后,入目的是一片结实而光滑的背肌,不由怔了怔,讷讷地喊。 “有人。”天陌沉声道,目光冰冷地扫向湖岸。 他话音方落,林子里果然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那两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张西望的,然后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水中的天陌。 天陌冷眼看着他们惶恐地跪下,拼命地朝着自己叩头,并没打算说话。倒是小冰君被他挡着,什么都看不到,忍不住开口问:“是什么人,主子?”说着,就想探出头去看。 天陌抬起空着的手将她不安份的头按了回去,严严实实地挡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让人看到此时的她。 “求你……求你们别把开始看到的事说出去……”大概是觉得磕得差不多了,男人抬起叩出血的额头,乞求道。他身边的女人则仍一个劲地埋头叩着,身体恐惧得直哆嗦。原来竟是在下面水潭边偷情的那对男女。 天陌之前根本没看清他们的长相,此时听到他们的要求,只觉莫名其妙。 “我不认识你们。”他淡淡陈述事实。他当然也知道人类素来在交配一事上讳莫如深,并因此立下种种规矩束缚,不过这些与他又有何干。 那男子一怔,脸上随即浮起欣喜的神色,显是明白了对方无意多管闲事,慌忙又叩了两个头,嘴里直道:“多谢!多谢!”而后转身扶住身旁的女子,让她停了下来。 那女子由始至终都没出声,头一直埋着,就算在得到答复之后,全身仍然控制不住微微地发着抖。 小冰君听出是怎么回事,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心思立时转到了眼前的状况上。她也发现了天陌的异常,明明之前还带着自己大大方方地经过那对正在欢爱的男女身边,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现在却又要挡着自己?莫不是……害怕自己的身子被人瞧了去?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中欢喜,不由伸出双手环抱住了前面人的腰,在他背上深深烙下一吻。 感觉到她的亲昵,天陌回手在她头上揉了揉算是回应,目光却仍警惕地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可以走了。”他开口。 那两人显然也不愿多留,闻言忙连声应是,然后彼此掺扶着往回走,就在快进入林子的时候,那男的突然又回过头来,好心地道:“两位也赶紧离开这里吧,这山中天黑后不大安生。” 天陌没有应,直到确定两人走远后,他才放开小冰君。 “咱们也下山。” 说着,健臂一展,率先往湖岸游去。小冰君在后面看着他矫健而优雅的身影,不由有些痴了,只觉但凡有这个人在,这世上便没什么事可惧怕的。 ****** 回到牧场时天已黑了下来,见到两人,楚柏明显地松了口气。小冰君大概说了下两人的去处,然后便有人送上晚饭来。 壕沟已挖好,还建了简单的战楼和望楼。楚子彦因为受伤的关系,早早就歇下了,楚豫带着几个手下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牧场。没过多久,浥水流域就流传了诸如“木子,木子,坐在山城子,看着阿卿的凳子。”“春雨哗啦啦,李子无叶就开花,夏日炎炎呀,青圪瘩换上黄袍娃。”等等此类的童谣,童谣传播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月,连天子脚下也流行了起来。而是时,城山李郡守纠集了手下的军队,并调用了附近两郡的兵力正在攻打楚家牧场。 “本朝皇族叶姓,而今上乳名正好叫阿卿。”楚子彦是这样介绍的,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朝南边拱了拱手。 过了几日,楚柏兴冲冲地跟着楚子彦来找天陌,手中推着一个装着两个轮子的木椅。原来牧场本来就有手艺好的木匠,初来牧场的时候小冰君曾随口同楚柏提过一句,没想到他便记在了心上,马上去找人做了来。天陌还不见怎的,小冰君却是极欢喜。 木椅是用上好的酸枝木做的,因为赶工,并没有雕刻精细的花纹,但却因此显得更加厚重朴拙,椅上还放了精美柔软的椅垫。看得出,楚柏对此事极为上心。 天陌坐上轮椅,小冰君推着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整个院子的门槛几乎都被取掉了,轮椅可自如往来。 “如此周详的思虑以及行事效率,楚家何愁不强盛。”天陌叹。 “若无陌兄相助,楚家眼前此劫只怕就难以渡过,又谈什么强盛?”楚子彦哈哈笑着从屋中走出来,他身受重伤,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极好。 第十二章 (4) 看他手中拿着份黄皮本,天陌心知事情正按他们所预料的方向在发展,不由微侧脸看向小冰君,“你去库其儿那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以免凭添忧心。 小冰君也知这种场合自己不宜在场,当下应了,对楚子彦微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而去。 楚子彦将手中的黄皮本递给天陌,然后接过他的轮椅,往屋内推去。 “李佑玉那厮果然意欲上疏告我楚家谋反,若不是陌爷提点,在半路上截下驿使,这回楚家就算不灭门,也定然要脱上一层皮。” 天陌唔了声,打开黄皮本快速扫了眼便即合上,递还楚子彦。 “城内传来消息,楚宅已被封,李贼派出了一千郡兵,估计是想来强占牧场。”楚子彦继续道,顿了顿,眼中射出浓烈的恨意,“楚某必让他来得去不得。” 天陌扬了扬下巴,示意楚子彦坐下,他不惯仰头看人。 “如果楚二爷不怕坐实谋反的罪名,这样做倒也无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椅手,他淡淡道。 楚子彦一怔,有些不解:“陌爷难道要楚某将牧场双手奉上?”若真那样,又何苦生出这许多事,白白丧了几条命。 天陌摇了摇头,“让他知道以一郡之兵力要想拿下这牧场是不可能的事就足够了。” 楚子彦眯眼,而后恍然,笑道:“陌爷这连环套下得可真妙啊。”李家横行无忌惯了,若在此受挫,势必调动纠集附庸他的别郡之兵来攻打牧场,在这流言四起的时候就算借口再好也不免令上面心生芥蒂。若再有素日瞧不惯他家的人在旁煽点风添点油,加上证据确凿的事实,只怕他想翻身也难。在事关那个位置的时候,就算是亲兄弟也会反目,何况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读。“只是以牧场的人手,恐难应付万数以上的正规军队。”顿了顿,他有些忧虑地道,并没被那假想的结果冲昏了头脑。 天陌垂眸,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我不喜见血。”轮椅一转,往外滑去,“自是以不见血为好。”语音仍在厅内回荡,他连人带椅已经消失在门口。 楚子彦愕然看着空空的大厅,半晌不知该做何反应。相处了这些日子,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天陌那难以捉摸的说话以及行事方式。 不见血……不见血?怎么可能不见血? ****** 天陌从厅中出来,并没去库其儿那里,而是滑往外面。 牧场很大,容下百万军队也不是问题,加上水草丰茂,土地肥沃,无论养马还是藏兵都是极佳的地方,难怪李家对此地势在必得。 木轮压在过草茎,发出轻细的悉索声。 天陌举目远望,能够看到木栅栏里面被隔离开的牛马,在湖边饮马的牧马人,以及其周围成群的骏马。 这是个好地方。他想。若被血染了就可惜了。 以他之能,莫说万数庸兵,就是十万人族精锐也不放在眼中。只是人族之事,当以人族的方式来解决,否则当初他又何苦设立黑宇殿。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阖上眼感受夹带着牛马骚气以及草叶清新味道的风拂过面颊。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苍溟殿水下的神宫遗址。心思一转,他终于开始考虑黑宇殿的事。其它事他倒没什么在意的,只是若有人误打误撞解开了封魔殿中的封印,这天地间只怕难免一场浩劫。 想到此,他觉得有些腻烦。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连族都灭了,他为何还要守在那里。这世间一切生物的安危,与他又有何干? 抬手,他揉了揉有些抽紧的额角。或许该趁郡兵到来前回黑宇殿看看。 身后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放下手,他忍不住想,这个丫头能陪伴他到什么时候呢? “主子,你看这个。”小冰君笑盈盈地捧着一个白乎乎的小团子绕过轮椅,在天陌面前半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东西送到他面前。 白兔崽儿……天陌睁眼,看到原本温顺乖巧地卧在那双素白手掌中的小兔突然惊恐地瞪大眼可怜兮兮地发起抖来,不由微微别开脸。他想他忘记了告诉她,不该把这些小动物带到他的面前来。 “啊!”小冰君正在奇怪小兔的改变,不防手掌一阵温热,小东西竟然失禁了。她忙不迭将小东西放到地上,抓了把草擦手,然后直起身四望寻找洗手的地方。 那小兔被放在草中,竟然也并不逃走,而是傻呆呆地蹲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奇怪。”小冰君注意到小兔的异样,不由低声咕哝。 天陌自己推着椅轮绕开她往前面滑了一小段距离,才淡淡道:“它不喜欢我。你带着它到别处玩吧。” 小冰君颓丧地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哦了声,然后捧起小兔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点着害她丢脸的小家伙脑袋教训。 听到风中传来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主子很好一点也不可怕的傻气话,天陌不由微笑,之前些许的烦闷一扫而空。 不过片刻的功夫,小冰君甩着湿湿的手又跑回来了,这一次手中没再带小兔。 “是楚柏看到库其儿姐姐整天躺着无聊就送来了两只小兔。我见着可爱讨了只来玩,哪里想到它不喜欢我。”她如是解释,说到后面还有些郁闷,不过眼中仍然是笑意满满的。 “库其儿的身体怎么样了?”天陌问。 小冰君推着他往湖边走去。 “好多了,现在能自己起身吃饭。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想到库其儿越来越红润的脸,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喜悦。 天陌凝目看向远处陡峭的山崖,沉吟了片刻,“也许她会想留下。” 轮椅微不可察地停了下,小冰君有些迟疑地问:“主子,咱们要离开这里?”她的语气中有着些许不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有着草原的气息,她在第一眼看到时便喜欢上了,此时听出天陌的弦外之意,不由有些茫然。离开这里,他们又要去哪里? 第十二章 (5) 天陌微侧脸,“如果喜欢,你也可以留下。”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在说罢之后,便即沉默了下来,身周突然多出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小冰君心思纤细,立时便感觉到了,推车的手不由一紧,而后蓦然放开,有些着急地转到天陌面前。 “主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蹲下,双手按在他的腿上,仰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道。 天陌垂眸与她对视,半晌无言。 小冰君心中惶然,心知自己于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只要念头一转随时都能撇下,不敢给他多想的机会,一把抱住手下的双腿,将脸埋了上去,可怜兮兮地乞求:“主子,你别丢下我。” 天陌没想到她会耍赖,愕然之余感到心口微软,身上下意识散发出的疏离顿时褪去。 “只要你不想离开,我便不会丢下你。”他迟疑了下,抬手抚上她的发,声音柔和地道。 没想到会得到他的保证,小冰君不由大喜过望,抬起头时满心满眼的欢喜。 “这话主子可不能忘记!”她笑嘻嘻地道。 “唔。”天陌伸指轻轻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挑起往耳旁顺了顺,然后才转开目光,发现两人距木屋已远,四周牧草如浪,花色缤纷,却没什么人,只不远处可见一两匹离群的黑色马儿正悠然吃着草。 “且在此处坐坐。”他说。 得了他的话,小冰君便没立即起身,而是挨着他的腿坐在了草地上。 “主子,咱们要去哪里?”黑宇殿被人侵占,他可是要去夺回来?那些对不起他的人,总是要还回来的。还有他的腿……每当想到这些,她都觉得惶惑而无力。自己似乎是一个很没用的人哪! “去草原。”天陌眯眼,想起小冰君的心愿。找秋晨无恋,然后再是冰城。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冰城只怕也安生不了多久了。 小冰君啊了一声,抬起头,“可是,主子,那言卫……”黑宇殿在草原上的势力庞大,他们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妨。”天陌嘴角微抿,淡漠地道。言卫从来就没被他放在眼里,哪怕此次他被迫得离开黑宇殿。 怔怔看着他不自觉散发出傲气的俊美脸庞半晌,小冰君只觉心中升起一股浓烈的难以分辨的情感,似倾慕,似崇敬,却又好像两者都不是,让她只想将他紧紧抱住,再也不放开。 如此想着,她却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腿上,没再做更逾越的动作。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近似于自言自语地道。虽然一直知道人心贪婪,但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三姬以及在黑宇殿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言卫要背叛主子。主子让他们自由选择来去,赋予他们常人毕生难以企及的权力和地位,他们为何还要背叛他,甚至于非致他于死地不可? 听到她的喃语,天陌收回远望的目光,有些奇怪地俯首看向她。 “人不都这样?”贪婪,无知,狭隘,怯懦……因此背叛这等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实在再寻常不过。 小冰君滞了下,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她想说她不是这样的,还有很多人也不是这样的,只是这等事不是说不是便不是,与其用说的倒不如用行动来证明。 天陌显然是将这种情况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因此说的时候语气中并没有任何愤怒和轻蔑。他伸手揉了揉小冰君皱起的眉头,缓缓道:“那个位置对任何有野心的人都是一种诱惑。”所以一旦得知他身体不适,那些平时被压制下来的欲望自然便会蠢动起来, “库其儿是封九连城的人。当初他赠她予我,一是为了借黑宇殿的力量统一雷蒙高原。再来,自然便是为了这一日而做准备。”天陌承认,那确实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类。 他的动作柔和,指尖带着丝丝暖意,小冰君贪恋他这难得的温柔,因此虽然心中因他的话而惊异,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处,问:“难道此次之事,那封九连城也参与了?” 天陌唔了声,抬起头凝目远处的湖泊。 “秋姬是百花族人,百花族,嘿……”他没往下说,只是那一声嘿却充满了讽刺。即便是他,也为人类这种世代传承的精神烙印而觉得惊奇。与幻狼族共存的人类早在其互相残杀及数次无法躲避的天灾之后灭亡,但他们的遗族却继承了他们记忆深处对狼的厌恶仇恨以及那个因背叛爱人而使得人族兴旺的女人印象。 百花奴。百花族。百花教。灭了一个又起一个,当真是顽强无比哪。 “百花族?这名字真好听。”小冰君第一次听到有这个民族,不由觉得有些好奇。回想秋姬的模样,倒真是无愧于这个名字。 天陌轻轻捏着她的耳垂,目光淡淡,没有接下这个话题。因为不想告诉她,与名字所给予人的感觉恰恰相反,百花族其实是一个邪恶而黑暗的种族。而那看上去多愁善感的秋姬,手段之狠毒狡诈远胜过当时围攻他的任何人。 “冬姬是她的男人为了保命而亲手送给我的,所以才会那么恨我。至于非月,不过是因为嫉妒白月比他受宠而已。”他漫不经心地将众人背叛的原因缓缓道出,仿佛说的是与己毫不相关的事。 小冰君听得心中又冷又难受,不由跪直了身,然后倾身过去将他紧紧地抱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天陌怔了下,而后才察觉到她低落的心情,微一沉吟,便即明白了她的心思。一瞬间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被另一个人这样珍而重之地抱着,实在是一种极新奇的经历。心脏的位置,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有些酸软。 “不是什么大事。”他终于抬起手环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明明是安慰的话,出口后却莫名其妙变成了让人无语的狂傲。 小冰君却不理那么多,反而抱得更紧了。这个人,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心疼他? 第十三章 (1) 傍晚时分,由城山郡而来的一千郡兵抵达捻翠谷口,被阻于谷外。硬闯无功后,后退五里扎营,同时派人连夜回报郡守。同一时间,楚柏带领人手将大量之前在别地购买来的火油火药等物运至峡口备用,并进一步增强防御工事。 是夜,就在所有人都沉睡之际,一道黑影自天陌房间的窗子飙射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转瞬即逝。 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往北而去,掠过莽莽丛林险峻山脉,所行之处狼嗥此起彼伏,群兽敛声,仿似有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正在苍茫天地间举行。 夜色中,黑宇殿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静静蟠伏在天阙峰的怀抱中,与以往没有什么异样,显然那弑主谋逆的一幕还被密密实实地压制着。 面对这种情况,他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事实上,若是连这一点手腕都没有,言卫也不配坐上现在这个位置了。 玄天深涧外山石森森,枯黄的苇草在寒风中瑟瑟地摇动着。如他在时那样,没有任何守卫,但是他却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目光凝往前方,长索的吊桥延伸进夜雾中,仿佛延伸往永无止尽的幽冥之地。 他突然有些怔忡。那里是他住了千万年的地方,为什么以往不曾有这种感觉,如今却隐约有些排斥,甚至不愿去回忆起那没有白日黑夜一个人徘徊于华丽奇幻殿堂间的日子。 无边的寂寞……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女子,想起那暖人的笑靥,以及那不管不顾地跟随,于是那亘古以来一直凝定静止的深沉寂寞便如眼前的雾气般有了些许浮动,顿时让人感觉到了它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存在。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身形一动,闪电般越过长长的吊桥,从暗藏在对面的人眼皮子底下掠过,却只被当成一阵挟带着奇异香气的风。 苍溟殿被严密地包围了起来。他们三人的尸体没被找到,那些人自然不敢大意,只怕那水下不知已被搜了多少遍。 避开守卫的人进入大殿,内中空无一人,却能看到正中卧台上散放着几个海蛟皮制作的水靠。在殿顶星光的照耀下,那黑而光滑的表面上还闪着润湿的水泽,显然才用过没多久。 想到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水下的神宫,他黑黝的眸子里突然射出冷厉的光芒。迅速地跃入水中,直到确定下面一切都和离开前无异后,他才再次恢复淡漠,回到上面,从容地启动机关,阻断了水下通往幻海的通道,将殿中的水其变成一池死水。 离开的时候,他再没有任何留恋和挂虑。无论是背叛他的,还是忠诚于他的,他很清楚他们早就具备了从容应对这场乱局的能力。 回途中,他犹豫了下,终究还是绕道城山郡,却拜访了一回郡守府。 翌晨,当小冰君来到天陌的房间时,他并没有如同以往那样穿戴妥当坐在窗边等她,而是仍躺在炕上,见她进来也并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又继续睡。 “主子身体不适么?”小冰君有些担心,走上前去探他的额头,温度并不见高。 天陌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唔了声,眉间有些许疲倦。 “我去找大夫。”小冰君急了,转身就要往外面跑,却被天陌伸手抓住。 “我要睡会儿,别让人来扰我。”他无奈开口,觉得这丫头实在太爱大惊小怪,但心中却并没有丝毫厌烦或者不耐。有个人在身边打转,似乎也挺好。 “可是……”小冰君不敢用力挣,却又不放心,不由有些为难。 天陌叹气,索性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你就坐这等我醒来,哪也不许去。”他其实睡不了多久,只是需要小歇一会儿而已。 被他拉着,小冰君也没办法走,只好呆呆坐那里,过了一会儿,看他除了疲惫外确实没其他异常,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的手松开了,放在她的腿侧,她不由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上面,目光落在他表情宁静的脸上,突然觉得如果能这样陪他一辈子,那不知该有多好。 让天陌意外的是,这一觉他睡得很舒服,醒来时天已过午。小冰君果真一直坐在他身边,连挪动一下也没有,正靠在炕头打盹儿,他一睁开眼她便察觉了。 “要起来了么,主子?”她问。 那个时候天陌才发现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从躺着的位置看上去,能看到她淡淡的笑靥中透着让人心神安宁的沉静和温暖。 是因为她在身边,所以才难得好眠么?他思索。虽然他睡眠素来没什么问题,但不过亦如同他的生命那般,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地方,因此这难得的特殊感觉让他不由有些留恋。 “等会儿你去跟楚子彦说,让他找个丫头照顾库其儿,以后你睡这边。”他坐起身,吩咐,语气中并没有丝毫商量的味道。 小冰君转身正要去拿他的外袍,闻言啊了声,蓦地回过头呆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跳不由增快,讷讷说了声好,心中有些诧异有些期待,一时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之后无论是给天陌梳发,还是去找楚子彦,甚至于吃中午饭,她都处于一种做梦般的恍惚状态,一直到去见库其儿,被她目光中的冰冷一激,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之前不是打算离开他吗,怎么这会儿又要爬到他的床上去了?”库其儿恶毒地嘲讽,她觉得自己嫉妒得快疯了。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一路见天陌待眼前的女人较其他人不同,虽然不甘却也慢慢能够接受,但在乍听到这个消息时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才知道,是笃定了那人不会跟任何女人在一起,就算待小冰君不同,也不过是把她当成侍奴而已,所以才会带着看笑话的想法等着看她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好庆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谁知,谁知……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除了笑什么也不会的女人能得到他的亲睐? 第十三章 (2) 面对她的不善和质问,小冰君只是怔愣了一下,而后微笑轻语:“我再也不会离开他。”她并不意外库其儿的反应,一切不过是因为喜欢了,因此既不恼怒也不同情,只是很认真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回想这一段日子所经历的种种,她都会禁不住后怕,幸好当初没有走成。幸好! 库其儿错愕,接着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咳喘起来,牵动身上的伤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仍然笑个不停。 见到她这样,小冰君有些无措,“姐姐,你……”她想劝她别笑了,却在见到她眼角笑出的泪而作罢。 良久,库其儿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恨恨地看着小冰君。 “他不过是一个无心之人。你且记住我今日的话,早晚有一天,终叫你比我的下场还惨。” 那像是预言,又像是诅咒。小冰君怔怔看着她泛着泪光充斥着嫉妒和不甘的美眸,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 城山郡的一千郡兵撤了,不过路却被他们封锁了起来,将牧场与外界完全隔断了。牧场内粮食肉类皆自给自足,因此便是长期被封,也不虞物资匮乏。 卫林和卫迁二人带着天陌让小冰君给他们赶做出的六个香囊翻越西面陡峭的山崖离开了牧场,赶回卫家村。卫翼等三人则留了下来相助楚子彦。临行前,天陌郑重地叮嘱了他们两条必须做到之事,一是香囊不可掉,二是不可杀狼。两人对他奉若神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仍然郑重其事地将这两条牢记于心。 见两人竟然能安然攀越西面的山崖,楚子彦不由有些忧虑。 “若是敌人也从那方而来,如何是好?”他问天陌。 “牧场中有多少人能越过那方?”天陌反问。 楚子彦思索了一下,才应。“因为地势险恶,除了当初来勘察此处环境的伯泽远扬二人外,其他人都不曾试过。” 天陌抿唇,良久,淡淡道:“无妨。守住峡道便是。”如此天险,如果不是轻功极好,便只有如卫家猎人那样惯于攀山越岭之人方能渡过。不能说李家没这等人才,但绝对不会多。他如今身在此处,四周山岭便不会太平,想来要阻拦此等人并不困难。就算有侥幸者能闯入,也瞒不过他。 他所想的,楚子彦只能猜到一半,但看他神情笃定,心竟莫名就定了下来。隐约觉得,似乎只要眼前这人在,便没什么事不能解决的。这几天,李家步步紧逼,如果没有天陌提前抵达牧场为他主持大局,只怕此刻牧场已被李家强占,甚至连远在汀洲的楚家也会受到牵连。此时虽然势险,但绝处总有生机,至于以后会如何,那也得拼过才能知道。 心即定,余下的事便只剩坐等城山那边传来的消息。 次日,城山郡守以剿灭反贼之名,开始大张旗鼓地集结城山郡以及抽调其相邻三个从属李家的郡县军队。同时上疏直斥楚家于捻翠谷设军事防御,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一郡常备军五千,四郡就是两万。面对这个数目,一直因天陌的存在而觉得安枕无忧的楚子彦也感到了压力。 “这李贼当真看得起我楚家啊。”他叹。算上老幼妇孺,牧场不过五百多人,即便凭恃地利,这个差距也实在让人觉得羞于对比。只是事到如今,除了固守外,再也没有退路。 十日后,四郡人马陆续抵达,屯于捻翠谷外五里湖。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应到危险,从那日起牧场四周山岭中的野兽开始躁动起来。虽然没有闯进山谷,却每夜都能听到狼嗥声,一夜多过一夜,仿佛附近山岭中的狼匹都聚积到了此处,直搅得牧场内人心惶惶,牲畜不安。 “危险和鲜血对狼族素来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有它们在此,对咱们未必没有好处。”相较于卫翼等人的忧心忡忡,天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听他如此说,其他人虽然仍觉忐忑,却因面临着两万大军,早已无暇分神去应对,也唯有往好处去想。然而,牧场的气氛却空前地紧张起来。 战前一夜,卫林翻越西岭赶了回来,还带着三百名卫姓青壮年猎手。男女各半,个个剽悍勇猛,身手矫健。 他们的到来让已抱有拼死一战想法的牧场诸人不由士气大振,眼前仿佛看到了活着的希望。楚柏赶紧让人杀猪宰羊为他们安排酒宴洗尘。但因时机不对,最终没排成大晋那华丽而精细的宴席,而是弄了十数个篝火,就这样将剃净剖好抹上香料的羊架在上面烤,并以好酒相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极得猎人们的欢心。除了在峡口打起百二十分精神负责防御的楚玉楚峰二人外,余下牧场首领级人物都参与了进来,连重伤初愈的楚大爷也在楚墨的扶持下来了。 “这几日四面山岭狼群出没,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卫翼看卫林他们不像与狼搏斗过的样子,忍不住问。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热情招呼其他人吃肉喝酒的楚子彦楚柏等人都不由停下来,竖起了耳朵,毕竟那突然多出来的狼患始终是他们心上的疙瘩。不说伤人,便是突然闯进牧场咬死牲口,在这非常时期也够他们焦头烂额的。 其他火堆的人听不到这边的话,喧闹如前,益发衬得他们这边气氛异常。 卫林闻言下意识便往天陌看去,其他人自然而然也随了他的目光。天陌正接过小冰君切割成小片的羊肉慢条斯里地放进嘴里,神情专注,动作优雅,对众人的目光浑若不觉。 卫林挠了挠脑袋,开始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的,因此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只是纳闷地道:“一路都很干净,没什么东西攻击我们。” “没有狼么?怎么会……”楚子彦愕然。 “不是没有狼。”卫林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禁不住又看了眼天陌,不想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睛,心口突地一跳,后面想说什么顿时都忘记了。 第十三章 (3) 众人都在等着他下文,他却突然住口,顿时一片静默。羊肉身上烤出来的油落进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响声,肉香味被夜风送出老远,引来山林中野兽躁动的嗥叫。 “不只有狼群,还有遍地的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接口。她叫卫鹊,是与卫林同来的那批猎手之一,容貌并不出众,但腿长腰细,身形柔韧丰满,包裹在黑狐皮坎肩下的身躯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让人不敢小觑。能与天陌他们坐在同一个火堆,可见她在卫家村的地位并不低。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水从她嘴角漏出,滴在那傲人的胸脯上,除了天陌,在场的男人都不由看呆了眼。与小冰君的绝代风华不同,她给男人是一种极致的野性诱惑。 “但是我们所经过的地方,狼蛇等野物都远远避了开来。”并不在意男人们的目光,她神情坦荡大方。说着,突然看向卫林,撇嘴笑,“小林子,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卫林没想到她竟然又将问题丢给了自己,啊了两声,才支吾道:“我不知道。”难道要他说可能是因为那散发着异香的奇怪香囊吗?谁会信他啊。 卫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根究底。楚子彦卫翼等人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完全无法想像狼蛇自动避开的画面,只道黑夜难辨,两人看花了眼。看此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卫翼赶紧转开了话题。 “卫迁呢?其他人呢?只是你们出来吗?”家中还有妻子,想到上次遇到的狼群,卫翼无法不关心。 卫鹊抓起一只羊蹄开始闷头吃起来,并不再答话。卫林只好道:“卫迁和嫂子他们留下护送老人和孩子,并寻找落脚的地方。等这边事了结,我们再去和他们会合。” 卫翼放下心来,不再询问。楚子彦却听出了蹊跷,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卫翼就将狼祸以及全村搬迁之事说了。此事楚子彦曾听钱伍安说过,当时也并没放在心上,此时却心中一动。 “不知卫兄觉得我这牧场如何?”他突然问。 卫翼一怔,“二爷的意思是……”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那么耳熟呢。 楚子彦低低笑了声,目光异常诚挚,“若是楚家有幸得过此关,在下欲邀请卫兄及贵村之人在此落户,不知会否过于冒昧?”自见到卫家这一群剽悍猎人起,他便起了爱惜之心,得此良机,又怎肯放过。 “卫家村人数代居于山林,生性闲逸不羁,只怕过不惯受拘束的日子。”未等卫翼回答,一直默不作声的天陌突然开口。 卫翼突然想起,初到牧场那一日天陌也问过一句类似的话,莫不成……只是为何他现在像是要代自己拒绝?若想再找一个比牧场更好的地方,不是不可以,但短期内只怕是做不到的,而全村人都已经出来了,哪有时间容他们慢慢寻找。 心中虽然疑惑,但他并没出声反驳天陌,或许是知道他不会害他们,也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所散发的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气度。 楚子彦却不似卫翼那般懵懂,一点就透,忙笑道:“断不敢以东家自居拘束各位,只是这牧场甚大,以现有的住户数来说仍嫌稀少冷清了一些,加上这四周山岭莽莽,不时有野兽出没,让牧民极为头痛。若蒙诸位不嫌弃屈就此处,彼此照应着,实乃我楚家之幸。”他虽然说得谦逊客气,但也说出了七八分的事实。牧场居民过少,在防御上就现出了弱势,如果从汀洲迁佃户补充的话不仅路途遥远所费不赀,还难以稳定人心,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愿离开祖居之所,而要另行买人或者租赁给附近居民,在忠诚度上又实在无法保证。像卫家村猎户这般实力强横却又无任何挂碍淳朴率直的住民,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其他人都被这边的谈话内容吸引住,停止了闲聊。楚大爷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高兴兄弟没和自己商量便做出如此邀请。 “若是如此,住住倒也无妨。”这句话天陌是对着卫翼等人说的,语罢,便转过了脸去与小冰君说话,似乎他只是随口插的一句,至于决定什么的与他则完全无关。 楚子彦一愕,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一直没弄清天陌与卫家村诸人的关系。若说无关,他似乎处处都在帮着卫姓诸人,若说有关,却又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生分。正思忖间身旁的卫翼向他告了一声罪,然后招了卫林卫鹊等人到一旁商量去了。 他并不担心他们的答案,正如他要找他们这一类的住民不容易一样,他们想要在外面找到一个像牧场这样环境好又有人照应的久居之地也并不容易。 碗中酒澄黄透亮,是陈年的老雕,他看了片刻才抬起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香醇的酒味在口腔内弥漫开来,让他不由微眯了眼。 钱伍安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垂着眼无动于衷,好一会儿才一仰头将碗中酒饮尽,淡淡瞥了眼火堆对面楚大爷曾坐过如今已经空了的位置,然后站起身,跟钱伍安悄然离开。 小冰君在旁边野菊烫的水中洗过切肉的手,虽然不是刻意去注意,却也看得出哪些人离开了。 “主子,楚家大爷似乎不是很喜欢楚二爷的提议呢。”她一边用旁边备用的干净毛巾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道。 天陌目光落在正中间熊熊燃烧的篝火上,接过小冰君递过来的酒。 “这酒无味。”他说,只喝了一口便递还了回去。“女子喝倒使得。” 小冰君也不避忌,当真接过便喝,目光则滴溜溜在不远处聚在一起商量事的卫翼等人以及其他火堆猜拳笑闹的人们中转来转去。 如果他们能在此地安家,倒是一件极好的事。她想。 “我自不会让人将卫家村人欺负了去。”耳边突然响起天陌淡漠的声音,她微怔,侧脸看去。 第十三章 (4)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芒,显得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绝云气,负青天。莫名地,她想起这么几句话来。眼前这个男人便像那北冥之鹏,有着强健的双翼,就算是已陷身劣境,却仍能为别人撑起一方天空。 心中不由浮起一股强大的自豪感,她想,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是如他这般的。 ****** 这一夜,卫家村的人与楚子彦最终达成了约定。一旦度过眼前难关,便率领全村老小以非雇佣的关系入住牧场,楚家会无条件予以照应,至于是否入楚家牧场效力,全凭各人意愿。 翌日午时,郡兵发动了首轮攻击。 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身着鲜明铠甲的郡兵在壕沟上搭起了用粗直松木临时制做而成的壕桥,数百名先锋军开始渡过壕沟攻打寨门。 牧场诸人包括楚子彦在内都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场面,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进攻,即便身怀绝技也不由心中着慌,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好在城山数郡位处内陆,数十年来一无外贼相侵,二无匪类之患,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上位者只知盘剥民脂民膏,在军队管理方面却极为松散。郡兵在压榨老百姓,倚势横行上无人可出其右,但要谈到真正地攻城掠地行军打仗,却都是一堆废物。说起来,那李佑玉终究只是个谄媚贪婪好大喜功之徒,没什么真本事,否则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要抢夺楚家牧场。 正是因为看中了此点,天陌才敢以一千不到的人对抗两万正规军。若对面换上卿家军又或者由阴长天君无玄等辈指挥作战,就算是只有数百人,还有地利可凭恃,他亦不敢如此托大。 没有威力强大的攻城器械,眼前的攻击并不被他放在眼里。 按着他的吩咐,卫翼等人在战楼上只是冷眼看着郡兵渡过壕沟,直到人数过半,对方开始用檑木撞击寨门,才施施然下令往下倾倒早已备在一旁的火油,释放火箭。原本心已提到嗓子眼的牧场诸人登时如获圣谕,行动之麻利迅速实前所未有。 顿时火蛇漫延,火球滚动,惨号声此起彼伏。攻过来的郡兵慌忙扔了擂木,往回便跑,与后面仍陆续过桥的人挤着一团,相互踩踏倾轧。着火的,被踩伤的,落进壕沟的,一时间死伤无数,连带的将原本在后方整齐有序作掩护的弓弩队也冲得七零八散。迫得对方不得不赶紧鸣金收兵,退到三里远处才渐渐将场面控制下来。 牧场方却并没趁胜追击,只是等火焰熄灭后,便派人劈了壕桥,修复被撞损的栅门。 首战大捷,无一人伤亡,这个战果让牧场这方士气大振,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都定了下来。 消息传来时,小冰君正在院子里煮茶,天陌与库其儿则分坐于她两侧。自楚柏发现天陌的轮椅好用后,便又让人为同样行动不便的库其儿也做了一把,因此小冰君不时也会将她推出来散散心。 院子中放了红木矮几,几上有几碟糕点,都是留守在院子里的仆妇准备的。小冰君又剪了几枝紫菊插于青瓷瓶中置于其旁,倒也赏心悦目。 茶雾袅袅中,楚子彦一反平日沉稳儒雅的气度,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嘴里还不停地嚷着。 “陌兄!陌兄!赢了赢了……” 天陌早料到了结果,闻言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说了句:“喝杯茶吧。” 话音落,小冰君已笑吟吟地起身让出了凳子。 楚子彦一对上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心神一震,立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稳了稳神,虽然仍难掩喜悦,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对于小冰君让出来的位置自然不敢坐下,而是让仆佣另外加了一把椅子。见状小冰君也不再推让,重又坐下,拿起扇子煽了煽炉火。 “恭喜楚公子!”库其儿笑道,目光流转间娇媚动人之极,因伤重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反为之平添了几许柔弱依人的风情。“不过楚公子英明决断,又身先士卒,得此胜利原不意外。” 恭维话人人爱听,尤其这话还是由美人口中说出。楚子彦俊脸一红,心中虽然受用,但却并没被冲昏了头,匆匆瞟了眼库其儿便立即低眉垂目,微笑道:“姑娘过誉了。楚某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如不是有陌兄相助,上一次郡兵来时牧场只怕已拱手让人,又何谈此次胜利。” 听他如此一说,库其儿只是冷冷一哼,没有接话。 小冰君笑眯眯地听着楚子彦对天陌的肯定,对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崇拜钦佩感到十分喜欢。 “楚二爷喝茶。”舀了一碗热茶双手捧着送到他的面前。 楚子彦道谢接过,看那茶汤与以往不同,心下不由暗自奇怪,却仍然低头动作优雅地啜了一口,却差点没一口喷出,好容易才勉强忍了下去。 有点甜有点咸有点涩,还有奶腥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手中还剩下大半碗的茶汤,发起愁来。 “这是妾身家乡的煮茶方式,楚二爷喝不惯么?”注意到他古怪的脸色,小冰君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有些歉疚。“那别喝了吧,妾另外给你泡杯清茶。”说着不待楚子彦回应,便匆匆起身而去。 楚子彦有些尴尬,想要否认却已不及,何况他确实也喝不下去,那违心之言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了教训,下一次他们再来,便不是这样容易打发。”天陌一边喝着茶,一边缓缓开口。对于库其儿当着他的面在别的男人面前卖弄风情并不着恼,也不在意楚子彦的钦佩。 听到他的话,楚子彦立即忘记了之前的窘境,俊眉皱了起来。“那依陌兄之见,接下来我等该当如何应对?” “二爷已经有过一次与人作战的经历,不妨先自己想想。”天陌道。 不知是否错觉,楚子彦竟似觉得他的眼中好像有了些许笑意,而非常见的无情无绪。 第十四章 (1) 不知是否错觉,楚子彦竟似觉得他的眼中好像有了些许笑意,而非常见的无情无绪。这样的天陌立时多了一分人气,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如神祗般难已接近。也是在这一刻,楚子彦才赫然惊觉自己凡事似乎太过于依赖他了。明明认识不过半月。 这样是不行的,除非……抬起手抹了把额头,他将喝了一口的茶碗放在面前几上,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天陌。 “陌兄,待此地事了结,不若随子彦回返汀洲,楚家必竭尽全力为兄台寻访名医。”即便在邀请卫家村人入住牧场的时候,他也没敢动过留下天陌的念头。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怎么也压制不住这种想法,将牧场面临的危机撇在了一旁,脱口而道。 天陌闻言并没有惊讶,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答。小冰君正端着茶走过来,恰恰将楚子彦的话听进了耳中,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楚二爷,那汀洲可暖和?”她笑问,语气虽然轻松,眼中却隐隐有些急切,希望天陌能答应下来。便是只有一分希望,她也想去试试。 说话间,她已来到矮几前面。 ****** 第十四章 因为所有心神都放在天陌的反应上面,在端茶给楚子彦的时候不由滑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出溅在手上,小冰君手一颤,却仍稳稳地放好了茶杯,脸上笑容更甜了些许。 “回夫人,此季汀洲要较城山这方冷上几分。”楚子彦回答得恭谨,因为目不斜视,加上心中忐忑,并没发现小冰君被茶水烫到。 小冰君正要将手收往背后,一直静默的天陌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那烫红的手背浸入一旁煮茶时备用的冷水中。 “若我腿一直如此,你待如何?”没有理惊讶的楚子彦和脸色怪异的库其儿,他垂眼看着因猝不及防而差点跌在他腿上的小冰君,问。 小冰君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随着丝丝凉意缓解手背上的灼痛,她心中也不由被浓浓的甜意填满。将狼狈的趴伏调整成蹲姿,她才抬起头,一脸的笑意。 “若治得好那自然是极好的。若不行……不行,那咱们就去一个一年四季都很暖和雨水少的地方好了。”尽管心脏因他有可能要终身都坐在轮椅上而揪痛难当,她脸上眼中却布满了暖意,没有丝毫迟疑和怜悯。 天陌的嘴角不明显地扬起些许弧度,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楚子彦。 “我们要去草原。”毫不婉转地拒绝从他口中说出来,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难堪。 茶杯中银针竖立,清雅的茶香驱散了口中那股怪味,楚子彦压下心中的失落,笑道:“既然陌兄已有安排,子彦不便相强,不过牧场每隔数月就会派人前往草原寻找良马,到时或可与陌兄夫妇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天陌唔了声,算是答允,然后便将注意力转回了小冰君身上。 “疼?”他问,目光专注无比。 小冰君莹白的脸上飞起了一抹嫣红,眼睛却怎么也转不开,只是傻傻地摇了摇头。 天陌没有再说话,而是将她的手从水中拿出来,然后用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净上面的水。 夕阳越过木屋的屋顶照射在院中,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霞光中,旁边秋菊摇曳,茶雾袅袅,竟是让人几疑非在凡间。 才经过一场惨烈的战争,再面对如此静美的一幕,楚子彦不由看得呆住,忘记了应该做些什么。库其儿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转开了眼。 “擒贼擒王,只要派一个武功高强擅长刺杀的人去将那惹事的郡守给干掉,这兵自然就会退了。”她轻描淡写地道,接的是最开始的话题,冷酷的语气将原本温馨的氛围破坏殆尽。 楚子彦回过神,修眉微皱,看向库其儿的眼中隐隐有些惊疑,他没想到眼前看上去娇弱妩媚的女子说起杀人来竟然轻松。虽知她的提议并不妥当,但他仍然礼貌地做了解释。 “姑娘之计甚好,只是我牧场现有人手中并没有此等人才,因此实难施行。”他说的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没说出口的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若真出手杀了李佑玉,楚家必然要担上一个谋害朝廷大员的罪名,原本的有理也变成了没理,楚家立即便要陷入劣境当中去。 天陌将小冰君擦干的手又拉近了些,看到在那白玉般的手背上仍有些许绯红,不由皱了眉。 “不知那些前来送命的将士有几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他漫不经心地道,说着,话题蓦地一转,“有烫伤药没?” 楚子彦被一语惊醒,想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正激动着,乍闻后面一句,不由怔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腾地一声站起,连声道:“有有,我去找大夫来……”说着,人已经往院外跑去,带翻了椅子也没发觉。 小冰君登时醒过神来,脸红得更厉害了,一边不自然地想要缩回手,一边讷讷。 “主子,不疼了……没怎么烫着。”想到这么点小事也要惊动大夫,她就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天陌任她抽出手,却转而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看看无妨。”他说。“以后小心些,若再伤着自己,我这里便不用你服侍了。”淡漠的语气中不无警告。 小冰君心口一跳,惊愕地看向天陌,在确定他神色中的认真之后,不由咬了咬唇,然后勾下头去。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心中却有些委屈。 身后传来木轮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库其儿终于忍受不了,独自推着轮子出了院子。 小冰君仍站在原地,手已经收到背后,因为离开冷水又开始灼痛起来的手背忍不住在微凉的衣料上轻轻地蹭来蹭去。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天陌不由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揽住面前的纤腰,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 第十四章 (2) 将她的手从背后掏出来,又倾身拿了擦手的帕子浸了冷水拧干后敷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小冰君先是错愕,而后有些僵硬,再之后才算是彻底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本的些许郁郁立即烟消云散,唇角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主子。”她喊,脸凑过去,差点碰到天陌的额头。 感觉到她的气息扑在眼睫上,天陌上身向后靠了些许才抬起眼,平静的黑眸带着些许疑问回望。 那近在眼前的眸子如黑矅石般散发着温润而瑰丽的光泽,炫得人心思迷乱,小冰君连想也未想便将唇贴了上去。 天陌眼中惊诧一闪即逝,条件反射地闭眼头往后仰想要避开那突如其来的袭击,右眼皮却仍然一热,被那柔软的唇瓣吻了个正着。他僵住,感觉着那奇异的触感,湿热的气息,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轻如蝶翼般的吻从他的右眼转到左眼,滑过鼻尖,最终落在唇上不再挪动。淡淡的馨香扑进鼻中,他缓缓睁开眼,瞳中映入一双充满羞涩和迷茫,还有些许迟疑的黑眸。 太近了。他想,然而头已经后仰到了极致,于是抬起手想要推开几乎全身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察觉到他的意图,小冰君眸中有惊慌闪过,原本的迟疑顿时退去,被坚定所替代,下一刻她已紧紧抱住天陌的脖颈,原本轻轻触着的唇蓦地加重了力道,小舌伸出探向对方紧闭的唇缝。 天陌心脏莫名抽紧,犹豫了片刻,而后试探性地张开了唇。香软湿濡的小舌立即钻了进来,扫过他迟钝的舌尖,他下意识地吮住,与之纠缠在一起,原本搁到她肩上想要推开的手滑到了背上,收紧。 柔软的胸脯紧紧压在坚实宽厚的胸膛上,已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如此急促而响亮。交混的鼻息,暧昧的吮啧声,在温馨的依恋中带出了些许情欲的色彩。 隐隐的脚步声在跨过院子的时候又陡地缩了回去,四周一片寂静,风带着越来越浓烈的异香拂过开得正盛的秋菊,那菊似乎又艳了几分。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小冰君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手仍搂着天陌的脖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发,俏脸布满红霞,美眸迷蒙,微微喘息着的双唇如同玫瑰花一般鲜红润泽。 天陌静静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再睁眼神情又是一片平静。伸手擦掉她唇瓣上可疑的晶亮水泽,他的目光扫向不知何时落在椅手上的湿帕,无声地叹了口气。 “去叫楚二爷和大夫进来吧。”他说,看到她一震后羞赧得几乎要钻进地下的样子,想到之前她扑过来恨不得要吃了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趣。 原本左闪右闪就是不肯正眼看他的小冰君偶然捕捉到他眼中的调侃,立时像被烫着一样从他腿上跳起来。 “那个,我不是……不是……”她结巴,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最后臊得一跺脚掩面逃回了两人的房间,也不管什么大夫了。 背靠着关上的门,她摸着滚烫的脸心口怦怦直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强吻了他。有些心慌,有些羞赧,但充盈在胸腔中最多的却是欢喜和甜蜜。 天陌错愕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片刻后抬手捂眼,将里面的无奈和笑意掩住。 ****** 楚子彦经天陌的提点后,次日便派内力深厚善于言辩之人于两方交战时不停喊话,将李佑玉以权谋私,意图霸占百姓私产的目的加油添醋地公诸于众,言辞之间犀利之极,不仅戳穿了他调兵剿贼的借口,还给他套上为了私利不顾士兵死活的罪名,甚至隐隐透露出他有谋反的野心。 因着首战便被挫了锐气,又加上这一番言论散播,原本就懒散惯了的郡兵士气越发低迷。无论是挖土填壕坑还是进攻都显得有气无力,还没冲到栅门之下,被战楼上凌厉而百发百中的箭雨一射便立即回逃。 交战第三日,正当天水郡郡守下令回逃者斩时,牧场方打开栅门,卫翼带着五十名卫家村人,如同一只尖锥扎进敌阵,常年一起打猎的默契让他们如同逮捕一只大型却粗笨的野兽般,轻而易举地将指挥进攻的天水郡守生擒。主将被擒,原本还做做样子挥动两下兵器的郡兵门立即四散逃窜。那场面天陌只看了一眼,便即转身而去,对这场对决再也没有任何兴致提供意见。突然之间,他有些怀念起狼盗来。 天水郡守被捉回来后便被丢进一个房间,楚子彦即不杀他也不劝说,只是好吃好喝地供着,隔了两日又将他毫发无伤地放了回去。 此后,李佑玉便一直防着天水郡郡守,没再让他和他的郡兵再攻打过牧场,数日后,两人一言不合闹翻,天水郡守抽回自己辖下的郡兵,返回天水。此后,郡兵方人心动摇,又久战无功,正当李佑玉进退两难的时候,一道圣旨到达城山郡,将他召了回去。次日,兵退,牧场围解。 随后,李宅被抄,李佑玉以及另外两郡郡守落狱,独天水郡守降职,免去灭族之祸。同一时间,在新郡守上任之前,楚家的势力迅速渗透乱成一团的城山郡以及邻近三郡,最终将其隐形势力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成了大晋东北最强大的一族。 楚子彦等人后来才知道,之所以那么容易就将李家掰倒,那天水郡郡守实出了大力。虽然抄家时并没找到与谋反相关的证据,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等等罪证却多不胜数,加上因被他所疑害怕他事后整治的天水郡守的积极指证,龙颜终于大怒。 所有事全部完结,已是冬月。卫家村的人已经在牧场安下家,在楚家的关照下,一切办得迅速而妥当。库其儿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大概被憋得太久,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可遇见她美丽的身影,而天陌的腿却始终没有好转。 时,雪已经下了好几场。 第十四章 (3) 天陌终究没有等到楚家到北塞购买配种良马的人回来便和小冰君离开了楚家牧场。楚子彦虽然感到歉疚,却也无可奈何。只因直到牧场之围解后,他们才从北边传来的消息得知从八月中旬起,北塞内外自宛阳到魏水源这一段被黑宇殿阴极皇朝以及其他几股神秘势力监控了起来,普通客商完全被禁止通行。对于此事,朝廷虽然没出面干涉,但却严加戒备,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也是因此李佑玉轻率调动郡兵的行为才会让一直对他宠幸有加的皇帝深恶痛绝,以致于不再对他姑息。 走的那天下着大雪,除了为他们安排马车的楚子彦和楚柏,没再惊动任何人。 马车轮子压过冰雪覆盖的草梗,发出轧轧的脆响。看着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人渐渐被风雪迷蒙,小冰君又挥了挥手才缩回车内,将车窗关紧,以防风灌进来。 车内燃着炭炉,散发出融融暖意。天陌侧卧在车内软榻上,正拿着一本书在随意翻着,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小冰君跪坐在车厢内厚绒绒的毡子上,有些怔忡,恍惚间她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那一年雪比这还大,她与陪嫁的侍儿们坐在暖热如春的华丽马轿中,离开了长大的冰城一步一步走向神秘莫测的黑宇殿。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待着她的会是十年扶桑如火,却与所嫁之人缘悭一面。 想到此,她心脏仿佛被人掐了一把,疼痛来得突兀而猛烈。想也未想,她陡然直起身扑到天陌身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将他紧紧抱住。 “不想走?”天陌被她突然压住也没有现出丝毫讶色,只是有些不便,于是放下书稍稍撑起身让她趴在自己胸前,淡淡问。 小冰君将脸埋在他怀中,闻问只是摇了摇头,却没抬起来,抱着他的手却更紧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觉得怎么,现如今与他离得这样近了反倒又痛又怕起来。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患得患失么? 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天陌抬起手摸了摸怀中的脑袋,语气柔和地道:“说吧。” 小冰君闷闷应了声,才放开紧抱着他的手,坐正了身体,拨了拨有些乱的额发,红着脸道:“我想起十年前来黑宇殿时的情景了。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还有许多话未说出来,天陌却已了然。 “可后悔?”他随口问。 小冰君摇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是害怕想起过去的十年,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或许只有在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再回头才会觉得那曾经平淡安稳连情绪也罕有波动的日子有多让人难以忍受吧。 听到她的话,天陌默然,静静看着她唇角的笑涡,好一会儿。直到在那双美眸中浮起些许不安时,才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她的唇角,“至少你还能笑。”而他,在那么悠长的岁月中,连笑都遗忘了。 小冰君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却也听出他没生气,因他沉默而提起的心终于放回原位。那轻如微风的碰触让她突如其来的伤感一扫而空,心情又雀跃起来。 “主子,咱们把库其儿姐姐这样不声不响地丢下,只怕不好吧。”这个时候她才想起自离开起便压在心底的疑问。吃过早膳他才突然说要走,连一丝回还余地也没有,仓猝中楚子彦只来得及让楚柏在马车中安置好炭炉,又备了些银两干粮,连她要去跟库其儿说一声跟卫林等人告别也没被允许。大家是一道出来的,尤其库其儿与他们关系还非同一般,这样不辞而别让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与我们已经不相干。”天陌往里挪了挪,又拿起书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路途还长,你不妨上来躺会儿。” 库其儿伤势痊愈,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加上楚子彦看在他的份上也会给予妥善照顾,完全不必挂心。自此,曾有助于他之人皆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唯独眼前的女子……她所求之物,是他暂时还无法给予的。不过不急,只要她想法不变,他早晚会为她达成。 小冰君果然依言爬上了软榻,却并没躺下,而是跪坐他脚边,将他的脚抱进怀中,轻柔地按摩着。 “再过两日又要十五了,主子你可觉得疼?” 前两个月,一逢十五,即便天气晴朗,他亦会疼得面色苍白额上汗出。虽然他说是腿疼,她却隐约感觉到不止如此,那种全身僵硬得近乎痉挛的样子,只是腿疼怕达不到那种效果,尤其是对于自控力强如他这样的人来说。 “还好。”天陌由着她去,轻描淡写地道,连眼也没抬。 小冰君不满地嘟了嘟小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手下按摩的力道加大了些。他总是这样,即便再疼,有人在面前的时候始终表现得若无其事,上一个月若不是她晚上同他睡在一起,只怕还不会察觉。每每想到此,她便心疼得不行。 马车的速度减慢下来,车外响起对话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谷口。 因着前车之鉴,牧场解困之后楚子彦立即着手趁农闲期派人在谷口修筑正规的箭楼防御,并将楼前的壕沟加宽加深,又于通往外面山道的各处险隘设置哨楼,此时工程才刚刚开头。 小冰君听出说话的人是钱伍安,不由放下天陌的腿,探身到车窗处推开少许。 “钱爷,我们这就要离开了,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了。”她笑吟吟地看着钱伍安惊讶的脸,柔声道。 钱伍安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他们会说走就走,事先连一点征兆也没有。原本按他的想法就是要楚子彦想尽办法将他们留下,像天陌这种人物根本是可遇不可求的,直觉告诉他但凡有此人在一天,楚家都不会有大麻烦。 “在下正要往郡里去办事,不知陌爷和夫人可否容在下搭趟顺风车?”他心中一动,笑道。无论如何,终究要试试,不然他实在不甘。 小冰君怔了下,自然而然回头往天陌望去,看到他微微颔首,显然是应允了 第十四章 (4) 钱伍安原本想着天陌不好劝,或许可以从小冰君入手,但上了马车后他才发现自己太一厢情愿了。在狭窄而密闭的车厢里,天陌身上所发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无任何缓冲,对他造成了难以形容的压力,加上两人世所罕见的出色外表,让他无端地自惭形秽起来。连半刻钟也没呆住,他便找了个借口,逃一般钻出了车厢坐到车夫旁边去。之后到了城山郡,连城也没入,两人便直接在码头上了一艘北上的客船。钱伍安除了为他们送行打点外,什么也没做成。 虽然下着雪,水面却还没结冰,因此船行倒也顺畅。因着容貌过于显眼,两人要的是一间单独的舱房,贵是贵了点,却省了很多麻烦。而且,楚子彦为他们准备的银两应付这些开销绰绰有余。 沿岸雪覆山野,林木苍苍,风景如画。小冰君却不敢打开窗户,只怕冷气惹发天陌的腿疾。她又去找船家要了两个炭盆,直把舱房内弄得暖烘烘的才作罢。 然而一歇下来她便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开始还有些第一次做船的新奇感,时间一长,便觉出枯燥来。天陌又不爱说话,只是拿着书翻着,说上许久他才会应上一声,渐渐的她也就不再打扰他,只是独自坐在火盆前一边照看着一边发呆。 船桨击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时还夹杂着或近或远的说话声脚步声,衬得这一间舱房越发宁静起来。 将这些日子的事回想了一遍,小冰君赫然省起,这个时候出北塞过魏水原去草原,无疑是自投罗网。宇主子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而且,现在草原已经进入了雪季,就算他们运气好过了魏水原,之后几个月也必是寸步难行的。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他为何仍要执意去草原? 心中如此想着,她抬头看向天陌,发现他仍然如之前那样坐着,目光落在书页之上,神色安然,似乎便是这样坐上十年八年也无所谓。她想开口询问,却又莫名的不忍打破眼前这副宁静的画面。正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儿,天陌抬起了头。 “何事?”他的感觉一向敏锐,别人轻微的情绪变化都能察觉到,只是想不想理会的问题。就像早前算是送了他们一程的钱伍安,他又何尝没看出他的意图。 “主子,咱们为什么要去草原?”见他主动搭理自己,小冰君高兴了,近乎谄媚地端着木凳凑到了他跟前。 “找秋晨无恋。”天陌也不遮遮掩掩,回答得很直接。 小冰君啊了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秋晨无恋就是她姐姐恋儿,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半天都说不出话。 “怎么?”看到她并没有露出自己意料中的欣喜笑颜,眼眶中隐约还有泪珠儿在打转,天陌不由扬了眉,疑惑地伸出手碰了碰她脸,问。 小冰君抿紧嘴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将脸埋了进去,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掉下泪来。 这样的小冰君是天陌不曾见过的,他不由有些无措,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伸着手任她脸在掌心磨蹭,蹭得一手湿意。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笑得有些勉强。 “我想恋儿了。”她如是解释自己的失态,却隐藏了最重要的原因。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被他记在心上,甚至于想着帮她达成心愿。这样的他,让她不由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天陌看着这样的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点什么。 “你……也许想抱抱我。”他有些迟疑地道。想到那日将她揽入怀中却被她吻的事,他有些不自然。那种感觉说不上不好,只是于他来说,实在是太亲昵了些,当她将舌头伸进他嘴里的时候,他有一种自己心中最私密的东西被人分享了的感觉。 小冰君微愕,看到他冷淡着脸却一副你可以随意享用的样子,不由破涕为笑,当真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天陌有些僵硬地坐直身体等着她的亲吻,结果好半晌都没等到她下一步行动。他不由松了口气,放缓了紧绷的肌肉,心中却又隐隐地莫名觉得有些失望。 事实上这一回小冰君因为心中激动得不能自已,直到放开他都没想到别处去。平静下来后,她才将之前的顾虑说了出来。 “我和恋儿分开已经这么多年,便是再多等一些时日也不妨,不必急在这个时候。”末了,她真心地道。 天陌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显然她所说的一切他都有想到。 “你害怕?”没有解释,他问。 小冰君呆了呆,摇头。她倒真没想过害怕的问题,只是不想他为了她一个小小的愿望而以身涉险。 “那你是在担心我。”这一次,天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小冰君说不出话来,心中越发地着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不由自主使劲拽着他的袍摆,仿佛这样便能让他打消主意一般。 天陌看她急得眼都红了,脸上的笑却说不出的美丽,突然间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仿佛被人拧了下似的。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她这样的爱笑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拍了拍她拽得死紧的手,他叹了口气,道:“不用担心。我不想给,谁也要不了我的命。”这算是另类的承诺了。之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实在觉得活得腻烦,因此才会拿自己的命来跟那些人玩。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如此在意他的安危,他便也不会再乱来。 小冰君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有的人但凡一被放在心上,便不由得不去担忧挂念。 见她还转不过弯来,天陌有些无奈,只能摸了摸腿,果不其然,她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 “又疼了么?还没到十五……这是被冷到了吧。”她一边关切地嘀咕,一边专心致志地给他按揉起腿来。 天陌没有理她,又拿起了书。 有人着紧的感觉其实不坏。在书上的字映入眼帘前,他如是想。 ________ 这是补昨天的.今天晚上还会有一更. 第十五章 (1) 船顺着浥水北上,走了五天,在南洛靠岸。从南洛到宛阳有几百里的路程,两者之间无直达的水道,便只能坐马车。 南洛是大晋北边重镇,南来北往的商旅齐聚,即便满地铺着白雪,大街上仍然熙熙攘攘,踩得一片泥泞。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都戴上了帷帽。然而到车行一问,因着北塞一带被几大势力控制,怕惹麻烦,普通客商以及马车已经不再往那边去。 天陌原本想着索性花钱买一辆马车,结果此话出口,小冰君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满脸无辜。 她不会赶车,他却是不能。他很清楚,普通的马根本吃不消他的威压,只要他坐上驭者的位置,那马还能站着已经算不错,更别说跑。 买车的打算不得不取消,天陌看到小冰君脸上有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颇觉无奈。看来这事一直让她不安。察觉到这一点,他不由开始考虑起是否要暂时推迟去塞外的计划。 出得车马行,天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雪,两人戴着帷帽便也不显得扎眼。 椅轮碾过泥泞的雪地,小冰君走得小心翼翼。 “主子,咱们是否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自然是住得越久越好,如果能够转个方向去到南边儿,那就更好了。心中如此想着,她嘴上却没敢说出来。 “先找家客栈。这里不是久居之地。”天陌沉吟道。 此语一出,小冰君的心又吊了起来,无精打采地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因着客商滞留,南洛虽然是大城,却也人满为患。连问了几家客栈,都没找到空房,有的客栈连大堂都住了人。小冰君开始犯起愁来。她倒无所谓,但天陌的腿在雪地中呆久了可不妙。想起前两天他发作的情景,她仍心有余悸。 相较于她的忧心,天陌倒显得极为从容。 “若真不行,就随便找户人家借住便是。” 他说得随意,小冰君却认真考虑起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来。 “在大草原上走到哪里都能当家,不知道这里的人……”她不太确定地嘀咕,话未说完,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撞得她差点跌倒,幸好被天陌眼疾手快给扶住了,头上的帷帽却落了地。 周围有抽气声响起,还有一连串噼里哐啷物体落地的声音,原本闹哄哄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变得落针可闻。 小冰君也没注意,扶着天陌的手在湿滑的雪地上好不容易站稳,又弯腰捡起帷帽,这才发现原本挎在背上的行礼以及挂在腰间的钱袋不见了,不由大急。他们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若找不回来,两人连吃饭都是问题,更别说找地方住又或者去别的地方了。 她长年住在深宫之中,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心中一下子没了主意,却又不想天陌担心,脸上便笑得异常娇媚。 “主子,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腾腾地道,但是等她抬起头时却不由愣住。 她之前也知道街上人多,但是却没有这一刻的感觉如此明显。做生意的商贩,杂耍卖艺走江湖的,骑着马的游侠儿,貂裘锦袍的贵公子,挎着菜蓝子的普通妇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身体还保持着做某事的姿势。那种目光是惊艳,是痴迷,是贪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天很冷,小冰君却感到背上开始冒汗。她想将帷帽戴上,却才发现帷帽落在雪水中,已经被脏污了。 攫紧拳头,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一直是知道自己容貌较常人更为姝丽的,但并不知道在大庭广众前露面会引起这样的效应。她很害怕…… 注意到了她的处境,天陌伸手,将她握成拳的手包在了掌中,正要掀开自己的帷帽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冲出一群黑衣绣银蛟的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二十来岁,长得白面无须,颇为俊俏。他将目光从小冰君脸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落在天陌身上,神色傲然。 “两位,请到舍下饮杯水酒吧。” 看出他来意不善,小冰君即使极力控制,也无法压抑住身体的颤抖,但她仍然吃力地挪了挪有些发软的腿,挡在了天陌前面。 “我们不认识你们。”她深吸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困难地吐出,而笑容却几乎炫花了众人的眼。 那个男人呆了呆,眼神有些迷乱。 “在下周永泰,姑娘……”他讷讷地道,还没说完,突然反应过来,笑道:“去了不就认识了么。这一段日子城中客栈吃紧,两位是不可能再找到落脚的地方,何不就到舍下暂住。这大冷的天露宿街头,在下可是会心疼的……”他开始还一本正经,最后一句却没忍住说了句调戏的话。 街上人都道他对小冰君动了心思,心中虽然不满,但看他们人多势众,也没谁敢出头惹火烧身,只能私下骂上两句。 小冰君笑而不答,谁也不知道她其实是怕得说不出话了。天陌坐在椅中,抬眼只能看到她纤弱的背影,明明怕得发抖,却非要挡在自己面前,无形中竟然给人一种坚定不移的矛盾感觉。他有些怔忡,心底似乎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夏儿……”他开口,想叫她到自己身后,还没说出,却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给打断。 “真是好不要脸,人家都说了不认识你,还在这里纠缠不清,你是不是男人哪!”懒洋洋的带着有些痞的沙哑女声从头顶上方传过来。 这声音来得突然,所有人都不由抬起头顺声看去。 就在他们所在大街对面的酒楼二楼,一个头发乱蓬蓬,穿着又脏又旧看不出颜色衣服的少女正一只腿踩在窗户上,一只脚吊在空中晃悠着坐在窗沿上,手中拿着个酒葫芦笑嘻嘻地望着这边。接收到众人的目光,她还潇洒地冲着诸人摇了摇酒壶,然后毫无形象地仰头大灌了两口酒。 第十五章 (2) 这样一个少女,若在平时遇到,多半会被人嫌弃。但此时她却坐在城中赫赫有名的揽金楼二楼,胆敢讥讽一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物,便知也是一个麻烦角色。 天陌看到她,掀开帷帽的打算便作罢了,只是将小冰君拉到自己椅后,两人退到了墙边。 他这一动,周永泰等人立即反应过来,他不想另生枝节,也不理会少女的挑衅,手一挥,示意手下拿人。 “两位,得罪了!” 看情况是要强抢。围观的人怕被殃及池鱼,都远远地散了开去。小冰君心口一紧,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冲了过来,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转身扑到了天陌身上。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想像中不客气的拉扯又或者疼痛,只除腰上多了一只温柔揽着她的手。 她茫然抬头,恰看见帷帽下天陌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黑眸。 “别怕,是小七。”摸了摸她的头,他道,原本如冰岩般无情无绪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柔软。 小七?小冰君呆了呆,一时间没想起小七是谁。回头,却一眼看到开始坐在窗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面前,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在她的身后无声无息倒了一地的人。 “长得这样昏天黑地的好看,爷儿身边的除了夏夫人再没别人了。”没有理那些狼狈倒在地上依然清醒却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少女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挂在腰间的葫芦也跟着摇摇晃晃的。 听到她说出夏夫人,小冰君微怔,站直身,虽然还是想不起少女是谁,却仍然回以甜美的微笑,至少她知道眼前之人是友非敌。 “柯小七。”天陌低沉而缓慢地唤,明明淡漠一如平时,小冰君却隐隐感到有些不一样。 果然,少女一听到喊,原本懒洋洋吊而郎当的神情立即一敛,倏然纵身扑向天陌,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把掀起帽前垂着的纱帷,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爷儿,姑奶……姑娘我可想死你了。”她嘻皮笑脸地道,差点习惯性嚷成姑奶奶,幸好及时改口,却吓了自己一身冷汗。 天陌如玉雕般俊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污迹,他却无动于衷,只是伸出手抓住少女的衣领将她拎离自己。 “脏。臭。”他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同时在少女愁眉苦脸中顺手摘走了她腰间的酒壶。 见他要扔,吓得少女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一连声可怜兮兮地乞求,“别扔别扔别扔别扔……爷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这可是我从南疆好不容易弄来的千叶香,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放你那儿,放你那儿,我一天只喝一口还不行么?” 小冰君愣愣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摆,在如此稔熟的两人面前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多余的。她没见过天陌和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亲近过,就以为,就以为自己是比较特殊的。但是眼前的少女,她……她叫柯小七罢,能够在他面前如此无拘无束任性耍赖,顿时将自己以前那点沾沾自喜衬得卑微可怜起来。 静静地看着少女一副没有酒毋宁死的样子半晌,见她没有丝毫退缩,天陌唇角微紧,“夏儿,收下。”说着,他示意呆在一旁的小冰君将手中酒壶拿过去。 少女松了口气,立即放开他的手臂,潇洒地一撩蓬乱的发,又掸了掸破旧的衣服。 天陌冷着脸转头,避开了那一天乱尘。小冰君走过来接了酒壶,在看到他脸上的污迹时手指动了动,想去擦拭却又强行忍住。 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这边少女已经回转身,走到仍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中,伸脚踢了踢一脸怒色不甘的周永泰,“怎么,不服?” 周永泰等人也不知是被点了穴还是怎么的,不仅动不了还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睛表达出自己恨不得吃了眼前少女的想法。 少女啧了声,背着手在人堆里来回走了两遭,这才老气横秋地道:“姑奶奶今儿心情好,懒得款待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远离的人群中有扑哧的笑声传来。 少女没理会,而是又回到周永泰面前,弯下腰笑吟吟地看着他,慢吞吞地道:“回去跟那两棵葱说,我家爷儿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让他们乖点儿,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折腾。” 周永泰听到她的话,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原本的满腔恨怒立时消敛无踪,化为一脸震惊。他不是笨蛋,一听便知这少女是识得自己主上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熟悉。据他所知敢用葱取笑自己主上的人上一个早几年前就到阎王爷那报道去了,她却仍然安然无恙,如果不是主上手下留情,那便是她手上确实有两下子。那么,连主上都无法奈何的人,他们栽了,其实,或许……也不是那么丢人。 他如此自我安慰着,回过神时,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他们一群人却仍躺在地上,直到被自己人救回去,又足足躺了一天才算作罢。 ****** 且说天陌这边,直到少女带着他们来到港口,进入一艘小舟内时,小冰君才赫然想起柯小七是谁。 黑宇殿辖下女儿楼由十三个姑娘管理,而其中又以大姑娘龙一为首。柯小七便是柯七,排行第七,但却长年不在楼内,因此见过她的人只是极少数,小冰君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姑娘,让人很是……很是羡慕。 在上舟之前柯七便解释了,这舟是她自北海边一直撑过来的,吃睡都在里面。进去后,里面被褥锅碗一应俱全,宛若普通住在水上的渔家船一般。 三人进去后,柯七便将泥炉拎到外面甲板上去生火,厚重的棉布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空间。 “夏儿?”一路过来,天陌终于注意到小冰君异于平日的安静,不由询问地看着她。 相处这么久,就算他没问出来,小冰君也知道他的意思。她知道自己难受得好没来由,只是一想到还有别的人也能那样亲他,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她却想不出来,只是手已下意识地伸出摸上他被亲的那边脸,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最后索性倾过身去吻住了那里,仿佛想要消除柯七在上面留下的气息似的。 天陌先是被她异常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而后才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第十五章 (3) 久久贴在脸上的温软触感以及传递过来的不安情绪让他心中微软,退后,在小冰君忐忑惶惑的眼神中抬起手捏住她的左耳陲轻轻揉着,然后突然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看着她由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欣喜若狂,他松开手,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小七是我养大的。”他说,不算解释的解释。 悬着的心因他主动的亲吻而放下,小冰君一扫满腹阴郁,亲昵地偎到了他身边。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她仍沉浸在一种懵懂而幸福的情绪中,传进耳中好一会儿才算回过味来,不由呆了呆,疑惑地啊了声。 据她所知,在黑宇殿中不说其他部,单是女儿楼中就有好几位是在殿内长大的,跟他的关系比四姬要亲近许多。他这样一说,反倒让她有些糊涂了,想不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天陌见她一脸迷糊,有发丝落在眼前也不管,不由伸手将那缕发挑到耳后,声音又恢复了无情无绪:“我在狼窝里捡到小七,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 那一夜听到婴孩的啼哭,他寻声找到狼窝里时,那光溜溜的小身体正在母狼肚子底下拱来拱去找奶吃,母狼回过头慈爱地舔着她,旁边还有三只被挤开的未睁眼小狼在嗷嗷地叫着。他平静了数万年的心湖在那一瞬间陡然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狼人世代仇恨。苍当年许下的诅咒,他没想到除了自己不受影响外,竟然会被一匹母狼打破。直到如今他仍记忆犹新的是,那个小肉球软软的四肢使劲扒着他的感觉,明明看上去那么脆弱,却扒得那么紧,怎么弄也不肯撒手。那是自灭族以来第一次有另外一个生命如此亲近他,而不是远远地敬畏。 后来他便亲手养大了她,然后在她十岁的时候,像一匹狼一般放回了山野。他从来没用人类的那一套礼教来约束她,因此也导致了她现在这样一副大大咧咧随心所欲的性子。 小冰君哦了声,其实还是没太明白。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天陌会亲自教养婴孩,毕竟以黑宇殿的财势,要找人专门养育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正在她脑子飞快转动,企图找到天陌话中重点的时候,只听啧的一声,柯七拎着炉子掀帘钻了进来。 “爷儿,你直接说我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不得了,那么含蓄做什么。”她一边将炉子放到舱心,一边笑嘻嘻地道。 天陌没理她,她也不以为意,转过头又对小冰君道:“夏夫人,我来说吧。我娘是只狼,爷儿算是我半个爹……”显然,对有一位狼妈她是很感到自豪的。 听到这个似是而非的解释,天陌不由微微皱了眉,却并没阻止,由得她胡言乱语。 说话间,柯七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坐下,抄过他的手开始认真地把起脉来。 “我呢,我这人……嘿嘿……”她空着的手挠了挠乱发,脏兮兮的脸上竟然透出一丝羞赧来,顿了一下才像豁出去样接着道:“其实……其实没啥坏毛病,挺好的。” 小冰君原本以为她要揭自己的短,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不由扑哧笑出声来,突然间觉得要不喜欢眼前这个少女很难。 见到她笑,柯七明显地松了口气,然而片刻后眉头又皱了起来,疑惑地看了眼天陌。 “爷儿,你的腿……”自见面起她便注意到了天陌是坐在轮椅上的,虽然心中担忧,却没表露出丝毫,一直忍到此刻才问出来。从脉像上看,她并没查出异常来。 “没什么。”天陌淡淡道。 柯七撇了撇嘴收回手,下意识地到腰间一摸,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酒壶被没收了,原本撇着的嘴不由噘了起来,目光溜向小冰君。 小冰君接收到她火热的目光,一愕之下反应过来,想到天陌的嘱咐,条件反射要递还酒壶的动作硬生生收住,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几乎要缩到天陌背后去。 她长得本来就美丽绝伦,举止间有着天生的贵族优雅,这样一缩不仅不会让人觉得怯懦畏缩,反而凭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天真可爱。 柯七哈哈大笑起来,喝不到酒的郁闷一扫而空。 “阿姐,难怪爷儿会让你留在身边。嗯嗯,姑……姑娘我也喜欢你。”若说之前她称小冰君为夏夫人是因为疏远而持保留意见的话,那么这一声阿姐便算是真正地从心里接受了她。 小冰君欢喜地看了眼天陌,然后才回以甜甜的笑。 “你要去何处?”天陌背向后靠在舱壁上,对于两女相互的认同没太在意。他知柯七性子放旷,行踪飘浮,应该不会在此地呆太久,更不会认为她会随同自己一路。 柯七暂时将他腿的事放在一边,握拳一砸船板,就在小冰君吓了一跳以为她在生气的时候,却又转过身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也靠着舱壁坐了,这才慢悠悠地将她来此地的原由说了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姑……姑娘我本来在南疆玩得开心,结果听说你被算计了,嘿……虽然我觉得你不算计别人就是好的,但是还是决定回来看看。”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天陌没说话,小冰君却没忍住。 “是真的。” 柯七窒了窒,看到她虽然笑着,眼神却极认真,还有些许忧虑悲伤,后面想说的话一下子忘记了,讷讷地重复了两声:“真的……当然是真的……”语罢才恍然回过神,啪地一声拍了下腿,大声道:“我自然知道有九成九是真的,要不就不回来了。” 小冰君呆了下,明明这话听起来正常得很,为什么她会隐隐感到有些怪异。 “发生在爷儿身上的事就没假过。”柯七又补上一句,说着,不满地瞪了眼天陌,气哼哼地道:“你无聊就无聊,干嘛非得把自己也折腾进去?” 小冰君微微皱了秀眉,觉得这话质问得好没来由,想要为天陌辩解几句,却又无从说起。 第十五章 (4) 天陌抬手,顺毛一样摸了摸柯七的乱发,既不反驳也不解释。 “头发打结了。”他说,“剪了吧。” 原本还像个小火药桶随时准备爆炸的少女立即蔫败了下来,乖乖地哦了声,头像只小狗一样拱了拱那只大手,舒服得半闭着眼小声小气地咕哝:“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之前还桀骜不驯的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温驯,小冰君不是不惊讶,但相对于天陌罕有显露的带着些许唠叨的慈父形象就变得不值一提了,她笑眯眯地看着这样的天陌,真是越看越喜欢。 天陌又顺了几下,道:“不过顺应时势而已。”那些勾结,阴谋,野心他一一看在眼中,只是没有去压制反击,然后适时提供一个小小的着火点而已,并没刻意去设计什么。若非偶尔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他又怎能提醒自己还活着。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看了眼小冰君,注意到她的神色,手下不由一顿,收了回来。连他自己也没察觉,无意中他已经开始在意起她的想法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喜欢乱我就让他们大乱特乱罢,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头上大手一收,柯七又恢复了豪爽女侠样,摆了摆手,起身去淘米煮饭。 小冰君想上去帮忙,却被天陌拉住,“水。”说着,他将摸过柯七头发的手摊开,原本白玉般的手指此时竟然已经变得脏黑。 小冰君咬了咬唇,忍着笑转了出去,在柯七将米上火前烧了点温热的水,然后细细地给天陌洗了。 “爷儿,你这媳妇儿不错。”柯七蹲在旁边加炭块将火拨弄旺的当儿看到,点头赞道。 天陌淡淡瞟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再看小冰君时,那低垂着的美丽脸上已染上了一层薄晕。 因着烧了火,不算宽敞的船舱内一扫初入时的清冷,变得暖融融起来。柯七用的是上好的炭,燃烧时不起烟不呛鼻,因此并没掀开布帘透气。 “爷儿,这次动静真大啊,西到巴术,东到大晋,北到苍冥,南到瀚海,你可算是全招惹遍了。” “唔。”天陌任小冰君用帕子给自己将手指一根根擦干,闻言连眼皮也没抬。 “那你就这样丢下不管,让人把黑宇殿给刮分了?”柯七可不像其他人那样,天陌不说话她就自动安静下来。可以说,因为从小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他身上那对常人来说如同神祗般的威压一来不会对着她施展,二来她也习惯了,所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天陌原本不想理会这个问题,但却感到小冰君的手颤了下,知道她在担心,默然了片刻,才缓缓道:“不破不立。这块大陆表面荣昌,内在已朽,已到重新划分权力结构的时候了。黑宇殿顺时而生,顺时而分,天数而已,没什么可执着的。”这是他首次一口气说这么多,以前没指望过谁能明白,所以从来不解释。如今解释罢才赫然发现,他竟然开始期待眼前这个说过要一直陪着他的女子能懂。 他说完,船舱里突然静了下来。柯七在思考,小冰君也在。 锅里煮的饭沸了,白雾腾腾顶着锅盖发出扑扑的响声,米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柯七长吁口气,似乎不再纠结黑宇殿之事,而是想到了其他。“这么说来,参与此次黑宇殿的几股势力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霸主了?” 天陌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冰君收拾好帕子和水盆,又回来抱膝靠着自己坐下。秀眉轻轻蹙着,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连他的注视也没察觉。 如果连这个都放不下,将来又要怎么去面对更多的失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开眼,心底升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失望。 “爷儿,那两棵葱……那水月兄弟就是俩混帐妖怪,一个喜欢杀人,一个喜欢美人,他们要当了霸主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柯七继续念叨。 “世事无绝对。”天陌淡淡道,目光穿透那蒸腾而上的白雾落在不知名的某处,眸色黯沉。 柯七不服,却也只是咳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道:“反正遇到那两个混帐,你当心就是了,千万别让他们看到阿姐。”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皱眉摇了摇头,“不行,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得赶紧离开……” “去塞外,你送我们一程。”天陌无意识动了动手指,似想去摸腿,却又忍住。 原本还在走神的小冰君却条件反射地跪坐了起来,移到他的面前,在他怔然的目光以及柯七惊讶的表情中抱过他腿去了鞋袜按揉起来。 “爷儿,你腿疼?”柯七也挪了过来,又给他把起脉来。 天陌不知可否地唔了声,目光越过小冰君低垂的头顶落向舱角。他不是腿疼,他只是在想事情,并没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引起她的误会。她虽然是真心待他,只是要与他相伴一生,不是单单靠一时的冲动与喜欢就能做到的,还要面对许多普通人族无法想像的问题。 理所当然的,直到柯七放开手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来。面对着小冰君投送过来的希冀眼神,她竟莫名地歉疚起来。摇了摇头,她别开眼睛。 “医皇剑子都在大晋,去塞外做什么?”她皱眉不满地道。 “多事!”天陌垂下眼轻斥,并不打算说。一直沉默的小冰君却开了口,在他语音未落的时候。 “是妾的错。主子要为妾寻找姐姐,所以才会想到往草原去。”她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自责,想到早前的遭遇,更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愧疚。索性放开天陌的腿,后退两步,然后深深地跪伏下去。“主子,我不想找恋儿了。” 柯七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问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不由傻住。 自从恢复原来的名字之后,小冰君就再没这样跪拜过他。天陌静静看着眼前女子低伏的身体,并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语气漠然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这样的跪拜,将他当成了什么? 感觉到他的疏离,小冰君肩膀微缩,却仍然固执地跪着,没有丝毫犹豫地道:“主子可还记得那日曾问妾想去哪里?妾当时说想去南方。”停了一下,没有得到回应,她又继续一字一字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妾要去南方。妾想主子和妾一起去南方。” 第十六章 (1) 静默。让人窒息的静默。 然后,天陌微俯身,伸手抬起小冰君的脸,叹息:“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他这一生最忌讳的就是人心的反复不定。就算明知她的目的是为了自己,他却仍然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这一刻她可以为了他放下自己的姐妹,那么以后会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放弃他? 那个女子也舍命救苍,那个女子也对苍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那个女子也温柔美丽善良纯真……然而,也是那个女子将苍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终究,他还是无法相信人性。幻宫万年凝止,虽然空无寂寥,但至少不会在下一刻让人无所适从。对于拥有永无止尽生命的人来说,或许只有这才是最适合的。 看着他一瞬间变得深幽如天宇辽阔虚无的黑眸,小冰君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像是眼睁睁看着某样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消失却无力抓住一样。两手惊惶地一把握住天陌抬着自己下巴的大手,她使劲全力却说不出一个字。 想要什么?她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想要他平安无恙,想要见恋儿一面,想要在这次的乱局中冰城不会受到影响…… 太贪心了。她知道。所以她不说,不敢说。 天陌静静地与她对视半晌,然后将手从她手中抽出,转头对呆在一旁的柯七道:“打听一下近日可有南下的船。” 柯七条件反射地哦了声才反应过来,啊地叫出来,“爷儿,不是我送么?” 天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小冰君淡淡道:“起来吧。以后别再轻易下跪。”说罢,方看向柯七,“你能送我们多远?” 柯七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脏兮兮的脸罕见地有了一丝赧意。她自己知道自己事,天陌更知道,性子太野,又不适合人群,就算真让她送,只怕更多时候也是见不到她人影的。 “那,那……”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想了想,一咬牙正准备豁出去说一定会老老实实陪他们到安定下来为止的时候,天陌开口了。 “你去塞外,留意一下秋晨无恋的消息。” “秋晨无恋!”小冰君惊愕的同时,柯七惊呼出声,“她不是、不是……”她想说秋晨无恋不是早几年前就在摩兰后宫里坠水而亡了吗?幸好及时察觉到小冰君关切的眼神,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如何?”天陌凝目看向她。他据天阙之巅,为黑宇之主,消息自然灵通无比,不是不知道草原上那个唯强者得之有天下最美丽女人之称的秋晨无恋,只是也就听过便罢,不曾放在心上,因此并不知道秋晨无恋的死讯。 柯七噎了一下,眼角余光瞟到小冰君渴盼的神色,忙笑道:“都说秋晨无恋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是扎尔特依山的圣女哲灵转世呢,我真想瞧瞧怎么个美法。” 听到恋儿被赞扬,小冰君原本因天陌那突如其来的疏远态度而低郁的情绪稍稍昂扬了一些,微笑道:“恋儿是最好的。”这话她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是打心底这样认为。虽然两人是同胎所生,容貌并无二致,但自小时起,如小鹿般温驯而懂事的恋儿就是众人注目的焦点。与恋儿比起来,无论欢喜还是忧伤都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听得最多的就是痴憨二字。 所有人都道她不知世事,才会这样爱笑。却不知她不是不知,只是觉得早已注定了的事,若不能抗拒,笑着接受总是成的吧,那样的话,难过的人总会少些。只是觉得那样的话,事情就不会太坏,就还有希望。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天陌,莫名地冀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对恋儿的赞美。 然而天陌却垂着眼,不予评论。以他对柯七的了解,知她定是隐瞒了些什么,而这个隐瞒自然是对着小冰君来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那就亲眼去确定。”他说。这话听到两女耳中却各有意思,小冰君只道天陌让柯七去亲眼确定恋儿的容貌是不是名符其实,柯七却知道他是在告诫她,若没有亲自确定的消息最好憋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她用手背抹了把额头,装成唯唯诺诺的样子应了,害怕小冰君会往下追问,赶紧借口去城里买熟菜一闪身溜了,把煮在火上的饭忘了个干净。 船上只剩下天陌两人,气氛再没了之前的融洽。小冰君感觉得出,就在她跪下说要去南边的那一刻,天陌就在两人间设下了藩篱。可是她不后悔,她只要能保他平安,其他都顾不得了。从他和柯七的对答中,她知道他的敌人不只一个,而且来头都不小,就算他手眼通天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遑论像如今这般双腿已废,身边还没一个可用得上的人。 她真不后悔。可是,她难受。 “主子……”开口,她想说点什么缓和这种难受,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好。说出她的顾虑么?还是说她不想他受到伤害?那些她想他其实是知道的,而他又骄傲地从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可是在这事上她不想妥协,哪怕他并不喜欢。 天陌仍垂着眼,闻唤应了声,声音很淡,淡得让人心凉。 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早前他安抚的亲吻所留下的余温,此刻他却又站回了那高高的难以触及的山巅。小冰君手握紧,努力压抑住心尖那突如其来的刺痛。 “啊,饭香了。”她挪到泥炉边,揭开锅盖看了眼,然后重新盖上将锅端下了火,言笑嫣嫣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愿意跟她去南方,还让柯七寻找恋儿的下落,就说明他仍记着曾经许下的诺言。只要她不离开他,他就不会丢下她。这样就好。这样她就还有机会像以前那样靠近他。 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主动离开他的。 ****** 柯七买了几包熟菜卤味回来,同时也带来了南下的船的消息。晚饭的时候,小冰君一如既往的细心服侍着天陌进食,天陌也并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但柯七却仍然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不再如初见时那样亲密无间。她心中虽然讶异,却也没表现出来。一餐饭在表面融洽,实际却极其古怪的氛围下吃完了。 睡觉的时候,小冰君本准备如同以往那样躺在天陌的身边,却被他一句话给阻止了。 “你去和小七睡。”他背对着她,声音和缓淡漠却不容靠近。 小冰君咬了咬唇,回头看向柯七所在的位置,却见她在天陌说话的同时便一哧溜钻出了船舱,转眼便不见人影,只剩下厚布帘仍然在摆动。 她静默片刻,然后挪远了点,最后在他脚边躺了下来。 第十六章 (2) 睡至半夜的时候,天陌突然睁开眼睛,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熠熠的寒光。下一刻,船身一震,摇晃了好几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到。 小冰君因为满腹心事睡得本来就不熟,登时惊醒过来,有些迷茫地坐起身。不知何时回来的柯七一跃起而起,“我去看看。”说话间,人已窜了出去。 “娘的!谁撞姑奶奶的船?给姑奶奶死出来!”外面响起柯七恼怒的喝问。 天陌听出她的暗示,知来者不简单,于是坐了起来。 “主子。”小冰君低唤,想去将油灯点上。 “别动。”天陌道,语气依然从容淡漠,双耳却仔细捕捉着外面的一声一响。 一声冷哼在寂静的暗夜中响起,接着是一把傲慢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君面前叫嚣?”说着,不待柯七回答,语调一扬,“黑宇殿主既然在此,何不出来一见?” “你是哪棵葱,我家爷儿是你说要见就见的?”柯七一扫之前的暴怒,笑嘻嘻地反讥。 天陌闻言神色淡淡,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帷帽,却又作罢。他知道与对方见面是避免不了的,本想让小冰君戴上自己的帷帽,却又想到在高手面前那薄薄的纱帷其实什么也遮掩不住,反而比大大方方地露面更要多添一份惊人的神秘美感,那样不如不戴。只要,他也不戴便是。 正思忖间,船底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若非他感觉异常敏锐必然难以察觉。 “好胆!脏人眼的丑东西,别以为本君奈何不了你……”耳中传来那人狂怒的喝声,显然是被柯七戳中了忌讳。 天陌手按着舱板,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透过掌心传出,往船底而去,下一刻便听到隐隐约约的咕嘟吐水声,然后他示意小冰君推过轮椅,自己坐了上去。 “阁下必是水月双君中的海君罢。” 皓月当空,映着两岸寒雪,重重山阴,巍巍城楼,林立船桅,清朗中透着幽深。一艘体型庞大华丽的巨舶稳立江中,隐隐凌迫着一只寒酸的小船。 随着那句寒冷淡漠如霜雪的声音响起,小船的厚帘被掀起,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缓慢而从容地被推了出来。 只见在江心融融月色中,他青衣貂裘,长发如墨,肤若白瓷宛然莹润,丰神雅淡而英毅。长眸微微垂着,无喜无怒无傲无惧,虽然坐着,却自有一股睥睨凡尘的意态。 容色无双。 巨舶上的人声凝住,水面有穿着黑鲛皮水靠的人浮上,清寒的空气中混入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丰邑无相脑海中除了这四个字外再找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多年后回想起,始终觉得他对容貌的不再执着有大部原因是源于这一夜的这一眼,尽管七儿坚持认定那是因为她魅力无双。 任谁看到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之后,对美丑的界定只怕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颇有此花过后更无花的意思。虽然以花形容之未免流于浅薄。 “不过尔尔,没比我家小七更堪入目。”神仙般的男子口中吐出讥诮的话,语气却依然平淡无绪。 然而相处这么久,小冰君这才是第二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第一次还是在苍溟殿下那被水湮没的神秘宫殿中,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这一次大约是因为柯七被对方侮辱了吧。他其实是一个很护短的人。想到此,她心中一酸,握着椅背的手紧了紧。 显然柯七是从来没听到天陌这样说过话的,惊讶地瞪大了眼。 站在高高巨舶上的丰邑无相穿着一身浅绿色深衣,外披孔雀翎大氅,长发冠束,修眉凤眸,雍容华贵,傲气天生,容貌在人族中来说自也是顶尖的,难怪瞧不起柯七。不过天陌瞧不起他,也自有资本。 听到天陌的话,他回过神,这才有心思去注意其他。 水面浮起的尸体,天陌背后被其光芒掩盖了的倾国之色,还有四面围拢的己方船只。 “与宇主相比,本君确实自叹不如。”双手扶着船舷,丰邑无相微微俯下身笑道。对于美人,他总是拥有更多的耐性。至于自己那几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手下,他只是微偏了偏头,示意人将他们的尸体打捞起来。 面对他的坦承,天陌无动于衷,一直跟他们兄弟不对盘的柯七却不由有些侧目,对其恶感稍减。 “久仰黑宇殿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有得到回应,丰邑无相并不以为意,尤自殷勤相邀。“值此江清月明,雪寒夜冷之际,若能与君围炉夜酌,纵谈江湖风云,定然是美事一桩。还望君不嫌鄙陋,过船一叙。” 听到他文诌诌说出这么一番话,柯七不由啧了一声,又啧一声,连连啧声。 “爷儿,这棵葱最爱假模假样,千万别被他骗了。”她大声道,挑衅地斜眼看着大船上的人。 哪知丰邑无相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殷切地注视着天陌,完全视她为无物。她虽然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无论是她还是天陌都知道,对方说得虽然客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只看散布在小船四周的大船小艇便知,这水上水下只怕早被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何妨。”天陌淡淡道。在对方开始安排人接应三人的时候,他微侧脸对身后的小冰君低声吩咐:“上船后,除了我身后,哪里也不要去。”他很清楚,唯有在他身边,才能将其他人的注意从小冰君身上移开。 “嗯。”感觉到他的关心,小冰君一直紧揪的心微微缓和,不由露出甜美而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还有,别笑。”天陌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眉微皱,冷冷道。 小冰君微愕,心中难过一闪,而后才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努力将翘起的唇角使劲往下扯平,直抿出一条直线来。 天陌摇头想说不必这样,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回过头,只觉得原以为已经回复冷硬的心中一角似乎有些酸软。 第十六章 (3) 华灯宫帷,玉盏金樽,轻歌曼舞,炉暖酒醇。 “此酒名泠碧,是由碎玉岛特有的绿糯米,青果,冰泉酿制,储于海下百丈深的岩洞之中五年乃成。虽是凭寒而制,却性如烈火,乃冬日御寒之佳品。尊客试试,看可还能入口。”丰邑无相亲自捧起一个漆黑如墨的小酒坛,抠开封泥,将其中液体注入天陌面前白色薄瓷碗中,同时侃侃而谈。 那碗不过巴掌大,无任何纹饰,却轻薄剔透,当浅绿色的酒液注入后,碗身便透出一抹浅淡的莹绿,几枝竹影若隐若现,如风动雨润,煞是好看。 天陌伸指捏住碗沿,端起。白晳的手与那细白的瓷放在一起,竟似还胜了一分莹润和优雅。丰邑无相看着,双眸灼灼生辉。 “哎呀,这家伙怎么会有好心,肯定有毒,爷儿我替你喝了吧。”正当天陌要将碗递至唇边之时,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只脏兮兮的手,一把将碗夺了过去。 柯七一口将碗中酒喝了个干净,咂咂嘴,神色间有些不满,“这什么破玩意儿,淡得出鸟来!”她还道是什么好东西呢,一听到性如烈火就忍不住了,谁知道味儿连南边儿最温和的青竹米酿也比不上。 看着被她丢到桌上原本精致典雅的细瓷碗边沿被染上了几个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印,丰邑无相俊美高贵的脸沉了下来,凤眸中射出不加掩饰的怒火及厌恶。 “我许你喝了吗?柯小七!”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天陌开口了,语气虽淡,却极严厉。 “爷儿,我……嗝……”柯七嘿了两声,正要嘻皮笑脸地混过去,哪知还没说话就打了个酒嗝。她一把捂住嘴,感觉到一股酒味伴着暖烘烘的热气由胃中直冲而上,身体登时一股燥热。 “……嗝……好热……”她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一把扯开了衣襟,露出麦色的肌肤来,酥胸若隐若现。 丰邑无相眸光一凝的当儿,一件貂皮大氅已经包住柯七。 “夏儿,带小七下去休息,你也睡会儿。”天陌道,同时顺手将包着的人推到了小冰君的怀中。 丰邑无相倒也知机,立即叫来人为两女安排住处。 “主子……”小冰君有些不放心,上船后第一次开口,柔和婉丽的声音立即引来丰邑无相的目光。 天陌摆了摆手,“无妨,去吧。” “可否劳烦君上再拿只碗?”不再去看小冰君两人,他转头,将丰邑无相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当然。”丰邑无相笑道,对眼前之人的意图倒也了然,“若本君猜得不错,那一位姑娘必是来自冰城。” 天陌淡淡看了他一眼,见柯七喝过的碗被撤下,替换上了一只崭新的。灯光下,素洁的碗面有淡淡的粉芒流转。 这一次不等丰邑无相斟酒,他径自倾身捧起酒坛,为两人面前的碗中各自注上酒液。 “她是内子,确实来自冰城。”专注地倒完酒,他才缓缓道。 冰城女子的美丽是天下闻名的,但能一眼便辨认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天下之大,又岂止冰城独有美人。丰邑无相能这样肯定,若不是从言卫那边得到消息,知道跟随自己一起消失的人中有冰城的夏姬,便是对冰城的人异常熟悉。更有可能的是,两者兼有。事实上,以其喜爱美人的天性,又怎会错过专产美人的冰城。 听到他的解释,丰邑无相微愕,还未开口,天陌已经转开了话题。 “若我记得不错,这酒原该叫焱灵。” 丰邑无相收回心神,笑道:“没想到宇主竟知焱灵,此名不用已数百年,如今只在那储酒的岩洞中尚还能见到记载。” “多年前曾有幸得饮过几口。”端起酒,天陌小小地抿了口,淡淡道。 见他如此赏脸,又懂此酒,丰邑无相立即一扫之前柯七带来的懊恼,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这酒的历史来。 “说起这个焱灵,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扬手挥退了跳舞唱歌的美人,只留下一掌琴者隔帘轻拨着如柔丝般飘渺的曲调,帘后暗香袅袅,人影绰约,倒也颇为风雅。 “传说在很久远的某个年代,碎玉岛附近出现了一条白龙。此龙所到之处,海水冰封,炎日降雪,庄稼绝收,鱼虾无踪,碎玉岛的百姓苦不堪言。” 丰邑无相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盛水的盂中洗了手,然后在桌上盘中拿了只青玉色的如同龙爪的东西,剥了外壳及五指,只留掌心肉,然后放到天陌面前的碗中。 那掌心肉呈粉红色,晶莹剔透,圆溜可爱,衬着雨后天青色的瓷碗,如珠如露,异常美丽。 “君尝尝,这就是碎玉岛才有的青果,只在这隆冬时节才会结果。喝泠碧时须配食此物才能压下其燥烈之性。” “若不食,会如何?”天陌起箸夹起掌珠,放入嘴中,只是轻轻一咬,便觉汁液横流,清甜满口。他不由想到刚刚喝了一整碗泠碧的柯七,突然有大笑的冲动。 “不错。”他淡淡给了评语。此物入口,更衬得之前喝过的酒液醇香无比。 丰邑无相眼睛一亮,心怀大悦。“倒也不会如何,只是会燥热难当,酒性过了也就好了。”他也想到了柯七,只是对她实在是厌烦讨厌极了,恨不得能给她些教训,自然不会主动送青果去给她解酒性。哪怕是天陌提起,他定然也会想办法岔到其他地方去。 天陌却并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慢慢品着酒。 于是丰邑无相乐得不提,而是继续之前的传说。 “白龙来后,碎玉岛上所有的植物都冻死了,只剩下平时不起眼的青果树越长越茂盛,还结出了肥硕的果实。这青果原本叫青龙爪,当时因为忌讳白龙,便改成了青果。” “没有食物,岛上的百姓便只能大量采集青果储存起来食用,并每日祈祷着白龙早日离开。” 随着他的话语,天陌脑海中恍惚浮起一副副人们采摘青果以及跪在雪地中向神明祈祷的画面,画中的人穿着单薄的衣衫,浑身包裹在干草树皮中,却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那岛之前气候极热,人们无衣无食,单是青果又能支持多久。”他随口说了一句。 _____ 关节还没想通,晚上应该不会再更了. 另外,这几天总是停电停网,昨天直接是整个区大面积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UFO来了,还是2012即将到来. 最后,十分感谢星儿昨天帮我发通知. 第十六章 (4) “正是。”丰邑无相击掌应和,“海水冰封,无法行船,人们离不了岛,眼看着只能在岛上等死。”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岛上突然来了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天陌顿了下,黑眸中浮起迷惑的神色。 “这对男女都长着一头红发,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男的叫焱,女的叫灵。”耳边继续响着丰邑无相的声音,“他们在岛上住了下来,灵教岛上的居民用仅剩的绿糯米和青果酿制出抵抗严寒的酒浆。焱则穿上黑色的铠甲,带着巨大的剑敲破冰封的海面,跳入水中寻找白龙。” 天陌一口酒咽错地方,呛咳出来。 “抱歉。”他放下酒碗,侧转了脸,一边咳一边在袖中摸索出手绢掩住嘴。 丰邑无相拿了个杯子倒上茶水,递了过去,心中却在细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竟然导致眼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失态。 “后来呢?”天陌喝了口茶,气息平复下来,沉声问。 丰邑无相正在猜测是不是对方觉得自己的话题无聊,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立即除去了怀疑。 “焱一走就是半年,这半年间天气时晴时雪。有人说是焱在和白龙相斗,也有人说焱早就被白龙吃掉,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撑在椅手上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知道那个时候苍的咒誓还没破解,他差点要怀疑当初鬼怜和自己一起去了。 “灵等了一月又一月,有一天早上起来,人们发现她那一头红发变成了雪白。那一日,她将自己酿制的所有酒液全部倾入冰覆的海面,冰层便融化了,她随后也纵身跳入了海中。就在灵美丽的身影被海水湮没之后,海面突然狂风大作,怒涛掀天,人们看到一尾银白色的龙出现在波涛之间,身穿黑色铠甲的焱挥舞着巨剑与白龙缠斗在一起,英勇无比,如同天神降临。” 丰邑无相说到精彩处,突然停了下来,端起酒正欲向天陌相邀,却不由呆了一呆。 月光如素练般从西窗垂入,将一身青衣的天陌半侧身笼在霜色中,而其另半侧身仍映着明亮的灯火,光色交错间,隐见他眸中似含笑意,让人几疑眼前景象非真。 轻咳一声,丰邑无相甩掉那奇怪的感觉,将故事做了个结束,却忘了邀酒之事。 “焱与白龙斗了七天七夜,最终白龙被斩成数截,血液如泉般喷涌而出,染红了远近海面。而焱也因筋疲力尽,又为灵过度伤心而亡。” “都死了?”天陌坐直身体,神色间竟有些惆怅。 “是啊。”丰邑无相笑了起来,“传说罢了。据说,白龙死后,龙头化成了一泓寒泉,就是后来的冰泉。而碎玉岛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暖如春,但每年却有两个月的雪期。青果便在这两个月里迅速生长结果。人们为了纪念焱和灵,就将灵用青果与绿糯米制作的酒浆称为焱灵。” 天陌垂下眼,目光落在浅碧色的酒液上。 “焱灵,火之神也。”若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在冰龙兴风作浪之前,那个岛上已经有了此酒。什么红发男女,什么造酒抗寒入海杀龙,都是杜撰。唯一留有真实事件痕迹的只怕就是那副黑色的铠甲和长剑了。只是,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夜,两人如同友人般随意聊了些南海的风土人情掌故传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丰邑无相在说,天陌偶尔相应,却谈得极为投机,至于黑宇殿之事,则是提也未提。 ****** 小冰君将柯七拉回房间,在看到那香洁雅致的床时,实在无法忍受浑身尘污的她就这样躺上去。于是向带他们来的侍女要了热水,硬是把柯七扔了进去,浑身上下洗刷干净,直换了两次水才算作罢。 那泠碧味道清淡,后劲却极猛,便是以柯七的酒量也有些吃不消,又经过热水这样一泡,便昏昏欲睡起来,由着小冰君摆布。 小冰君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弄干湿发,等她睡下,自己也已浑身湿透。于是又请守在外面的人担了热水,自己也洗浴过,便坐在床边慢慢擦拭头发。 她知道天陌是不会来这一间房的,却仍然不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期盼着能传来椅轮滚动的响声。 然而直等到天际发白,柯七醒来,也没等到。虽然说在敌人的船上不宜儿女情长,但她仍然难抑心中的失望。她并不是不懂看时势分不清利害关系只知一味痴缠的女子,只是前一夜发生的事便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腔子上,使得她连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疼了它。即便是后来天陌表现得对她仍然维护,她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无法抓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是她坚持要去南方辜负了他的好意?还是因为违逆了他的意思?又或是因为那一跪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想出了很多原因,好像每一条都足够他生气,但细想却又觉得都不是。 “阿姐没睡么?”正当她愁肠百结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翻身的声音,接着是柯七刚睡醒还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询问声。 侧脸,看到曾大字型躺平在床上的少女。洗去了脸上脏污,柯七终于显露出了些许女孩子的秀气,尽管姿势仍然大大咧咧的。 “没。”小冰君回应浅浅的笑,却难掩眸中郁悴。“你可睡得好?” 柯七揉了揉眼,而后伸了一个大的懒腰,长叹道:“好久没睡得这样好了。还是洗了澡舒服。” 小冰君被她逗得暂时忘记了烦恼,轻笑出声,“既是如此,那你之前为何要把自己弄得跟叫化子一样?” 柯七软绵绵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了个呵欠,“阿姐,你有所不知。我在南疆的时候遇上风暴,翻了船。全身上下就剩下……剩下……”说到这,她的目光不由在小冰君身上东看西看,最后在一旁的案上找到自己的酒壶,于是抬起手指了指,“就剩下它。”她的眼神有些委屈,显然想起曾跟她同生共死的酒壶已经被天陌给没收了。 小冰君轻啊一声,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担忧。她一直羡慕柯七的潇洒不羁,却从来没想到一个女孩子行走江湖会遇到多少危险。 “后来怎样了?” “后来?”柯七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虽然头发昨天才洗过,一点也不痒。“后来正好遇到两棵葱的船,就偷摸了上来,才知道黑宇殿的事。不过被他们察觉了,最后只好自己去弄了只船,一直缀着他们,期间还打过几场架,根本没时间洗澡。” 第十七章 (1) 曾经那样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经历,柯七却只是草草几句便说完了。之后,也不等小冰君继续追问,便转开了话题。 “阿姐,你在为爷儿的事烦心吧?”她虽然行事不拘小节,但心思却纤细之极,又了解天陌至深,哪里会不知道两人间有了问题。 小冰君被说中心事,神色微黯,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觉得他不想要我了。”话出口,她才发现胡思乱想了一整晚,其实都是在害怕这个猜测的发生。 柯七呆了一呆,才笑嘻嘻地道:“怎么可能……”大概是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 小冰君静静看着她,美眸清澈如水,漾着些许期望,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信心。 被这样一双眼睛一看,柯七原本还想敷衍几句的想法立即被打消地干干净净,有些颓然:“不要就不要吧,谁离了谁不能活。大不了,我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安排好一切,定然叫你后半世无忧。”她不想说这些话,但是就算她偏着天陌,却也知道要得到他的维护很容易,但要真正走进他的内心却难比登天,而眼前的女子显然并不想与他只能保持前者那种关系。 小冰君抓着梳子的手紧了紧,又放开,低着头开始挽发,唇角笑意浅浅。 “我就想陪着他。”这股执念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她已分不大清楚,只记得自那日在水下神庙漆黑的秘道中他疲惫地将头埋进她怀中那一刻起,她好像就放不开手了。 柯七有些愣神,她一直以为这个阿姐娇弱而没有主见,是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花朵,虽然让人喜爱,但打心底说,她并不认为这样只可供观赏的女子与宇主子之间真能发生点什么,不然也不会说出之前那一番话来。事实上她也是真心喜欢小冰君,才会期望她早点看清现实及时抽身。 然而,小冰君让她意外了。 没有做什么信誓旦旦状,更没有露出一副非君不嫁的坚贞样,只是带着点任性的轻轻一句陈述,却让人感觉到了其内在的柔韧,连劝说也无从入手。 也许……也许爷儿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柯七翻身,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呆了片刻,而后一捶床,坐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管他要不要你,你要他不就得了!” 说着,她蓦地跳下床,找到自己的脏衣服,在里面一阵翻拣,掏出几个细竹筒来,一脸贼笑地凑回小冰君身边。 “阿姐,我这里有很多有用的玩意儿,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没有的我就去给你弄……”一边说,她一边拔开了其中一个竹筒的塞子,里面露出个白胖胖的小脑袋来。 小冰君正在插簪子,措不及防被眼前的东西一吓,戳在了头皮上,痛得她倒抽口气,手一松,头发又散了下来。 柯七没发觉,还献宝一样倒出那小东西,却是一条中指长的蚿。那蚿比常见的要小上许多,通体乌黑,带着金色的条纹,头部那一段却是白色的,一落进手掌中便紧紧蜷成了一团,动也不动。即便是这样,小冰君仍然被吓得直往后缩,脚软手软浑身冒鸡皮疙瘩。 “哎呀,宝贝儿还害羞了。”柯七嘀咕,手往小冰君伸过去,“阿姐,它最好了……” “快拿开!”她正要仔细介绍小蚿的用法,小冰君已忍无可忍地低叫出声,从坐的地方弹跳起来,退得远远的,然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柯七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她被吓得煞白的脸,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由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将手中的蚿又放回了竹筒。 “阿姐,你别怕……你不喜欢咱们就不用它。”她安慰,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感到深深的惋惜,要知道她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没这条蚿珍贵。 塞好木塞,她想起身去扶小冰君起来,谁知身体才动,狼狈坐在地上的人立即惊惧得一瑟缩,她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地坐着不动。 看来爷儿的媳妇儿还需要多加锻炼啊。挠了挠后脑勺,她一边在剩下的竹筒里拣选着,一边暗忖。 将装着活物的都收回了身上,床上只剩下五个竹筒,她拢了拢,这才看向仍睁大眼警惕地瞪着她的小冰君。 “阿姐,咱们不用活的,你过来吧。” 这话更惊悚,小冰君要不是想到刚才看到的东西有可能从后面被抛过来,只怕已经夺门而逃了。 “我……我不想用。”她有些虚弱地想要拒绝,手抓住旁边铺着厚软绣垫的椅子,想要爬起来。 柯七噘起了嘴,哪里甘愿自己的想法还没说出来就被否决,想了想,索性一把抓起那几个竹筒冲到小冰君的面前,故意忽视掉她比之前更苍白的脸和额角晶亮的汗渍。 “这个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动弹不得,就是昨天我用的。这一个能让人浑身发痒坐立不安,这一个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这一个……”也不管小冰君听没听进去,她一口气将竹筒里东西的用途全部说了出来,生怕一停顿就再也没机会说完。 她说完的同时,小冰君已经蹭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我要这些做什么?”缩在椅子里,小冰君有些不解有些委屈地问。 柯七瞬间有被雷击中的感觉,原来忙活了半天,全是瞎忙。拍了下额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有气无力。 “你不是说爷儿不要你吗?那就用这个放倒他啊。” 注意到小冰君在听到这话时美眸中露出惊奇的神色,她精神一振,馊主意一个个直往上冒。 “要不用春药把他强上了,得不到心得到身体也不亏本,嘿……你们还没那个吧?”脑海中幻想着天陌被小冰君压在身下的情景,柯七摸着下巴嘿嘿乐了半天才蓦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弄清楚具体的情况。 小冰君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把额角冒出的冷汗,那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笑得真猥琐。 “这样不……不大好……”她想真那样做的话,主子只怕会永远都不再理睬她。 “唔……要不然,我帮你养一对情蛊好了……”再次被否决,柯七也不气馁,尤自想着歪七拐八的主意。 小冰君说不出话来,目光落向舱门,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着有人来敲门。无论是谁都好。 第十七章 (2) 仿佛听到了小冰君心中的声音,不片刻便有人来了,却是伺候她们梳洗的侍女。然而直到吃罢早餐,两人也没能见到天陌。无论是小冰君软言相询,还是柯七强硬地胁迫,得到的只是一句话,他在休息,海君吩咐不准任何人去打扰。 他们被隔离了。这个事实让柯七大为恼火,然而考虑到天陌暂时应该没危险,加上投鼠忌器,因此并没擅动。 除了三楼,两人依然能在船上自由行走,但这样一来,柯七却不敢再让小冰君踏出舱门一步,自己则四处走动,寻找着见天陌的机会。 辰时方过,船便离开了南洛,往北而行。 小冰君独自坐在房中,冷风透过打开的窗子灌进来,让她因见不到天陌而变得慌乱无所依从的心微微冷静下来。 路边的房屋越来越少,渐渐被雪覆的田野以及山林所替代。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无用。除了会笑,她还会什么?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直陪着他,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要实现这个承诺,并不是只要想就能行的,毫无用处的自己只怕反成了一个负担。 她觉得有些难受。 将脚蜷缩进椅子内,小冰君双手环抱住膝盖怔怔看着窗外,脸上却漾起如阳光般明媚的笑。若被不了解她的人看见,只怕还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两岸开始出现雄伟险峻的山崖,江面也随之变窄,水流湍急起来。原本在两旁护航的船只也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变成一前一后与中间的船排成一列前行,船行速度大大地缓了下来。 突然,船身一震,小冰君措手不及,差点从椅中栽下来。 她反射地抓住椅手稳住自己,还没缓过神,柯七的头蓦地出现在窗外,惊了她一身冷汗。 “阿姐。”柯七倒挂在窗外,小声地喊。看小冰君想要说话,她忙用指比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前面的水路被浮木堵住了,只怕是冲爷儿来的。你准备一下等着我,咱们趁乱溜。” 说罢,她一缩身飞快地消失在了窗外。 小冰君未及细想,人已经从椅中跳了下来,穿好鞋,然后将行囊扎好,怕遗漏了什么,连柯七的脏衣也卷了起来。刚准备好,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拎起包袱一头钻进了床底。 门被呯地一声推开,走进来两个人,从床下只能看到粉色的裙摆以及浅紫色的绣花鞋,看样子是专门负责服侍她们的那两个侍女。 小冰君不由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夫人!”一个少女唤,一双脚往床的方向走来,最后在床前停下。 另一双脚在房内四处走了一圈,伴随着物品被翻动的声音。小冰君越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人不见了。”另一个侍女道,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焦急。 “行礼也不见了。”站在床边的侍女掀了掀被褥,脱口而出。“糟了,快追。”说话间,人已经往门边奔去。 直到两人的脚消失在视线中,门被关上,小冰君才悄悄松了口气,从床下爬出来。 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斗声及斥喝声,她移到窗边往外窥视,却什么也看不到,柯七却仍没来,心中不由焦急起来,真恨自己为什么没学过武功。 就在这时,一条小艇出现在大船之侧,柯七站在上面,一边努力地用桨维持着艇身的稳定,一边直冲小冰君招手。而在她的身后,天陌正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一眼看到天陌,小冰君原本惶急的心突然就安稳了下来,随后才想到自己根本不会轻功,要怎么从这数丈高的地方下去。 就在她犹豫的当儿,柯七脸上露出催促之意,唇张张合合似乎在对她说什么,但因为太高,加上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 小冰君抿紧唇,一咬牙先将包袱扔了下去,看到柯七纵身一跃捞住,再落回艇中适时将在湍急的水流中开始打转的小艇稳住。那一瞬间,她有些明白柯七的意思了。 跳下去,柯七自然会接应。 只是……她尝试着探出半个身子,却在看清船下的激流时又缩了回去,双腿直发软,完全忘记了自己水性不错的事。 再耽搁只怕会牵累他们两人。她心中着急,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天陌。 天陌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似深潭之水,虽然看不出鼓励的意思,却也没有丝毫的催促和不耐,一如和她在捻翠谷内的草地上散步闲聊时的样子。 想到那时,小冰君心中一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撩起裙摆往窗外爬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紧紧盯着天陌的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勇气。然而,就在她坐在窗框上准备往下跳的时候,那双始终阗黑深沉的眸子中陡然闪过一丝锐利惊怒的光芒。没等她明白是为了什么,后背蓦地一紧,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刃架在了她的喉咙上。 小冰君怔住,看着天陌的眼睛又恢复平静,移开眼,才发现柯七满脸的焦急和怒意。 终究还是拖累他们了吗?她有些失神,说不出心中那种感觉是什么,或许连悔恨愧疚都不能算。 “停在那里!”背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警告和杀意,语罢一声唿哨。 唿哨声方落,两条灰影如枭鹰般从大船上扑向小艇,同一时间上游出现了两艘小艇,顺着湍急的水流飞速往天陌他们接近。 “不准动!”又一次简洁干脆的威吓,随着刀刃往下压了两分的力道,打消了柯七反射性的反抗。 小冰君只觉脖子一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滑落。 眼看着灰衣人落上小艇,就要制住柯七和天陌,眼看着柯七眼中露出矛盾挣扎却终究不甘地准备放弃,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空茫起来,留恋地看了眼微微皱起眉的天陌,她闭上眼,不顾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身体一纵往下面跳去。 “不要……”同一时间,看出她意图的天陌出声阻止,却已经晚了。 小冰君听到了,唇角浮起淡淡的笑。脖子传来被利刃划过的疼痛,耳边有布帛撕裂的声音,人的惊呼,寒风呼啸的声音,然后是彻骨的寒冷…… 隐约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黑宇殿前,又听到了血盗轰隆的马蹄声。 第十七章 (3) 异变突发,柯七眼中寒光一闪,劲韧的腰肢往后一仰,躲开了那伸向她的手,同时怀中射出两点白光,直取两个已踏足小艇的灰衣人。 天陌却看也未看那个靠近他的人,黑眸中怒潮翻涌,手掌在椅手上一撑,人也跟着跃进了激流当中,片刻后带着江水冲天而起,落到艇上,手中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冰君。另两人已被柯七踢落水中。 不等天陌发话,柯七一摆船桨,划着小艇往下游飞速而去。 天陌连头也未回,反手一掌隔空击向大船。但听轰隆一声巨响,渐起水浪百丈,丰邑无相的整艘座驾瞬间化成了齑粉,碎屑四溅,强劲的气流将其前后的船只冲得东倒西歪,那两艘追来的小艇打着旋儿撞上了江边的石壁。 这一掌之威不仅震惊了正在激战中的两方人马,连柯七也吃惊得忘记了划桨,任着小艇被强劲余波推着箭般往下游飞射而去。 天陌没有理会自己所造成的灾难,低下头检查小冰君的伤势。 看得出刀刃很锋利,拉出的伤口整齐而细长,划破了气管,怀中人已经喘息困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颈脉没被伤到。 天陌手掌按上她背心,一股真气输入,瞬间封闭了她全身的大小经脉和气息,令之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血行缓慢,进入假死状态。 俯首,他舔上那致命的伤口。 “爷儿?”柯七惊魂甫定,正奋力划动手中木桨重新掌控住小艇,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有些疑惑,暗忖难道爷儿伤心过度神志失常了? “走。”天陌低声道,垂眼看到血止住,那伤口在雪白修长的颈项上便显得越发狰狞起来。他抬起手似想去摸,却只是捏紧成拳垂落在一旁。 发上的水滴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然后顺着脸侧滑落耳际,冰冷的失去生机的美丽脸庞上仍挂着浅浅的笑…… 天陌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察觉到胸腔中翻腾的情绪。 那是愤怒。他知道,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如同在久远的过去,在得知族灭那一刻,他所感觉到的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人类,总是习惯于用谎言给人希望,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之毁灭。 说什么要一直…… 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深吸口气,黑眸恢复一惯的无情无绪,俯下头继续舔舐那伤口,直到它完全愈合,看不出一丝痕迹。 手在小冰君背后轻轻一拍,打通封闭的脉络,解除了她的假死状态。 小冰君虚弱地呛咳了两声,胸口开始轻缓地起伏,虽然还没清醒过来,却已无性命之虞。 ****** 因为那一掌之威,三人轻易地甩脱了丰邑无相以及另一批人的追踪,在离南洛近百里之遥的江畔小渔村暂时寄住了下来。 当晚小冰君就醒了过来,却因为受寒以及惊忧过度而发起烧来。 柯七精擅医术,弄了点草药给她熬汤喝下,然后捂了被褥发汗,到得半夜的时候便见了成效。 小冰君睁开眼,昏暗的灯光映入眼帘,架着横梁的屋顶黑乎乎的看不甚清,却仍能隐约见到上面挂着的尘网被漏进的风吹得来回摇动。 身子很虚乏,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这又是在哪里?她有片刻的迷茫,之后才慢慢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脖子。 好好的……她有些不解,手在脖子那里来来回回地摸索着,却始终找不到一点能引起疼痛的地方。 “阿姐,你醒了?”耳边突然响起带着些微沙哑的少女声音。 转过头,眼前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柯七坐在不远处的桌子边,正拿着几个竹筒不知在捣鼓什么。 小冰君动了动,想撑起身来。 “你躺着别动,这会儿还早,能再睡一觉。”柯七头也不抬地道。 小冰君本来就觉得浑身无力,试了试也就作罢,便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柯七那边。 “小……”她开口,却发现喉咙沙哑,几乎发不出声来。 柯七却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不等她继续,随意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爷儿好好的,在隔壁睡着呢。” 笃笃!笃笃!竹筒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就当做了一场大梦吧……”柯七指的是白日的事,说着,拿起塞子塞住竹筒揣进怀中,这才抬起头看向小冰君。“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呢。” 那毁灭整艘巨舶的一掌,那奇迹般愈合的伤口……她赫然发现,原来自己对爷儿根本是一无所知。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人?还是神? 小冰君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完全听不懂眼前的少女在说什么。 柯七抓了抓不知何时又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笑得有些无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睡吧睡吧,明天早上起来,或许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她一口吹熄了灯,然后跳上床在小冰君身边躺下。 小冰君看她既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担心她会凉着,便伸手推了推她,然后掀开了被子一角。 “我不怕冷。”柯七说,又将被角压得严严实实的。“阿姐你安心睡吧。我在呢,不用怕有人追来。”虽然亲眼看到天陌有多厉害,她却仍然不敢松懈,毕竟追拿他们的不只一股势力。何况她真有些不敢睡沉,就怕一觉醒来,会分不清白日发生的事是真的还是做梦。 见她执意如此,小冰君本来就没什么精神,便没再坚持。虽然脑子里一片懵懂,那些杂七杂八的画面纷乱而来,又有些挂念天陌,却仍抵不过发沉的身体,很快便昏睡过去了。 柯七却精神得很,听着身旁的呼吸声渐缓渐匀,她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回想十多年来跟天陌相处的点点滴滴,企图在其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已经想了一整天,隐隐约约似乎捉摸到了点什么,却始终无法抓住头绪,这让一向什么事都不太往心里过的她颇有些纠结。 第十七章 (4) 仅仅是相隔了一日,再次见到天陌,小冰君竟有分开了很久的感觉。 天陌正在吃早餐,简单的汤饼,用的是有缺口的土碗,看上去粗劣而寒酸,他的吃态却一如既往的优雅,没有丝毫的嫌弃和不自在。 “主子!”小冰君心中激荡,就想扑过去察看他是否有损伤,却被天陌冷漠的眼神制止住了。 不,不是冷漠,是陌生。 小冰君的步子迟滞下来,然后停住。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继续南下。”天陌说,放下碗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推着椅轮往外面滑去。 “秋晨无恋的事小七会去办。”两人擦身而过,他的声音却像来自遥远的天际,恍惚而不真实。 小冰君的目光怔怔跟随着他的身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等想明白奔出去,穿过窄小的院子,出了大门,正看到他撑着身体离开轮椅坐进停在岸边的小艇。 柯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竹笠,手上转着蹦蹦跳跳从屋旁转过来,看到小冰君,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我送了爷儿就回来。” 一夜未睡,她精神仍好得很,对于天陌的决定没表示出任何异议,也没对小冰君露出丝毫怜悯。她性格洒脱,如果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便不会再去徒劳地伤神。昨天已算是特例,想了一天一夜,她觉得自己是想明白了。至于自己所想究竟有几分正确,她并不在意,也没想去求证。其实这世上的事不就是这样,真与假,对与错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得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就如眼前的阿姐,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这样的她是不足以让爷儿许下一生的誓言的。 小冰君呆呆看着天陌垂着眼,俊美的侧脸在江畔的积雪映衬下显得那么冰冷而遥远,突然间明白到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扔下自己了,就如当初毫不留恋地扔下库其儿一样。 “你说过只要我不离开,你就不会丢下我。”她轻声呢喃,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要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无心之人。你且记住我今日的话,早晚有一天,终叫你比我的下场还惨。 当初库其儿的话突然浮现在耳畔,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了个干净,她不由伸出手扶住身旁的门框,脚却无法再向前挪动半步。 柯七将竹笠扣在头上,解开缆绳跳上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冲这边嚷:“阿姐,早餐在灶房的锅里。”一边喊她一边将船撑离了岸。 小冰君没有回应,她看到天陌突然转过脸来,嘴动了动,似乎说了句话。 船桨击水,逆流而上。 你已经选择了离开。他说。 她浑身一震,突然提起裙摆撒腿沿着江岸追了过去。 “我没有!我没有……”一路追,她一路对着小船大喊,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爷儿。”柯七看着她磕磕绊绊的身影,不由有些迟疑起来。 天陌垂下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按在腿上的手却缓缓地收紧了。 江边乱石嶙峋,枯苇乱草处处,小冰君没跑多远便被绊了一下,扑跌在地,膝盖和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却顾不得,惶急地爬起来继续追。 然而小艇却渐去渐远,最终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再一次跌倒,她没再爬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半掩在雪下的蔓荆,嘴里依然在喃喃着没有。 她没有,她怎么舍得?额头轻轻磕在冰冷的雪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忍不住想如果能像昨天那样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她不懂为什么不过一日就什么都变了,更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也许……也许由始至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吧。 闭了闭眼,她吃力地从地上起身,手脚已冻得僵硬,连之前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抬手,她用手背蹭了蹭被雪浸得冰冷的额头,缓缓将散乱的发丝顺到耳后,冻得青白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跛着脚往回走。 往回,走了很久很久,当看到那栋位于渔村边缘的仍敞开着大门的老屋时,小冰君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走到了另一个地方。直到走进里面,看到天陌放下的碗筷时,才放下这个想法。 没有人。找遍老屋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一个人,连一只老鼠也没有。关上大门后,整栋屋子没有一丝声响,空得让人害怕。 小冰君默默地将碗收进灶房,从缸中舀了一瓢凉水倒在木盆中,然后将手放进里面,垂着头慢慢地清洗上面的血迹和泥沙。 血凝成了块,泥沙嵌进了破皮的伤口中,她便一点一点地抠下来,心里什么也不想。洗着洗着,突然有水珠掉进不再清澈的水中,一滴接着一滴。 很痛。真的很痛!指甲每抠出一粒细砂,她就对自己说一句,与之相伴的便是接连不断的水珠滴落。 直到全部洗干净,她才抬起袖子在眼睛和脸上抹了几下,唇角扬得高高的,带出了深深的梨涡。 倒水,舀水,清手,然后走出灶房,在院子里以及各个房间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然后蹲在一株含着花苞的老梅前,静静地等着蝴蝶的到来。 蝴蝶会来的吧。她想,如果没有蝴蝶,在这冰天雪地中,它该有多寂寞啊。 只是它什么时候开呢?仰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看样子又要有一场大雪,它会在下雪的时候开吗? 她皱眉,然后突然跳起来,往一个房间跑去。她记得里面有斗笠和蓑衣。 等手忙脚乱地穿好蓑衣,拿着斗笠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她拆了发髻,将斗笠戴上,然后又蹲回了老梅旁,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黑褐色枝干上的红色花骨朵,看着细雪飘过,将它衬得娇艳如火。 她想,她可以陪着它,就算是一厢情愿也没关系。 等到花开的时候,她就去找他。 第十八章 (1) 雪中挟带着霏霏雨粉,润物无声,然而在晚间的时候梅树却覆上了一层薄冰。 小冰君掌上灯,呆呆看着凝在冰晶之中的花骨朵,一下子没了主意。 花不会开了。花没办法开了…… 缓缓蹲下,冻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雪上划着,昏黄的油灯照射下,一个奇怪的字体出现,又被另一个类似的字体所替代,最终却都湮没在纷飞的雪片中。 雪落簌簌,夜愈加寒冷起来,鼻中一阵发痒,她不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于是掏出手绢抹了抹鼻子,又折得整整齐齐地揣进怀里。 低下头,看到被雪湮没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的字,出了一会儿神,而后唇角梨涡微现,伸出手顺着那字迹重新划了一遍。雪湮了,便又划清楚,如是反复,竟是乐此不彼。 陌。陌。陌……陌……逆?逆! 她赫然想起,她所写的字不只是陌,还有逆的意思。在冰族语中,这两个字的写法其实是一样的。 逆。 阿嬷说,要掌控住一个男人的心,一定要学会怎么恰当地运用这个逆之。总是一味地温柔顺从,很快便会让他们厌倦。 可是,她就是想对他好,不舍得他烦恼。阿嬷可白教了。 逆。 不过偶尔的任性也是被允许的吧。他都不要她了,她再顺着可就再见不到他了。 逆。逆…… 啊,他们是逆流而上,逆流……逆流! 碰地一声,小冰君惊慌地站起身,因为太急,在雪中蹲得太久已经变得又僵又硬的腿一个踉跄,踏翻了旁边的油灯。油灯倒在雪地上,油撒了一地,火焰扑腾了两下,灭了。 顾不得油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将整件事想个透彻,生怕遗漏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才逃离那些人,他却又倒回去?他之前要去塞外,是为了帮她寻找恋儿,但早上离开前却说了这事小七会去做,那么他往北是要去哪里?他无意夺回黑宇殿,自然也不想参与进那些人的争斗中,那往回走是……是…… 越想她越觉得害怕,双手抖得无法控制。 他是为了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吧。 因为她的无用,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做吧。 就算不想再要她了,却仍然顾虑着她的安危…… 想到此,小冰君再也站不住,跛着腿便往屋外跑去,直到在野地里跌了一跤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于是揉了揉跌得发痛的膝盖和下巴,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嘴里有血腥味,大约是舌头还是哪里被磕破了。走进灶房,舀水漱了漱口。冰冷的水一入口,牙齿舌头都冻得麻木了,浑身上下仿佛再找不出一丝暖意。 生火,烧水,将身体泡进温热的水中,直到慢慢回暖。 将柯七早上留在锅里的已经糊成一团的汤饼热了热,胡乱吃了一顿,然后回到屋内倒头就睡。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天气,不做好充分准备就冒冒然去寻人,只怕人还没寻到,自己倒先冻死在了路上。 然而,她没想到这一躺下,竟然会差点再也起不来。 她身体本来就还很虚弱,又在雪中呆了一日,加上情绪起伏太大,之前一直撑着倒还没事,这一躺下便发作起来。迷迷糊糊中只觉浑身像火烧一般,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热的,头痛欲裂。 前一夜时还有柯七照料着,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个人,这烧一发起来,便如那燎原之火,越烧越旺,颇有无法收拾之虞。 隐隐约约间她知道一直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然而眼皮像灌了铅般怎么也撑不开,胸口如同压着一颗大石,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的力气。 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再看看主子,还想再看看恋儿……还有那如同圣域般洁白的城…… 耳边响着拉风箱般的呼哧声,在寂静的夜中,在雪片敲打屋顶的簌簌声中,清晰而寂寞。 “……看不到的笑脸,知晓我的痛苦,你会不会来……看不到的笑脸,知晓我的痛苦,你会不会来……” 是谁在唱歌?那仿佛来自远古的坚韧而温暖的反复吟唱…… 小冰君只觉身体一震,整个人就像挣脱了桎梏瞬间变得轻盈无比,羽毛般往上飘去,毫无阻碍地穿过墙壁,往着记忆中开满洁白梨花的宫院飘去。 就在快要飘出院子时,一声细微的炸裂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回头,只见那株被冰封的梅树上,一朵鲜红的梅花撑开了外面的薄冰,如火焰般在纷飞的雪片中,在阗黑深沉的暗夜中绽放,金色的蕊随着花瓣缓慢地舒展开来。 花开了! 她欣喜地飘回,小心翼翼地以手掬之,却未触及花朵。 舒缓而忧伤的吟唱仍在响着,却越来越遥远,最终变成一缕飘忽难以捉摸的存在。 低首,小冰君珍而重之地亲吻花瓣,在看到自己的唇与花瓣重叠时并没有太多地惊讶。就在回头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自己又离开了身体,如同十年前的每一个白日那般。 八岁时的一场大病,来得如同今日这般凶猛而迅速,就在御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认定她必死无疑的时候,她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当中。除了恋儿以外,没人知道她晚上会醒来,也没人知道她并不是睡着,而是回不了身体,只能到处游荡。 暂时是回不去的,而且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因此也不是如何担忧,顺其自然好了。 既然有一朵梅花能够破冰绽放,余下的满树梅苞必然也会陆续开放,是她去找主子的时候了。 看了一眼迷蒙满目的大雪,她收回目光,对着静默中酝酿着爆发性生命力的老梅甜甜一笑。 “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找他。” 语罢,轻盈的身体往院墙外面飘去,顺着河流而上。一路行,那低低的吟唱一路相伴,如同母亲温柔而忧伤的呼唤和抚慰。 现在,无论是黑暗,还是寒冷,都无法再阻止她。 ****** 越往北,天气越冷,河水已经被冰封,许多船只被滞留在了途中。小冰君一路仔细寻找,终于在离小渔村四五十里远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小艇。小艇靠着岸,上面空无一人。 岸上是一片荒野,黑压压的山脉下分布着稀稀疏疏的树林,树叶都掉光了,看上去萧瑟而荒凉。而就在树林的深处,隐约可见昏黄的灯光。 小冰君飘过去,发现是一个荒村。平时罕有人迹的村落因为冰封的河流而一下子热闹起来,被迫滞留的客商旅人多下了船来到这里借宿,等待天气回暖,河流解冻。 因为睡不下,有的人就索性围炉夜聊,打算熬到天亮。 小冰君一户一户地寻找,沿途遇到有狗的人家,便引来一阵狂吠。她以前见惯了,也不以为意。 然后,在一栋青砖瓦房的大堂里看到了柯七。她正与几个江湖客围坐在火塘边,一边大碗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满脸欢畅的笑,显然心情并没因被阻半途而受到影响。 看到她,小冰君不由微笑,飘过去轻轻碰了碰那被酒意染上浅晕的小脸。 “小七,主子呢?”她问,却知无人能听到,不由微微有些伤怀。“你乖乖的,别喝太多了。”忽略掉那让人不愉快的情绪,她摸了摸柯七的头,然后往其他的房间飘去。 就在她飘进天陌所在的那间厢房时,原本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熟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冷漠的目光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主子!”看到他,小冰君欢喜地扑过去,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碰到一股森寒的如刀剑般锋利的气流,让她感觉到一种超乎于肉体的尖锐疼痛,不由一瑟缩,急急往后退去,一不小心就退过了墙壁,飘到了外面。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前到处游荡的时候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也许……也许只是错觉。 虽然如此想,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不满地嘟了嘟嘴,才又鼓足勇气进入房间。 天陌已经披衣坐了起来,却没点灯,像是在等着什么。 “夏儿?”就在小冰君飘进去的那一刻,他突然低低唤了声。 小冰君一下子捂住嘴巴,掩住脱口而出的惊呼,虽然明知无人能听到。 他看到她了?他……他能看到她?如果她现在不是魂体,只怕已经被惊得摔倒。 “是你吧,夏儿?”天陌继续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小冰君所在的方向,就像正看着她一样。然而他出口的话,却让她知道他其实没看到。也许他只是感知到……感知到她的存在。 就算是这样,已经足够小冰君欣喜若狂。 “是我!是我!主子,是我!”她一连声地应着,很想扑过去抱抱他亲亲他,可是又畏惧着他身周的气流,只能站在原地心痒难耐。 “夏儿……”天陌显然没听到她的话,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一声长叹,而后抬起头看向大堂的方向。 “小七,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就像平时和人说话一样。 柯七却在下一刻如只猫般推门而入,仿佛她一直就在门外一般。 “爷儿,怎么了?”一边掌灯,她一边问天陌。 天陌表情虽然平静,脸色却有些苍白,“你快回去,夏儿出事了。” ______ 注:吟唱歌词来源于印度古歌谣 Nagumomo 第十八章 (2) 柯七手上一颤,回头有些莫名地看向他,“爷儿,你……你做恶梦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又怎么会半夜说出这样让人吃惊的话。 “不是……你赶紧去!”天陌皱眉催促,并没说原因。他身为幻狼族,能够感应到许多人类感应不到的东西,这话要让他怎么解释。 柯七哦了声,不再多言,一闪身消失在门外,门同一时间被无声地拉上。 天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如何替你爱惜?如今这样,跟在我身边又有何用?”连着两个问句,说到后面大约是触到了心中的某根弦,他的面色一时严若寒霜,陡地一挥手扫得桌上飘摇不定的油灯狠狠地砸向墙壁,又碰地一声摔落在地上。火焰扑地一下熄灭,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滚!滚得远远的!”后面这两句厉喝已经带上了强烈的怒气,以及深沉难言的痛心。 随着他的暴喝出声,小冰君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流涌了过来,将她冲出屋外,飘向黑暗无际的夜色当中。 糟了,又惹他生气了!在陷入无尽的黑暗之前,她不安地浮过这丝意念。 ****** 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再次传来,小冰君不由呻吟出声,实在不喜欢这种仿佛被强制压缩进狭小铁笼子里的感觉。 “阿姐?阿姐?”耳边传来柯七迟疑的轻唤。 小冰君头痛欲裂,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铅重的眼皮,将一张担忧而疲惫的小脸映入眸中。 “你终于醒了!”柯七一脸的如释重负,而后又有些不放心,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阿姐,你还认得出我吗?” 即便是身体不适,小冰君仍然被她战战兢兢的样子逗得笑了出来,开口想应,却发不出声来。 “能笑就好。”柯七吁了口气,“你烧了三天,一直降不下温,幸好没烧糊涂……不要急,好好休养几天就能说话了。” 小冰君眨了眨眼,回想起自己离魂的事,有些意外这一次竟然这么容易就回了体。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主子好像生气了,很严重那种。 心中忐忑,她再次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将与天陌在一起所发生的怪异之事抛之脑后。不去想为什么能在一瞬间从天阙峰到达相隔千里之遥的卫家村;不去想明明被咬了,却为什么没伤口;不去想被割破喉咙必死无疑的自己为什么会安然无恙;更不去想他为什么能知道离魂的自己的存在,以及环绕在他身周的气流是什么,怎么能将她冲回身体。 她不在乎这些,她唯一在乎的是,他是否还会要她。 “幸好爷儿料到你不好,让我连夜赶回,要不事情就糟糕了。”柯七连着五天没好好休息,便是她精力再好也有些吃不消,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末了,还神秘兮兮地凑近了点,“阿姐,看来爷儿还挂念你得紧呢,不然怎么会知道……” 小冰君正专心地听着柯七说话,鼻中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麝香味,虽然淡,对于心有所牵的她来说却如黑夜中的灯光那样明显,心中不由一震,顾不得身体虚软,一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往门边跑去。 柯七被她吓了一跳,剩下的话一下子噎住,忙紧随在后。 吃力的拉开门,一股冷风吹入,小冰君不由打了个冷战。 依然是夜晚。没有雪的干燥夜晚。空寂的夜,墙头院落的雪层在灰暗的天宇下泛着浅浅的蓝光,院角的梅花静静地绽放着,幽香暗传。一张补过的网挂在另一边,在风中缓缓摇荡。 没有人。没有那个人。 夜风劲狂,刮起积雪纷扬,也吹得衣着单薄的女子长发在身后不停地扑动。 “阿姐,你找什么?”柯七在后面踮起脚尖,好奇地四处张望。 风将最后一丝残留的香味带得无影无踪,小冰君不死心地又扫视了院子一圈,连最角落的地方也没放过,却什么也没找到。原本因满腔希望而晶亮的双眸顿时黯淡下来,强撑而起的身体软软往后便倒。 幸好柯七就在后面,堪堪接住了她。 “阿姐,有什么事让我去做就好,你现在可再受不得凉!”一边把小冰君抱回屋内,柯七一边不高兴地叨叨。转身之前目光却在院子里那浅浅的状似犬类的脚印上顿了一顿,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没听说这附近有大型的狼啊! 心中想着事,手上却帮小冰君拉好被子,又掖严了被角,就在她要直起腰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拉住。 对不起。小冰君看着她无声地道,黑黑的眼睛里有着浓浓的歉疚,还有无法言喻的黯然。 读出她的意思,柯七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别开眼有些别扭地道:“没什么啦。你是爷儿的媳妇儿,又是我阿姐呀。” 听到她的话,小冰君不由露出浅浅的笑,只是神色间却难掩惆怅。 媳妇儿……虽然之前也听天陌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内子,然而她却始终没有身为他妻子的感觉。若真当她是妻子,又怎会如此轻易抛下? 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柯七想到那一晚赶回此地时,看到她孤零零一人躺在床上人世不知的情形,心中不由一软,不由脱口道:“阿姐,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找爷儿吧。” 小冰君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柯七肯定的点头时,才露出欢喜的笑容。 话出口,柯七原本还有些懊恼,担心自己坏了主子的事,却立即被那散去忧郁的美丽笑脸将那一丝浅淡的悔意打消得干干净净,越发坚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爷儿就在离这半日水程的地方等我。”她说,“你别担心,安心将养身体,不然要怎么行远路?” 小冰君弯眸而笑,用口型说了个好。 柯七放下心来,到灶房盛了温着的白米粥,喂着她吃了,等她睡下,自己才在旁边侧躺下,数日来终于得以安心地睡一觉。 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还是刚进过食,小冰君听着身边渐沉的呼吸,却有些睡不着。 她想到自己不算强健的身体,想到连自保也不能,原本因为可以去找天陌而满溢胸口的喜悦不由减了一分,又减一分,代以无法言说的不安。 第十八章 (3) 直修养了五天,小冰君才算完完全全好起来,时天气非但没转暖,反而更加寒冷了,江面冰层厚得足以行人。 这一日逢着未下雪,柯七带着小冰君施展轻功翻山穿林赶往数十里外的荒村。路上两人各怀心思,交谈并不多。 柯七想的是,等到了地方,大不了自己扔下人就走,过个几个月一年两年再去见爷儿,那时候他估计早忘记这么一回事儿了。 小冰君则在想,这一回无论他怎么生气冷漠,自己都要紧紧跟着才好,不能再被吓唬住,呆呆地任他丢下。 然而,千想万想两人都没想到,等她们千辛万苦到达地方的时候,天陌竟已独自离开。 “那位公子走好几天了,跟着一队客商。”屋主说,然后拿出一封信,“这是他留下的。” 抽出笺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寻。 怔怔看了一会儿那熟悉的字体,又抬头茫然地看着柯七,小冰君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柯七也有些傻眼,她怎么忘记了自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若论起恣意妄为,行迹飘忽不羁的程度,自己那是拍马也不能及的。想必,他也是料到了自己会心软带阿姐来吧。 挠了挠头,她干笑两声,一时无语相对。 看到她的样子,小冰君回过神,也没再为难她,垂下头仔细地将信笺收好。 柯七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忍不住道:“咱们现在就去追他,这几日一直在下雪,他又行动不便,必然走不远。” 小冰君低着的头摇了摇,就在柯七以为她哭了的时候,她却抬起头粲然一笑。 “我自己去。” 柯七愕然,就听到她继续道:“你不能一直陪着我。如果我连独自去寻找他都做不到,那么以前说的那些要永远陪着他的话也不过是空言罢。” “可是……”你根本没能力保护自己。柯七想要反驳,却在看到那美丽笑容中包含的倔强时顿住。 “我知道。”小冰君抿唇浅笑,黑眸亮晶晶的,跳动着她所特有的傲气。“不是所有人都会武功,但他们一样活得好好的,一样走遍天南海北。”说到这,她沉默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放心,我会好好的。” 那一瞬间,柯七仿佛看到一棵攀附着大树的柔弱菟丝花变成了一株刚发芽的小草,虽然仍有些怯生生的,却已让人感到它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以及柔韧力量。 “我这里有几样东西,你拿着。”她不再阻止,而是从身上掏出几个竹筒一股脑往小冰君怀中塞,看到她瑟缩了一下,忙道:“别怕,都是些粉粉末末。死不了人,不过也没解药,时间一过就好了。” 既然不是自己所害怕的虫蛇之物,小冰君便也不推辞,都收了下来,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别有所图的人,而这一回她身边再没人能为她出头。 事情既定,她便要急着上路,柯七本来还想指点一下她寻人以及避祸的经验,想了想最终作罢,只是打点了一些干粮银两等必须之物,问明客商离开的方向,然后与她相伴离开了那户人家。 小冰君并没让柯七送太远,在出了村子的时候,便与其分开了。她自然不知道柯七并没离开,而是一直隐在暗处跟着她,直到确定她真的安全无虞之后,才悄然而去。 ****** 屋主说那些客商有马车,大约是往离荒村百里远的县城去了。从荒村到县城是有路的,虽然不算平坦,但勉强能行马车。而对小冰君来说,最重要的是免去了迷路的危险。 路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连着几日的大雪,早将前面人行走的痕迹掩了去。小冰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隐约可见的野道走着,冷冽的空气吸进肺中,冻得胸腔子都痛了。触目所及,皆是一片雪白,偶可见黑褐的裸露山体以及光秃秃的树干,也有一两只麻雀在雪地上跳着,成为天地间除她以外唯一能看到的活物。 小冰君不是第一次依靠双脚走远路,上一次与卫家村的人一同出山,跟着几个身手矫捷的猎人翻山越岭,当时是跟得很吃力,还磨破了双脚,却最终坚持了下来。时隔几个月再走,虽然是独自一人,却也不是如何害怕。 百里远的地方,按她的速度,大约要走上两三天。她心中估算了一下,然后一边走一边开始计划着晚上歇宿的问题。 如果遇到人家户倒还好,可以借住。若是没有,那只能在野地里休息一夜。这样的天气…… 她挠了挠头,然后赫然省悟这是柯七习惯的动作,不由莞尔。 为了不引人注目,柯七已经将她身上穿的在楚家置办的貂皮大氅跟那家屋主换成了棉衣棉裤,以及两双新的棉鞋,虽然穿在身上看着臃肿难看,但却便于行走。 因为要放大量的精力在应付路上无法预知的危险以及筹措渡夜的事上,想到天陌的时候便少了许多,就算想起,也不再有被丢下的难过,只剩下浓浓的思念以及期待。 知道自己走得慢,小冰君休息的次数并不多,只在实在迈不开脚的时候,才歇一歇,磕掉鞋底上踩实的雪块,以免滑倒。 然而无论她怎么拼命地走,就是看不到一丝人迹,那种独自一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中的感觉,让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被上天给遗弃了。 过了午,天开始下起雪来。她心中不由叫糟,开始一边走一边寻觅可以容身的地方。 雪越来越大,渐渐迷蒙了视线,她不太敢继续走,担心迷失方向。但若不走,呆在原地也只有死路一条。不得已,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心中祈祷雪早些停下来。 而无声无息缀在她身后的柯七看着她在雪中若影若现没有丝毫停下的身影,不由有些着急,忙跟得近了些,以防她踩到雪下的陷坑暗流。 哪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在她想着要如何把小冰君诱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雪时,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哎哟,那穿着棉袄的臃肿身影一下子矮了一截。她大吃一惊,忍不住便要飞身至前,却突然想起当初七岁的自己被天陌扔进野兽出没毒虫密布的丛林中时的情景,忙硬生生忍下了那股冲动。 第十八章 (4) 然后就看着那个身影蠕动啊蠕动,最终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看样子没什么大碍,她心中缓缓松了口气,突然觉得爷儿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挺不容易的,可见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大约还受了惊。 说起来,若一陷入险境不想牵累旁人就自戕,那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因此那日当小冰君不顾一切从刀口下跳落水中之时,她的心脏几乎停跳,等缓过神来后也是有些生气的,毕竟在她看来,事情还没糟到那一步。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哪怕是处于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绝境中,也不可轻言放弃。因为你永远也无法预知在下一刻,事情会有什么转机。这是爷儿教她们的。 正因为如此,几年前老大为了救她男人,以命相换,差点救不过来。那个时候她正好在,亲眼看到痊愈后的老大是怎么被爷儿教训得凄惨兮兮。 “他不是傻子。”他说。“他会比你痛苦十倍百倍。” 所以,这一次阿姐的做法会激怒他,实在是意料之中的。摸了摸鼻子,柯七背靠着一株老树,看着不远处坐下来脱换鞋子的身影,眼中浮起一抹兴味的笑。 而能让爷儿显露出情绪,阿姐其实也不简单哪。 ****** 小冰君一脚踩空,整个人直往下坠去,未等她反应过来,坠势已止,但彻骨的寒冷却立即将她双腿包绕。 原来在雪层下是一个积水的坑,因为数日连着下雪,被覆盖在下面,竟然只结了一层薄冰。好在不算深,否则柯七想不出面也不行。 好不容易从坑中爬起来,一接触到寒冷的空气,浸水的鞋袜以及棉裤立即凝冻起来,又冷又硬地支楞着,膝盖以下冻得发木。只走了两步,小冰君就有些受不了。只好就地坐下,从包袱中掏出另一双棉鞋,然后将与裤子几乎冻在一起的鞋子掰下来,却没去剥与皮肤已经连在一起的袜子,就这样穿上干鞋。想了想,将换下的鞋仍然提在了手上。 不敢再继续赶路,她四目环顾,注意到四周多是低矮嶙峋的石头,以及压在雪下的荆棘灌木,也有几株掉光了叶子的树。沉吟片刻,拖着已经没有了知觉的双脚往山石多的地方而去,希望能找到一个能避风雪的地方。然而没走几步,又被绊了下,摔趴在雪地上,手中鞋子飞了出去。 好在雪厚,加上穿得不少,倒不是如何的疼,爬起来的时候一眼看到几步远的巨石下好像有个黑乎乎的洞,被冰坠以及披着白雪的枯草掩住,站着根本看不到。 没抱太大的希望,但是她仍然捡起鞋走了过去,扒开积雪荒草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虽然不够高,但还算宽敞,足够容纳四五人的样子,最主要的是够干燥。 不再多想,伸手掰掉岩石上挂着的冰坠,猫着腰钻了进去,放下包袱,又爬了出来。她虽然不大通世事,却也知道要这样在那石下过一晚,明天非冻死不可,何况当初还和卫家村的猎人们在野外相处过数日,眼看耳听中多少还是学到了一点生存之道的。 出得洞,还没走几步,又被绊了一跤,同一时间耳中传来咔嚓的碎裂声。因为所在的位置较前面高,因此直往下面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摔得灰头土脸,差点又落进之前陷下去的坑中,不由又是庆幸又是懊恼,索性回头去看是什么东西。 却才发现竟然是一株倒下的枯树,因为之前被雪掩着,所以没注意到,被她来回绊了两下,上面的雪塌落,露出黑褐色的树干来。大抵是朽的厉害了,内中已空,只剩下外面薄薄的一层树壳,被她后面那一撞竟然把中段上面部分给撞成了碎块,露出空空的树芯来。 小冰君正在发愁到哪里去找可烧的木柴,见状不由啊呀一声欢呼,忙将碎了的树壳拢在一起,抱回岩洞。随后又出来想将剩下的树干弄回去,只是那树干其余部分仍被雪埋着,虽然朽坏,但毕竟是大树,以她那点力气根本弄不动。 捣腾了半天,最后只是用柯七送她的匕首弄到了几小块树皮,人却已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作罢。但这也提醒了她,也许能在雪下面找到小一些的枯柴废枝。 不敢再将时间浪费在那棵枯树干上,她就近开始用手刨雪,在下面寻找可烧之物。雪密密地下着,在她头发以及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抖落又覆上,就算冷得已经没了知觉,她却仍然咬着牙一直到收集够燃烧一夜的柴枝以及干草。 雪下的枯柴有的被冰冻着,有的却仍然干燥,她就先用干燥的生了火,把其他烘在旁边备用。 在火焰窜起的那一刻,小冰君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冷得发痛,尤其是手和脚。 将结了冰的鞋架在火旁,又脱下脚上的鞋放在一起烤着,她往后退了退,离火远了些,这才去看因被碎冰渣划伤脚底而染上一层粉红的冰袜,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也没办法,只能等袜子上的冰自己融化。 大约是回温了,手又痒又痛,她忍着去挠的冲动,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饼慢慢啃起来。 火焰扑扑地跳动着,不一会儿就将不算太大的石洞烘暖了,小冰君靠着石壁,一边费劲地咽着干硬的面饼,一边忍耐着身上传来的各种不适,最初解决宿夜之事的安心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无法言喻的孤寂。 这种感觉不是没有过,恋儿嫁给摩兰国的王之后,她每夜每夜醒来面对的就是这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可怕感觉。在黑宇殿的十年里,虽然每日里言笑嫣嫣,却总有一种局外人的寂寥与茫然。 此时回想起来,她才赫然省悟自己与天陌之间,其实不是她陪他,而是他陪着她。执意要跟随其左右,是因为始终坚信只要那个人愿意,他会永远在那里,像大山一样毫不动摇。即便是在被他丢下之后的现在,她这种想法也没有丝毫改变。 第十九章 (1) 勉强填饱了肚子,又捏了团净雪啃了几口,整个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脚上的袜子终于化开,小心翼翼地剥下来,用手帕擦干净脚底的血水,换了干净的袜子才套上棉鞋。暖意侵来,脚心便感觉到火烧般的疼痛,让人几乎要怀疑第二日是否还能行走。 那一刻,小冰君突然想起当初天陌为她的脚敷药包扎时的专注神情,而此时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心中不由又暖又酸,眼睛便有些模糊起来。 若被他知道了自己这样,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点点…… 以后小心些,若再伤着自己,我这里便不用你服侍了。 她本来还在幻想他可能会有一点点心疼,脑子里却立即浮现某日添茶不小心烫伤自己时他所说的话,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脚蜷缩到了屁股下面,暗忖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同时,隐隐约约好像有点捉摸到了他此次丢下自己的原因,只是还不能太确定。 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将里面的酸涩揉掉,然后翻过一直在刺痛的手掌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双手不仅被冻得红肿,在柔嫩的掌心上面还扎着许多木刺,怪不得一碰就痛,必然是开始捡拾搬动木柴时扎到的。 顶着发麻的头皮,她就着火光先用指甲将能拔的拔了出来,余下的就用针细细挑出。疼得没办法的时候,就让自己去想天陌生气时的样子。 他说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如何替你爱惜。他说滚得远远的。他挥手将油灯砸到墙上…… 洞外雪片落在地上发出扑扑的响声,在这四处无人的旷野中显得异常清晰,风呼啸着刮过,如同鬼神在哭嚎。 小冰君将身子往内缩了缩,将所有心神地放在挑刺上面,不敢往洞外看。直到感觉到洞内的烟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她才赫然发现洞口几乎已经被落雪给堵住了。忙爬过去将雪刨开,露出足够一人出入的通道,刨出的雪都堆到了出口的两旁。 等洞内浓烟散得差不多,她才转回去。不知是否错觉,在回身时仿佛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岩上,仔细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心中不由大憷。 眼睛都被烟熏得花了。压下恐惧,她甩了甩头,对自己说,然而往洞内爬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似的。 如果柯七知道因为自己一时的大意而引起这样的误会,不知道是会歉疚,还是会笑不可遏。 为了防止大雪将洞口封住,又时不时想起之前看到的黑影,小冰君不敢睡下,只是坐着打盹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往火堆里添些柴,并将积在洞口的雪扒开。好在天寒,外出觅食的野兽渐少,否则这一夜只怕会更加难熬。 好不容易等到洞口有曙光透入,她灭了火,收好烤干的鞋袜,背起包袱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有了前一日的教训,虽然身体疼痛而疲惫,心中却较之初时踏实了许多。用柔软的帕子裹住受伤的手,握着在路上捡的一根结实木棍,一边试探着一边前行,以免再重复昨日的遭遇。 走了大约个把时辰,前路渐渐崎岖往上,四周的林木也越来越密,到后来几乎要手脚齐用。如果不是从屋主那里早就知道去县城会经过这么一段不好走的路,小冰君只怕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她实在无法想像马车要如何在这样的路上行走。 就在快要到山顶的时候,一个转弯,竟是一面临着万丈深渊的悬崖,而路就挨着悬崖边险险地擦过,往另一边延伸下去。 小冰君先磕了磕鞋底的雪,然后尽量靠着岩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走到中途时,蓦然看到几步远的悬崖边有一小段车轮的印迹,心中不由一突。 那道印迹被一块翻起的石头挡着,因此没被新落的雪盖住,印迹周围枯草倾倒断裂,山石活动,有部分被压碎的痕迹,似乎,似乎…… 小冰君不由自主攫紧心口,没让自己往下想,别开眼继续赶路,然而不觉间已多添了一份心事。 好不容易走过那段险道,就在要踏上坦途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一处向内凹进的岩壁下有两个人围着火堆在烤一只山鸡,肉香味远远就能闻到。 走了一天多终于再次看到人,她心情不由一振,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天陌的消息。 那是两个壮年男人,背着刀剑,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子,一个面如古铜,一个要斯文些,却都是一脸的风尘。见到小冰君,两人皆是一怔,显然无法想像一个娇滴滴毫无武功的姑娘竟然敢独身一人行走在这山野之间。 听到她的询问,两人目光中露出异色,下意识地往悬崖方向看去。 小冰君心口一紧。 “你们……你们可瞧仔细了,他双腿不便,头发很长,长得……长得……”在他们开口之前,她不由再次强调。 “长得跟神仙一般。”那古铜脸的接道,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那位公子长得实在扎眼,只要看过一眼,便再也不会忘记。” 小冰君咬了咬唇,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却仍抱着一丝希望地问:“他过去有多久了?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比较斯文的那位比较仔细,看到她握着棍子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忙向同伴递眼色,让他别说出事实真相,自己则抢先开口转开话题。 “不知姑娘和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妻子。”小冰君有些神思不属地应,目光却仍紧紧盯着古铜脸的大汉,等着他的回答。 古铜脸被看得别开眼去,有些不忍地指了指悬崖下面,“掉下去了。”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整辆马车都翻了下去,上面还有其他几个人以及一些货。我们兄弟留在这里等人去县城寻找好手来打捞……”打捞什么,不言而明。 小冰君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不……不可能……”她低喃,就在那斯文脸的男子在考虑是否应该起身扶她一把的时候,她突然转身往外跑去,状如疯子般往山下连滚带翻地冲下去。 两人措手不及,都有些傻眼。 “不是让你别说吗?”斯文脸的忍不住责怪嘴快的同伴。 “难道要让她这样一个长得天仙一般的姑娘四处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那不是害人吗。”古铜脸的没好气地回。 斯文脸的无话可答,只能担忧地看了眼小冰君离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追去。 第十九章 (2) 在小冰君跑下山的时候,匿在暗处听到他们谈话的柯七没再跟上,而是从怀中掏出两只掌面粗糙指尖镶有尖锐铁刺的金丝手套戴上,而后纵身跃下悬崖。 在她心中,这世上再没人比天陌更重要。她绝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死了,她要探查清楚。 山崖虽然陡峭,但并非平直如削,还是有一定的坡度的。加上一些突出的岩石和树木,对于攀山越岭惯了的柯七来说上下并不困难。 花了个把时辰的功夫到达崖底,下面是密密森森的林子,长满了苍翠高大的松树。可以看见,有几株紧挨着的松树枝叶有明显断裂的迹象,而就在那几株树下,是一个倾倒的马车车厢。 马车车辕断了,余处损坏得不是很厉害,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就算被树枝挡了一下,这样的结果依然让人觉得惊讶。事实上,她早做好寻找马车碎片的心理准备。 马车内外没有人的尸体,寻遍了方圆里许范围,除了零散的血迹脚印以及一个摔得稀烂的马头外,没再找到其他东西。这还是因为有松树遮挡,才没让落雪将迹象湮灭。 柯七见状,心中大约有了几分底,这才想起自听到天陌出事之后便被她遗忘掉的小冰君,不由暗叫声糟,也不再循踪去追落崖之人,赶紧纵身原路返回。 然而崖上不若崖下,纷飞的雪片很快便将人行的痕迹掩盖,只能靠细察灌木以及石块的细微变动来追踪,这一来便多耗了许多功夫,短时间内竟是无法追上。 ****** 乍听到噩耗,小冰君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无法去想,唯一知道就是无论是生是死,自己都要找到他。幸好她还存有一丝清明,没像柯七那样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而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山脚,然后急不择路地想要绕到山的侧面。然而此地山峦绵延起伏,彼此之间并不是独立的,加上草木丛生,她转入密林之后没多久便迷失了方向。 无论怎么走,眼前的景物都差不多。松树,像永远也没有止尽的松树…… 混混沌沌转了很久,小冰君终于从天陌落崖的消息中稍稍缓过了点神,忍着满腔彷徨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掏出匕首在身旁的松树上刻了个箭头。一路走一路留记号,之后四周景物依然相似,却并再看到箭头,显示她并没走回头路。虽然如此,一直到天黑,她仍然没找到悬崖下面。 当林子里陷入一片漆黑的时候,就算再不愿,小冰君也不得不停下来。就在原地刨开雪,清出一小片空地来,架上清雪时捡拾到的松枝松茅,她本想燃个火堆。然而火折子吹了两下没吹燃,一直强压的悲伤突然袭上来,她心中大恸,火折子掉在了一边,人则颤抖地蜷缩在地,无力地靠着身旁粗糙的树干。 他不在了,她要怎么办?直到此刻,在这寒冷的黑暗中,她终于无法再逃避这个问题。 夏儿,要永远笑下去。耳中突然响起他的话,那一次在苍溟宫的水下,他让她独自逃生的时候这样说。 只要不流泪,就不会有分离。那个时候她如此坚定地相信,所以与他还有库其儿终于逃出了生天。 这一次……这一次他丢下她和小七离开,她虽然掉泪了,但那不算,那不算,那是因为她摔疼了。所以,只要她不流泪,只要她笑,她就还能看到他好好的在那里等着她。 主子……手指深深地陷进身边的泥土里,小冰君咬住下唇,将呜咽吞下,连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亦无所觉。 就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天陌为何说她已经选择了离开。 他若对她有情,那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他面前失去性命时,那种剜心之痛胜过她如今所承受的又何止十倍百倍。自己说要一直陪着他,却又因怕牵累他而轻易放弃,那以后也自可因其他原因弃他而去。她只知自己无愧无疚,又何尝为他想过。难怪他宁愿把小七扔下,也不想再见她。 想通此点,她心中又悔又痛,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没让自己落下一滴泪。只因在她心中始终保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这一世她是不需要流泪的。 就在她神思惶惶的时候,鼻中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麝香味,心口不由一震,身体不由缓缓直起来,勉强收摄心神想要仔细分辨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极细微,大约是隔得太远的缘故,若不是她正好凝聚注意力,只怕会漏掉。 无法再多想,她的手已经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在身边的地上急切而慌乱地摸索开始掉落的火折子,等好不容易找到,并吹燃点上面前那堆架好的柴时,四周又是一片寂静,让人几乎怀疑那其实是狂风吹断树枝的声响。 火舌舔舐着松茅,飞快地将上面的松枝也卷了烈焰当中。明亮的火光刺破松林中那仿佛亘古就存在的暗寂,圈出了小冰君所在的那一方空地,火光之外,仍然是无尽无休的黑暗。 小冰君茫然看向周围,企图寻找出声音传来的地方。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除了…… 她突地站起身,极力在掠身而过的寒风中捕捉那抹淡淡的麝香。 没错。就是那种味道,还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她再也坐不住,蹲身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松枝,又点了两根,然后握在一起开始寻找起来。 松枝燃烧发出浓烈的松香味,立时就将本来就不怎么明显的香气湮没。小冰君有好几次都想将之扔掉,最终还是忍住了这种不明智的做法。 绕着火堆转了一圈,就在她决定索性找遍这四周所有的地方时,突然又闻到了那股被松香掩盖的麝香味,精神不由一振,便循着那边找去。 越往那个方向走,香味越浓烈。这让知道她知道自己找的方向没错。 大约走了一柱香功夫,一棵数人合抱的老松挡住了去路。小冰君正想绕过去,手中松枝扑地一下熄了一根,然后又是一根,只剩下最粗的那根上面还晃动着一点要熄不熄的火苗,无法再照明。 回头,已看不到来时的火堆,而且就算看得到,她也不打算就这样转回去。 从身上掏出火折子,吹燃,就在小冰君准备顺着树根部往旁边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发现树根下似乎有一个洞。 迟疑了下,她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往里面照去。 火光与暗影交错的过程中,隐约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趴在里面。 强抑着心中的恐惧和紧张,小冰君凝神看去,不想竟与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撞在了一起,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心中一揪,然而等她看清那双眼的主人时,惊得手中火折子差点没掉落在地。 那是一匹狼! 一匹黑色的巨狼! 第十九章 (3) 看清那物的同时,小冰君不自觉倒退了两步,求生的本能让她返身拔腿就跑。 奔跑风大,火折子扑地一下熄了,她眼前一片黑暗,双腿却不敢停下。心神不宁加上无法视物,没跑两步,便撞在了一株大树上,大约是冲势太猛,直撞得她倒退数步而后跌坐在地。 这一撞倒把人撞得有些清醒了,也撞回了一些平时不敢回想的记忆。她又想起天陌,心中一片凄然。 之前还抱着的些许希望显然破灭了,那香味应该是树洞中的狼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 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她对这匹狼记忆深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一面却让她多年来总是梦魇。 那一年,她初入黑宇殿,主子说让她凭本事。于是她独自一人渡蛇洞,过荒漠。就是在那片荒漠中,她遇见了那匹被石堆压在下面的巨大黑狼。那匹狼身上也散发着跟主子一样的麝香味,只是更浓烈了一些。她想救它,它却咬了她。虽然事后她并没有在脖子上发现咬痕,但那一幕却已足够让她永生难忘。 树洞中的狼与那匹狼一样有着巨大的体型,又黑又长的毛发,以及相同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石堆下的狼曾经咆哮威胁过她,而眼前这匹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它们不是同一只狼,起码也是同种族,有异于普通野狼的种族。 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念头,小冰君坐在原地,没有再动弹。 一想到荒漠中的黑狼,很自然又想起了与天陌的初识。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对话,虽然连面也没见到,于此时回忆起来,却也变得无比的美好起来。 若能得他平安无事,便是让她一辈子这样与他相处,她亦甘之如饴。她抬头仰望天穹,却只看到一片被树枝遮挡住的黑暗,对于离此不远的黑狼心中竟再无一丝恐惧。 而奇怪的是,她呆坐了许久,整个人几乎已经冻僵,那匹狼也没追来。按理说,在这冬天缺少食物的情况下,它看到人应该不会放过才是。 莫不是……小冰君突然想起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下意识猜测。 也许是因为那种与天陌身上相同的香味,也许是因为水下宫殿中那长得与天陌相似的人身边伴着一匹与黑狼几乎一模一样的巨狼,也许只是心中的一股冲动,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小冰君抬起僵冷的手,重新吹燃了火折子,然后爬起身往不远处的老松蹒跚走去。 黑狼仍盘在原地,看到她返回,不由抬起头来,平静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讶然,却被四周黯淡的光线所遮掩。 小冰君在洞外蹲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了进去。 如果在这个时候,那只狼扑过来,她知道自己连一丝逃脱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狼并没动,仍静静地趴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敌意,喉咙里也没发出恐吓的咆哮,只是原本蜷缩的身体稍稍抻直了点。 小冰君慢慢地靠近,当火光将黑狼全身都照射到的时候,她惊愕地发现它暴露在外侧的左腿上竟然有一条超过两尺长的巨大划伤,从腰胯部一直延伸过腿弯,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看起来异常狰狞。血似乎已经止住了,露出的肌肉泛着苍白的色泽。而在它的身下,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想像得出刚受伤时定然流了不少血。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在看到这样的伤口时,小冰君仍然被吓住了,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张口,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对着一匹狼要说什么好,于是又默默地闭上嘴,看了一眼即将燃尽的火折子,放下背上的包袱转身往外爬去。 在树洞外面弄了一些枯枝松果松茅,然后堆在离大狼和洞口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生了一堆火。 整个过程中,黑狼并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火焰照亮了不算大的树洞,小冰君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受伤的黑狼,一时竟想不出要怎么办才好。看了半晌,突然觉得它的前腿似乎也有些不大妥当,弯曲的角度过于诡异了些。 “那个……”她试探地往那边靠近了几步,“我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可好?”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这冰天雪地中,又要到哪里去找疗伤的草药来?更何况她对草药还一无所知。 大狼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沉寂,如同一泓深潭,像极了那双她看惯了的黑眸。 一想到眸子的主人,小冰君只觉心中一阵揪痛,不由自主又咬住了下唇。疼痛唤醒神志,她缓缓松口牙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靥。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家主子。”她一边说,一边回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柔软干净的里衣,然后拿着往大狼爬去。“他们说他落下山了,我知道他定然还活着……”说到这儿,她又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哽咽。 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大狼你可有看到他?他长得……长得很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说话间,人已经来到了黑狼身边。不像十年前遇到的那头狼,这头狼对她的接近显得异常温和,于是她的胆子也相应地大了起来。 然而当她将里衣折叠好要往狼腿上放的时候,黑狼却突然转过头来咬住她的袖子,不让她去碰伤口。 小冰君惊得心差点从喉咙眼儿里跳出来,过了一会儿,见它没有其他动作,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没恶意……我只是想给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她不敢将袖子从它嘴里硬扯出来,只能柔声解释,“天气太冷,伤口露在外面只怕会冻伤。” 黑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口,却并不是同意让她包扎,而是弯过身在伤口上舔起来。 因为离得近,它身上的麝香味显得异常浓烈,就像天陌当初泡在温泉里时所散发出来的那样。与血腥味混和在一起,让小冰君不由产生不好的联想。 她喉咙哽了一下,才笑道:“不包便不包吧,等明儿天亮,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一些管用的草药来。”说话间,目光扫过黑狼的前肢,不由一震。 那只前腿果然有问题,当黑狼弯过身去舔后腿时,靠的是右边那只腿撑着,而左边那只却奇怪地弯曲着,像是……像是折了。 第十九章 (4) “你的前腿……”她讷讷地开口,不自觉凑过去了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察觉到她的意图,黑狼回过身,又恢复了开始的趴姿。 小冰君呆呆跪坐在它面前,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 “我摸摸好吗?”她有些犹豫,一是怕引起它的攻击,再来就是想到,如果真的折了,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黑狼看着她小心翼翼却又跃跃欲试的样子,黑眸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动了动身体,坐了起来,乌黑的长毛顺着它的动作往下滑落,在火光中泛着动人的光泽。 自它起身那一刻开始,小冰君就不由屏住了呼吸提心吊胆地看着,直到它停下。 坐着的大狼比跪在地上的小冰君高出了大半个身子,一股强大的威压也随之而来,她不由挺直了背,却仍然觉得自己在它面前太过弱小。 面对着它完全显露在自己面前有些畸形的左前腿,她深吸口气,强抑着往后退开的冲动,缓慢地伸出手,同时留意着它的眼睛。见它眼神平静温和,没有不悦的样子,这才轻轻地将手放在那只腿上。 那腿斜斜地支楞着,在膝下的位置能够摸到尖锐的突起,几乎刺破外皮。就算小冰君对医一窍不通,也知道那骨头确实是折了。想到自己只是摔破点皮就痛得掉眼泪,像它这样不知要如何了,她只是想想就觉得整个心都揪了起来,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 怕多碰一下都会增加它的痛苦,她收回手,娥眉紧蹙,想着要怎么才能帮它。 她不会正骨,不会帮它减轻疼痛,也没有治伤的药……药?小冰君突然转过身往火堆边爬去。她这个时候才想起小七在给她收拾行囊的时候,有给她塞进去一瓶药丸。她记得小七告诉过她,无论受了什么伤,吃这个总不会错,就算不起作用,也不会有坏处。大抵是小七担心她弄混,才只给这样一种不用分辨的药。 在包袱里掏了半天,撇开那些害人的竹筒,才找到藏在最里面的绿色瓷瓶。然而在拔开塞子倒药的时候,她又犯愁了。要吃几粒呢? 回头看了眼黑狼巨大的体型,她咬咬唇,将药丸全倒进手里一数,小拇指头大小的黑色丸子,散发着浓烈的药香,总共也就十粒。 她本来打算干脆全部喂大狼算了,想了想,又倒进去五粒。明天她还要继续寻找天陌,万一他也受伤了,一点药也没有那可该怎么办? “乖,把这个吃了。吃了药伤就好了。”回到黑狼面前,她将摊开的手伸过去,柔声哄劝,仿佛它能听得懂一般。 黑狼看了她一眼,竟然真地低下头伸舌将药丸卷进了嘴里,连犹豫一下也没有。 感觉到掌心被它湿热的舌扫过,小冰君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无比,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黑狼背上的毛。 咽下药,黑狼又重新趴伏下去,并没有抗拒她的抚摸。 “你怎么会伤得这样严重呢?”小冰君因它的柔顺而倍觉心疼,不由低下额头亲昵地抵着它的脑袋,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那线条优雅的结实背脊,喃喃低问。 回答她的自然是无尽的沉默。 ****** 怎么会伤得这样严重…… 匀细轻缓的呼吸声中,黑狼抬起头看向挨着自己不知何时睡熟过去的女人,毫无防备的美丽脸上泛着疲惫的苍白,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有着多处擦伤,发丝凌乱,显得狼狈不堪,看来吃了不少苦头。 凑过去,它伸舌添向女人有着深深咬伤的唇,然后是其他破损擦伤的地方。直到看不出一丁点痕迹,它才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女人圈在身体里面,用自己温暖的长毛为她遮挡寒冷。 此时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再也不能产生一丝热度。 那药对他的伤没有多大用处,而事实上他也用不着药物,不过是不想她着急,所以才勉强吞下。此时药效起了,伤处传来灼热的感觉,让他觉得比之前更不舒服。 你怎么会伤得这样严重呢?想起她的询问,他心中不由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没有一丝光亮的洞口。 他不过是想保住车厢不摔坏罢了,却遗忘了自己双腿不便,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的巨大冲力,即便以他之力,承受起来也有些吃力。而比较不走运的是,中途有一道突出的尖锐岩石划伤了他腿,差点害他前功尽弃。 在平安落地之后,面对那几人惊怪敬畏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再和他们一路了,于是在夜色降临的时候恢复了本体悄然离开了他们。因为伤重,他无法走得太远,又不想再遇上那些人,于是寻到了这处树洞匿起来养伤。 他身体有自愈的能力,只是这次伤得太重,不得不多花几天时间。唯一让他头痛的是,左手的骨折以他单手之力实在无法复位,只能等待机会。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现,而且是只身一人。 想到乍然看到她出现在洞外时的那一幕,他只觉心窝子一阵酸软,不由又扭过头,鼻子在她脸上蹭了蹭。 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她被自己吓得转身惊惶逃走时,情绪曾有片刻的低落,即使明知那其实是人类的正常反应。说不上怨怪,只是有些落寞以及无奈。因此,当她傻兮兮地回转,明明害怕还硬着头皮靠近自己时,她必然不会相信,那个时候他其实也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吓得她再次转身而逃。 伤口如同火烧一般,他动了动身体,听到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声,不由僵住,又缓缓恢复原状。 “主子……别走……别走……”小冰君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她被吓坏了。 它探过鼻子去碰了碰她的手,任她抓住耳朵将自己的头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再次陷入深沉而不安的梦里。 这个姿势对它来说是有些不适的,但当那久违的女儿体香窜进鼻子中时,它竟渐渐放松下来,也入了眠。 _________ 从明天开始到二十号,我们这里可能会停电.如果更不了,我会想办法通知大家. 第二十章 (1) 当第一缕曙光透进曙光中的时候,它注意到她的睫毛颤动了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于是舒展身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穴。她既然在此,那么小七必然也不会太远。 一股寒冷侵来,小冰君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主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她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之后才想起那是黑狼身上的,忙翻身坐了起来。 然而树洞寂冷,除了一堆冷灰以及孤零零躺在旁边仍敞开着的包袱外,什么也没有。 她呆了呆,才慌忙爬出树洞,四处找了一遍,除了看到一两只扑腾着出来觅食的山鸡外,哪里还有狼的影子。 它受了那么重的伤,能去哪儿?小冰君忍不住担心,害怕因为自己占据了树洞,它才另换地方,如此一想,心中更添了愧疚。 回到树洞中又坐了许久,并不见黑狼回来,又念着天陌,她不得不收拾好包袱,继续自己的行程,然而却不自觉多了一份沉沉的心事。 ****** 因为落雪的原因,柯七追踪小冰君经过的痕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进入密林之后,看到树上刻的箭头后,才真正舒了口气。 看得出那箭头是由利器划的,但刻痕浅而笨拙,显然留迹之人并不懂用刀且力弱,最重要的是箭头的出现与她所追踪之人留下的痕迹是在同一条路线上。由之前重复杂乱的足迹到现在指示方向的箭头,她可以万分肯定地说,阿姐迷路了。 正当她准备加快速度追上小冰君的时候,突然风起,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松树下。 她定晴一看,不由欢呼一声扑了过去,却又在离那人两步远的地方刹住了扑势。 那人却是天陌。他坐在大树下,身上的大氅已经不在,只随意披着一件白色的单衣,黑色的长发披散在上面,在薄雪与苍松的映衬下,说不出的风华绝代。但让柯七止步却是他白衣上的血迹。 漆黑的眸子骨碌碌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目光最后定在他的左手上,柯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抿紧嘴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那只手臂上来回摸索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薄刀,跃上老松削了一根手腕粗的挺直树枝。 看着她像是要在树枝上切下一块血肉样恶狠狠地削着枝叶,天陌不由叹了口气,伸手去揉她的头。 柯七却一偏头躲开了,沉着脸仿佛谁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这是天陌第一次看到她发脾气,当然这也是他在她面前第一次受伤,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没什么大碍。”收回手,他淡淡道。明明是想让人安心,话由他说出来,竟仍然是一惯的漫不经心,让人听了更气。 柯七终究不是气长之人,只是过一会儿就忍不住了,扭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咔嚓咔嚓两声,手中削好的树枝被劈成天陌小臂长短,然后又被剖三块薄片。 “你好意思气人家阿姐!你好意思气阿姐么……”一边抓住他的手将断裂的前臂骨头对合,她一边连声地恼道。 想起那天小冰君喉咙被刀割破毫无生气的样子,天陌眸光一暗。 “我不会死。”他低语,停了停才又道,“车里还有五人。”所以在察觉到马车滑落山崖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当机立断地击断车辕,减去马匹的重量,然后先一步落下托住车厢。 柯七语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救的话。论到杀人不眨眼,这天下能与黑宇殿出来的人比肩的只怕几个指头都数得出来,但是那并不代表他们漠视生命。若是那样,也不会有她,更不会有三姐以及小十三他们几个。 “那、那你也不能伤得这样重啊。”她咽了口唾沫,不是很有底气地埋怨。手上却很利落地给他复位好的手臂夹上木板,然后用布带缠紧。 天陌唔了一声,没再多说。 柯七其实也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了,事实上这样的伤在她以及女儿楼的姐妹身上根本是家常便饭,不过天陌在她们心中素来是无所不能的,所以看到他这样才会异常紧张。 “阿姐来寻你了。”她转开话题。“你还不见她吗?她是自己来的,我没帮……”一想起小冰君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笨拙身影,她就忍不住心酸。从来没想过,那些原本于她来说稀松平常的事,落在别人眼中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天陌打断了她,抬了抬手臂,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我会去找她。你可以离开了。” “可是你腿……”柯七想到他双腿不便,又有一手受伤,哪里放心。 “一手足矣。”天陌道,右手撑向地面就想离开,却突然想起一事,又停了下来。“你到最近的县城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给我们准备几件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在化为本体时便落下了,刚才回去寻找的时候,发现只剩下染血的里衣,那件大氅却不见了踪影。 柯七应了。她倒也潇洒,一但决定下来,挥挥手转身便去。 “你可不能再丢下阿姐,这一回我可再不能帮你保护她了。”走出老远,她突然回身冲着仍坐在原地的人大声道。 天陌往后靠向树干,没有回应。 ****** 小冰君又走了一天,不仅没走出密林,也没走到山崖底下,甚至连黑狼也没看到。失去天陌的悲伤在这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行走当中渐渐沉淀下来,形成一道不敢去碰的伤口。 因为柯七是按百里路程给她带的食物,即便是因为心情极坏,没怎么吃东西,几天下来身上的干粮也已耗得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林子,不过若找不到天陌,能不能活着出去,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天黑的时候,她生起了火堆,心中隐隐期待着黑狼会看到火堆,然后出现。她想知道它的伤怎么样了。这一日除了赶路外,她还特别留意了一下所过之处有没有自己认识的草药。即便对于只知道寥寥几种草药的她来说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 没想到倒真让她找到了一种。那还是当初在冰城时,她常会因为玩耍而弄伤自己,又怕被教养嬷嬷知道,恋儿就特地去找来这种草药捣碎了给她敷上。她已不太记得效果如何了,只知道伤了用这个总是没错的。 冰城气候严寒,这草只在极寒的季节生长,正好是这个时候,她能找到也算运气。 _____ 大幸,今天没停电. 第二十章 (2) 从包袱中掏出仅剩的两个饼,小冰君看了半晌,只觉得喉咙发干,便又放了回去。还没扎好包袱,只听风响,啪的一声,一样物事落在身边。循声看去,却是一只脖子上仍流着血的山鸡。 她微讶,抬头。 黑狼微提着前腿,昂然立在火堆对面,长毛微微拂动着,仿佛带着一身暮霭。 “大狼!”小冰君惊喜地喊出声,翻身从地上爬起,跑了过去。 黑狼淡淡看了她一眼,后腿微曲,蹲坐下来。 小冰君一眼注意到它左前腿上的夹板,不由一怔,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去碰了碰。看得出,夹板的绑扎手法很熟练,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谁帮了你呢?”她轻轻问,心中既为它感到高兴,又觉得疑惑。难道在这密林之中还有其他人? 黑狼自然不会回答她。然而它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场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觉得连经过的风也似乎变得温柔了。 小冰君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又去查看它后腿上的伤。 “我有给你找到草药呢,可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她说,而后惊异地发现昨日还深可见骨的伤口此时竟已渐渐合拢,变浅变短了许多,不由咦地一声,差点就想伸指去戳戳看是不是自己眼花,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控制住了。 突然之间,她感到眼前的黑狼浑身上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就如同一层薄雾般将它罩于其中,让人无法捉摸。 它的出现会不会是天神对她的一种指示呢?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她想到从小嬷嬷跟她们说过的关于狼的故事。那个故事在十年前被那头在荒漠中的黑狼一口给咬得模糊了多年,直到此刻,面对眼前这头灵性而温和的黑狼时,才再次被重新忆起。 在远古的时候,狼是众灵之长。它们有着比人类高大的身躯以及美丽的长毛,还有着超越人类的智慧以及悠长寿命,更有着人类不能理解的幻化成人的能力。它们的名字叫幻狼。 嬷嬷说,其实幻狼是月神与人类的后代,是半神半人的种族。 嬷嬷说故事的时候,恋儿安静地坐着,眼中是温柔而憧憬的专注。她却不太安分,正扑在花丛里捉萤火虫,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从花丛里钻了出来,指着圆圆的月亮,咯咯地笑着说原来月神是大狼啊,气得嬷嬷手中的罗扇都掉在了地上,顿时没了讲故事的心情。还是恋儿哀求,她才勉强说完,在这过程中恋儿一直将她拉在身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一句话。她那个时候还没得怪病,还不大能坐得住,被强迫坐了那么久,又不能说话,因此对那个故事印象十分深刻。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嬷嬷为什么会生气。因为冰族的保护神正是月神,神庙中的月神是一个美丽的银发女子,在所有冰族人的心中,月神是美的代表。而将明明是女性的月神转换成狼,只怕没几个冰族人能接受。虽然她觉得,狼也能很美丽,就如眼前这个。 想到此,她忍不住探身抱住了黑狼的脖子,脸在它的头上蹭了蹭。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狼!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她呢喃,然后放开手转身到包袱那边拿自己采的草药。无论如何,用了总比不用好吧。她如此认为。 黑狼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蹭得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睨了她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背影一眼,而后慵懒地趴伏下来阖上黑眸假寐。 小冰君塞了一把草药在嘴里嚼着,然后捧着剩下的回到黑狼身边。草药初入口时带着淡淡的苦味,多嚼两口就觉得舌头有些麻,等嚼烂的时候,似乎连牙齿都木木的没了知觉。 将草药吐到手心,看着那青黑色的草泥,她突然有些犹豫。能敷吧!能敷吧? 看了一眼黑狼懒洋洋不设防的样子,她又等了片刻,直到没发现其他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草泥抹上黑狼的伤口,然而剩下的却不敢再弄。 用刀从里衣上割下一条布带,轻柔地裹住伤腿,在膝弯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过程中,黑狼只是在最开始被敷上药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之后便由着她摆弄。 “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让我知道哦。”小冰君俯下头亲了亲它的耳朵,道,抬起头注意到那只气绝已久的山鸡,“那是给我的吗?可是我吃不下……”虽然很高兴能再看到它,但心底那一块却始终是沉甸甸的,并没有丝毫减轻。 听到她的话,状似睡熟的黑狼突然抬起头,黑眸中流露出严厉的光芒。 小冰君心里一突,觉得这眼神像极那一夜大发脾气的天陌,胸口不由微酸,差点掉下泪来,慌得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闷闷地道:“大狼,我想主子。” 黑狼一怔,眸光柔和下来,探过头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暖暖的气息透过指隙扑在眼睛上,有些湿润,有些**,让小冰君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要以为天陌就在眼前。 “你是天神派来的吧。”她说,嘴角翘起了美丽的弧度,然后缓缓放下手,红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狼眼睛。“你会带我找到主子的吧。”话说口的那一刻,她如此坚定的相信黑狼就是为这而出现。 黑狼与她对视片刻,又趴了回去,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然而小冰君心中压着的那一块似乎轻了一些,唇角梨涡深陷,摸了摸黑狼的背,“我去把鸡烤了,咱们一起吃。”主子不会喜欢她饿肚子的。 曾经看过卫家村的猎人烤野鸡,小冰君虽然没做过,但大概的步骤还是知道的。烧了毛,用雪将表面擦干净,然后剖开肚子,挖去内脏,再用雪擦过,之后用一根松树枝串起来在火上边烤边翻。 因为是第一次做,小冰君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状况不断,因此从烧毛的时候不小心将鸡掉进火堆里开始,她就将全副注意力投了进去,一直到烤熟都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十章 (3) 幻狼族的王叫做苍御。 苍御王有着一身紫色华美的长毛,当他化成人的时候,就会拥有一头美丽的紫色长发。 小冰君靠在黑狼身上,一边啃着自己烤焦的山鸡,一边说着嬷嬷的故事,不时还往黑狼嘴里喂上一块鸡肉。 也许就像主子的那样好看吧。她说,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星子般的黑眸里闪烁着向往的神色,显然是想起了天陌,好一会儿才继续接下去。 苍御王喜欢上了一个叫百花奴的人类女子,竟然要为她打破人狼不通婚的祖规,甚至还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弱点。嬷嬷说,苍御王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可是在这一件事上却不大英明。 黑狼微垂的眸子里浮起一抹惨然。 相信自己的伴侣,难道有错? “那倒也没错。”小冰君偏头想了想,同意道。语罢,才蓦然一惊,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只见树影幢幢,黑压压的一团,哪有什么人?心中不由直冒寒气,身子直往黑狼那边缩去,只差没钻进它的肚子下面了。 “大狼,你听到有人说话没?” 黑狼被挤得正想往旁边挪开一点,听到她带着颤音的问话,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没再动弹。胆子这么小,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黑狼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与熟悉的香气让小冰君心神一稳,有些怀疑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她也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更像是在她脑海中响起的,而不是从耳朵传入。 自己想事情的时候不也这样吗?大惊小怪什么!如果不是手上油腻,她真想敲敲自己的脑袋。 “苍御大王也许是没错的。”撕了块鸡肉塞进黑狼的嘴里,她若有所思地道,“但是当百花奴看见过他变身为狼之后,就把他当成怪物了,怕得要命。”说到这,她神色有些憧憬,“可是我想,苍御王就算变成狼也定然是一匹极漂亮的狼,就像大狼你一样,有什么好怕的。”说着,她蓦地坐直身,然后一把揽住黑狼的脖子,低头在它脑袋上一阵磨蹭,完全忘记自己当初也曾吓得撒腿就跑。 黑狼僵住,没敢乱动,生怕她手上拿的鸡蹭到自己毛上,只好由得她去了。 小冰君亲热够了,才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继续说故事,背却仍然懒懒地靠着它。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喜欢眼前这匹比自己还高大的狼。她甚至开始无法理解,那十年自己为何会因它恶梦连连。 “就算苍御王对百花奴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柔情,却仍然不能消除她心中的恐惧和厌恶。最终百花奴背叛了他,与一个人类男子勾结在一起,引发了一场人狼大战。她自己则亲手将匕首刺透了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小腹。” 小冰君秀美的眉毛皱了起来,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她只是觉得里面那个女人很坏很坏,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所以当恋儿在听到苍御被刺时泣不成声,她其实是不大明白的。如今识过情滋味,才知道在情感上与恋儿比较起来,自己有多懵懂。 “嬷嬷说,狼恨人,人怕狼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故事并没有结束,可是她已经没了心思再说,未尽的话化成一声轻叹,消敛于夜风中。过去她不明白恋儿的眼泪,现在却是无法明白百花奴为什么能够那么残忍地对待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 或者是因为那只是传说吧。她想,人断不会这样的。 手上的鸡还有大半只,回头看黑狼阖着眼,似乎已经睡了。她便不打算再吃,拿出包饼的油纸将鸡也包了,在雪地上擦干净手,又在火堆里添了些柴,然后也窝在了黑狼身边睡下。 害怕它第二天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伸手环在了它的脖子上,确保它一动,就能醒过来。 黑狼撩了下眼皮,听到近在耳侧的安稳呼吸声,又阖上眼。 树枝上簌簌地响,不时有一两片如蝶般降落的雪白,刚一落进火光中便消失不见。 开始下雪了。 ****** 早上醒来的时候,小冰君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黑狼圈着,身上覆着厚软的长毛,就像是被它抱在怀里一样,难怪晚上一点也不冷。 火堆还燃着,这让她有些奇怪,瞟了一眼旁边所剩无几的柴枝,暗忖难道自己半夜有起来加过柴? 甩了甩头,将这不太重要的问题抛在了一边,低头,看见黑狼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无声地看着她,这才发现自己仍抱着它的脖子,不由有些羞赧。 “我怕你又丢下我跑了。”她解释,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它抻直身体站起来,走至一旁抖了抖毛,立时有光华从那华丽的长毛上滑过,如同星光一样。不由越看越爱,恨不得将它抱进怀里一顿揉搓。 但站起来的黑狼身上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让人不敢造次。她忍了忍,眼角余光注意到它的后腿上自己包扎的布带,忙道:“我先给你看看伤,上完药咱们再走。” 听到她的话,黑狼又走回她身旁,却仍直直地站着,没有卧下。 站着的它太过高大,小冰君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落在了它的阴影下面,感到很有压力,忙跪起身,迅速地拆开布带。随着布带的脱落,伤口上敷着的草药也掉落了下来,现出完好无损的皮毛来。 小冰君啊地一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好的,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唯一异常的就是,原本应该是伤口所在位置的长毛显得比旁边更黑更亮一些,就像是新生的那样。 大约是她发呆的时间太长,黑狼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然后走到火堆另一边叼起包袱扔了给她。 小冰君下意识地接了,而后才回过神,几乎是崇拜地看着黑狼,脑子里一瞬间转了无数的念头。 “大狼,你能带我找到主子吧。” “大狼,你伤好得这么快,如果主子也受伤了,你能帮我治好他吧。” “大狼,你的前腿是谁给你治的,等找到主子后,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 一路上就听到小冰君在不停地发问和请求,而黑狼始终昂首注视着前方,即便有一只腿瘸着,走路的姿势依然优雅得如同一个贵族。 第二十章 (4) 因为有黑狼的引路,午时未到,小冰君就找到了来时的山崖。一眼看到倾倒的车厢以及稀烂的马头,她只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黑狼及时叼住了她的衣领,然后几乎算是强硬地将之拖到了马车前面。 松开口,小冰君两腿一软,跪在了雪地上,手颤抖着,怎么也无法抬起。 黑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只能上前一步,头探过去顶开了车门。 车厢中空无一物。 小冰君又仔细看了一眼,没发现有血迹,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气,差点大哭出来。倾过身靠着黑狼,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纷乱的心绪,然后起身在四周寻过一遍,甚至挖开了积雪,确信没有任何让她恐惧的东西,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扶着面前老松虬结的枝干站起身,她回头寻找黑狼,发现它仍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自己,心中的彷徨稍敛。 在松树根部松软的泥土上刨了一个洞,她将摔得脑浆迸裂的马头埋了进去,之后并没立即离开,而是在山林里搜寻了数日,直到雪停,天转晴。 “大狼,我们走吧。”那一天,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一无所获的她对始终跟随在身边的黑狼微笑道。 只要一日寻不见人,就还有希望。 不过短短的几日,她美丽的双眸中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以往少见的坚强以及沉着。同时,黑狼的腿去了夹板,已能行动自如。 两日后,一人一狼站在山林边缘,谁也没再往前走。 连着晴了两日,路上开始有人行走,积雪融化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已隐约可见到平野远处隐隐绰绰的城墙屋宇。 小冰君手无意识地抠着斑驳的树皮,没有说话。 黑狼静静地凝视着她,良久,转身往松林深处走去。 “大狼……”看着它的背影,小冰君只觉心口一疼,仿如当初天陌离开时那样,不由自主追了两步。 黑狼闻声站住,回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冰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想说它不能跟她一起走么,然而在话出口之前心中却已有了答案。黑狼是属于山林的,以它的形貌若出现在人前,只怕会引起各种觊觎,惹来无妄之灾。然而就这样分开,她却觉得心像被切了一块似的,空疼得难受。 明明才相处不过几日…… 黑狼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便不再停留,几个纵跃,闪电般消失在深林中。 小冰君眼睁睁看着,喉咙一哽,这一次再唤不出来。 人只要活着,便要无时无刻不面对分离。所以你们一定要记着,不要对任何人付出感情以及信任,因为你们的身份注定你们不可能得到真情,更不可能有人会永远留在你们的身边。 嬷嬷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让她心口一阵发闷。从小时候开始她便不喜欢听嬷嬷说这样的话,如今依然。她更愿意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算分离了,很快也会再相聚。连付出都不肯,又谈什么永远? 她微昂起下巴,捏紧了拳头,晶亮的黑眸中流露出倔强的光芒。她还会回来找大狼的,跟主子一起。主子不喜欢那些争斗,他们就离得远远的,住在这山林之中。 想到两人一狼住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唇角梨涡微现,再次留恋地看了眼黑狼离去的方向,然后毅然步出了林缘。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独身一人从山林中走出,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幸好在山林呆了数日,她早弄得一身狼狈,否则只怕会惹来更多的注目。 跟着人流往县城走去,通过交谈才知道此日正逢集市,加上天气又好,因此四村八乡的人都赶了来,难怪会有这么多人。 大约是她笑容甜美,人又温柔秀雅,同行的人都爱跟她说话。无论她问的还是没问的,都抢着回答,更将那俚俗怪事添油加醋地道来,直听到她津津有味,心中的郁气化去不少。 “听俺家娃子说,前些日子一伙儿上县城的客官就亲眼看到过神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拎着一篮子鸡蛋,小声地插了一句。 些话一出,原本还各谈各论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齐唰唰地落在她身上,里面充满了明显的不信以及讥笑,片刻后又别开脸去,接着之前的话题聊。 小冰君从身边的人那里得知,这老妪的儿子是个泼皮,在村子里人见人嫌,不久前惹到了里长,便跑到了城里,说是在一家客栈打零工。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谁会相信? 侧脸恰看到老妪一脸羞惭地低下头,身形变得比之前更加佝偻,小冰君心中升起一丝不忍,忍不住开口问:“大娘,那神仙是什么模样的?” 听到她的话,其他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那老妪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直到抬眼看到小冰君美丽的大眼正认真地看着自己,这才确信不是自己听错,不由精神一振,眼角浮起深深的皱纹。 “阿顺讲那些客官是因为大河被冰冻了,才改走陆路,在他们客栈住了两夜,阿顺去给他们送水时听到的。” 或许是她说得有理有据,又或许是因为小冰君听得专注,原本还不太相信的人都不由敛了声,认真听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样时新的故事听听总是好的,回去也好跟乡里人摆谈。 老妪发现了众人的改变,大约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注目,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话也说得分外顺溜起来。 “那些客官说跟他们一道的原本还有一个头发长长,长得像神仙一样的大爷。那个大爷是在他们投宿在杏子村的时候出现的,后来他们上县城,他也跟来了。” 听到这里,小冰君心里一突,手心不由开始冒汗。 “后来呢?”她还没开口,已有人追问起来,显然也被故事吸引住了。 “他们说那位大爷一准是上天知道他们要遭难,所以特地派来解救他们的。”老妪咳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才又继续。“大伙儿都知道从杏子村过来要走一道崖吧。” 有几个人同时应了,显然都去过杏子村。 “一道崖险着呢,不走好准要人命。”一个边走边吸着烟杆的老汉补充。 “是啊是啊。”老妪一连声地附和,然后道:“那些客官不相信,非要在大雪天赶路,还坐着马车。这不,走到一道崖,马车就出事了,连马带车全栽了下去……” _________ 明天开始有人有狼,我一准精神错乱. 第二十一章 (1) 与赶集的乡下人分开的时候,小冰君心中是充满喜悦的。尽管那老妪的故事越到后面越玄乎,但其中透露出的线索却足以让她肯定当时摔下山崖的人们都没死,其中自然包括了天陌。之所以只剩下马头,并不是狼吃了马身,而是因为那些人怕没有足够的食物走出山林,所以将摔死的马肉切割下来,随身带走了。 这是自从天陌离开后,她首次觉得分离并不能算什么,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明明不过半月,却仿佛在轮回中走了一遭,再回想当初自己难过得几乎要死去的感觉,以及曾经的自我怀疑及犹豫,竟是如浮云般轻薄。正如柯七所说,何必去管他要不要她,只要她要他就足够了。又有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心中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如同明镜一样,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该如何去做。 艰难地挤过满是人潮的大道,小冰君站在一家屋檐下四处张望,正想找人打听,目光却被不远处巷口的一道人影给吸引住。 那人影一闪即逝,她来不及细想,已撒腿追了过去,却在追入巷子的时候一下子站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一身白衣的男人头戴着帷帽背对着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那一头乌黑的发衬着白衣,耀眼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说话,男人也没有,而是推着轮椅缓缓地往前走去。 椅轮辘辘的声音传进耳中,小冰君一震,登时清醒过来,忙跟上,如同以往那样将手放在椅背上熟练地推起来。 男人于是收回搁在轮子上的手,淡淡道:“辛苦了!” 一语数关,小冰君差点没忍住掉下泪来,心中知道他已经同意自己继续跟随了。 “不……”她想回不辛苦,却终究没控制住自己,蓦地停下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仿佛要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只是这一次她再没像以往那样说以后都不要丢下她。 男人由着她抱着,半晌,抬起手越过自己的肩,摸了摸她埋在自己颈后的头。 “走吧。”他说,“前面就到地方了。” ****** 柯七给天陌租的地方就在巷子里,是一个不算大的院子,一间主屋两间厢房,还有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石井,石井旁并生着两株碗口粗的桂花树。虽然简朴,但很干净。 柯七办事相当妥当,还雇了一个小厮和一个厨娘,都是老实不多话的人,预付了一年的佣金。两人回去的时候,厨娘已经将热水烧好。 一直到洗完澡,小冰君都仍然觉得有些恍惚,无法相信这样轻易就让她找到人了。草草擦了擦湿发,她披着一件单衣就往主屋跑,直到看到天陌坐在里面安静地看书时才真正放下心来,不再怀疑是做梦。 见她进来,天陌抬眼看了一眼,眉梢微动,放下书探手自床上拿过自己的大氅。 “过来。” 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身体一披上大氅,立即感到一股暖意自心窝处弥散开来,小冰君垂眼看着他认真地为自己系里面单衣的衣带,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思念和爱意。 “主子。”她唤。 天陌没有抬头,淡淡嗯了一声,仍然专注地系着衣带。 “我喜欢你。”小冰君说。 衣带系好,又伸手抚平了衣上的折痕,天陌觉得柯七买的衣服稍稍大了一些,又或者其实是穿衣服的人瘦了。 抬眼,他看向说完那句话便沉默不语的女人,那双漆黑如星子的眸中没有失落没有希冀,只有让人心安的坚定。 “我知道。”他应。只是直到如今,他仍然不知道何为喜欢。 定定看着他,半晌,小冰君甜甜一笑。“这些天我很想你。”如今也只想说这么一句了,那些担忧害怕,既然已经过去,便不需再提。 “唔。”天陌一如既往地淡漠,不过却伸手拖过一张凳子,让她背对着坐在自己前面,然后取了案上的梳子轻轻为她梳理起那一头湿发来。 小冰君有些受宠若惊,历来都是她为他梳发,从来没敢想过他也会为自己做这件事,一时竟有些不自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下来。 “就住在这里吧。”天陌突然说。 小冰君还处在他为她梳发的惊喜以及震撼当中,闻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道:“好。”说罢,又觉得这不能完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于是又补充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无论是这里还是黑宇殿,又或者江南草原,但凡他想,以后她都不会再阻止。 天陌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利落地将那头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却没绑扎。 “夏儿。” 小冰君听到他喊,反射性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事,唇便被封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她有些傻,直到感到唇瓣有温软濡湿的东西舔过,才蓦地回过神,心口怦怦跳起来。 缓缓侧过身,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探出小舌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气息交缠,相濡以沫,那十几天的分离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些眼泪,那些担忧与疼痛,思念与悲伤,与此刻比起来,又有什么要紧。 紧紧揽着男人的脖子,即便在唇分之后也没放开,连小冰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凳子上挪进了天陌的怀中。 由得她将脸贴着自己的脸喘息,天陌目光落在窗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人的后背。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石井以及井旁的桂花树,冬日的阳光透过苍绿的树叶间隙,斑驳地落在井口,映照在枯败的苔藓上。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发情。天陌有些疑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亲她,只是觉得当将她收拢进怀的那一刻,原本有些空荡的胸口突然就满了。 第二十一章 (2)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冰君都想不明白那一日天陌为什么会亲她,因为后来他再也没这样做过,而两人也依然分房而睡。在经历过这十数日的分离,一切似乎都回不去了,但是隐隐的又与最初的疏离有那么一些不一样。 小县城的日子平静而宁和,没有激情也没有波澜,小冰君觉得这样很好,有的时候会产生两人会这样过一辈子的错觉。 她跟天陌说起过黑狼,还去城外山林里寻找过很多次,却再没看到黑狼的踪影,仿佛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为此,她情绪低落过好一阵子。 天陌说只是一匹狼而已,语气中含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它是我的朋友。”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跟天陌生气,但他却没介意,相反还笑了。 那笑让她胸口堵着的郁气一下子消去,让她产生想用双手掬着小心翼翼呵护的念头。后来,她仍然常常跑去找黑狼。她总是觉得,自己还能见到它。 这样的日子很好,充满了温馨和期待。直到过年前,她去拿买年货的钱给厨娘时发现银子已所剩无几,那个时候她才想到生计问题。一直以来都有人为他们打点吃穿以及用度,等轮到自己手中的时候才发现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并不是如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惬意。 这事她没敢跟天陌说,自己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想出什么挣钱的法子来。不得已,只好悄悄向厨娘请教。 厨娘听到她的请求,有些吃惊,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道:“夫人可以做些绣活等到赶集的时候去卖,也能去大户人家揽些洗衣活……”说到这她顿了下,没接下去。在她眼中看来,屋主夫妇怎么看都不是做那些粗活的人,甚至于他们原应该过得比县城里最大的老爷都要气派才对,无论如何也不该为生计劳碌。 小冰君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而是仔细问了各种活的收入情况,仔细琢磨着做哪一种才能支撑四个人吃饭。 厨娘见她并不是说笑,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听人说李府来了位表小姐,正要雇几个近身使唤的下人,那差使佣金应该比做其他活要高出不少。”话一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这事即便是说说都是对眼前女子的一种亵渎。 哪知小冰君听罢倒觉得可行,就打听了李府的位置,就要去探探情况。人还没踏出院门,就听到轮椅辘辘声响,心中一惊,回头看到天陌出现在主屋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要出门?”他问,神色清冷,让人猜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 厨娘看到他,喊了声爷,便迅速地消失了。 小冰君局促地应了声,心中紧张,脸上便笑得益发灿烂。 “一起。”天陌仿佛没看到她的不安,淡淡道,说着,手上使力,轮椅滑出了房门,就要往台阶下滚落。 小冰君大惊,赶紧跑过去抓住椅背,尽量控制着椅子的平衡。柯七在租这小院时便让人去了门槛,想着这台阶不高,所以没处理。小冰君却没办法放心让他自己下台阶。 帮着天陌下了石阶,小冰君又跑进屋内拿了两顶帷帽,自己戴一顶,他戴一顶,这才推着轮椅往外面走去。 快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是玩烟花炮竹的孩子,两旁的店铺外面摆满了各种年货,讨价还价的,张贴对联门神的,搬运货物进进出出的,到处都充满了过节的气氛。 站在街心,看着身边忙碌的人们,小冰君有瞬间的迷茫。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他们所住的地方并没有家的感觉。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如此。 “主子,咱们去哪儿?”她问。这个时候她自然不能再去李府。 “到处看看。”天陌目光缓缓扫过大街两旁,看着人们喜气洋洋的样子,纱帷下的俊脸一片淡漠。与小冰君不同,他根本没有家的认知。从小按照天祭司的要求来培养,父母都难见上一面,又谈什么家。何况在幻狼族中,家只包含夫妻二人,并无子女。因此,从出生那一刻他便注定了与家无缘。 缓缓前行的两人在忙得马不停蹄的人流中显得异常特殊,没走多久,后面就跟了几个小孩。因为有一个小孩丢了个炮竹在小冰君身边,吓了她一跳,回过神她也没恼,只是回头对着那全神戒备瞪着她等着她开骂的孩子甜甜一笑,又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没想到那孩子个子矮,将她美丽的笑容完全看在了眼中,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女,于是便带着小伙伴跟在了她后面,如同一串尾巴一样。 天陌不是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见小冰君没事,便没再多理会,而是让小冰君买齐了笔墨纸砚和红纸,在一棵大树下,借了旁边卖馄饨的小摊一张桌子,现卖现写起春联来。 等弄明白他要做什么,小冰君便知道他听到了自己与厨娘的对话,心中不由自责起来,却也没敢劝他,只能默默陪在一边,帮着研墨换纸。 也不知道是因为是后面跟着一群小孩显得热闹,还是因为两人的打扮太过奇特,没过片刻就吸引了不少人围在周围,其中倒真有一两个上前要**联。 一幅春联完成摊开晾干的时候,就算不识字的人也觉得那字映在红红的纸上说不出的好看,买的人就觉得分外得意起来,仿佛那是自己写的一样。 大抵是图个吉利,又现写的新鲜,而且还不贵,后面便陆续有人来要,直到买的红纸写完,天陌就搁笔了。就算有人愿意倒贴上红纸,他也不肯再写。 还了馄饨摊的桌子,还附送上一幅春联,两人便打道回府。谁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幅春联被一个识货的人看到,登时如获至宝,四处打听来处,甚至上门求字不果后,竟然四处高价收集那些春联,让买的人都发了一笔小财。 对于这些天陌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想告诉小冰君,想要挣钱,他方法多得是,还用不着委屈她去给人当奴才。 第二十一章 (3) 小冰君没敢起出去挣钱的念头,然而经过这一件事,也让她知道,要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存,她以前所学的一切都是没用的。因此,从那里起她就常常跟随在厨娘左右学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从邻里关系到操持家事,从节日风俗到讨价还价,一应琐事都细细记下。 天陌知她无聊,也由之任之,三日后拿了两张千两的银票给她。 小冰君以前对金钱没有概念,就算看到百十万两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经这几日后,已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普通人家就算一辈子也不见得挣得到,因此有些吃惊。 “我向玉斋老板提供了一条到泊夷不必通过关塞以及卡吉特人地盘的捷径。”看她想知道又不敢问的样子,天陌主动解释。 泊夷产玉,质佳而价廉,各地玉商常常不顾艰险路远前往淘玉以获取丰厚的利润,然而在冒着生命危险之余,还要受贪婪野蛮的卡吉特人以及官府的重重盘剥,可以说从中原到泊夷这条路是由玉商的血泪所铺筑出来的。 因此对玉斋老板来说,若天陌的捷径可靠,那已不是只值几千两银子的事。这二千两只是预付,等他派人探路回来,若属实还会有重酬。按天陌所绘的地图计算,到泊夷只需两月,来回不足半年,与常行路线单程所耗费的时间相若,因此只是时间上就抢了先机,还不说其他。 小冰君虽然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但对天陌却是绝对的信任,因此钱收得毫不心虚,以后再也没去为银钱的事发过愁。 除夕那夜,厨娘准备好年夜饭,便和小厮各自回家过年了。 天陌与小冰君面对着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一如既往地沉默进食,直到炮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小冰君不自觉抬起头往门外看去,虽然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到,但仍能从孩子的欢笑声以及大人扬高的说话声中感觉到那种热闹喜悦,与院内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长在冰族,又在黑宇殿生活过十年,然而这两个地方都不过春节,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体验书中所写的大晋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陈婶可买炮竹?”天陌抬头看了她一眼,问。 “啊?”小冰君有瞬间的反应不过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眼睛中闪烁着欣羡的光芒。 天陌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我们应该在吃饭前放。”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对于人类的节日没太放在心上,若不是看出她有所向往,只怕吃完饭就回房了。 小冰君又是啊地一声,一下子站起身,急急道:“有有,我这就去拿。”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天陌已经到了院子里,时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他也没撑伞,在屋内透出的灯光照射下,显得异常孤寂。 她脚步一滞,在石阶上呆呆地站住,突然间觉得有些难过,似乎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真正进入他的内心。 看到她将烟花炮竹一股脑都抱了出来,天陌不由失笑,一时间身周所萦绕不去的寂寞便似化进了雪中,消匿不见。 “过来。”他招手。等小冰君走过去,便从她怀中捡出一串炮竹,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而后从堆杂物的角落里捡出一根竹杆来,将炮竹挑上。 打开院门,天陌手拿着竹竿将鞭炮支出院外,然后示意小冰君去点。 小冰君原本觉得新奇,正跃跃欲试地拿着火折子凑向信子,不料隔壁正巧也在放,突然响起的噼啪声震耳欲聋,惊得她一下子跳了回来,死活不肯再去点。 天陌无奈,只能将竹竿插在门框与墙壁的缝隙间,然后从她手中拿过火折子吹燃,向前一抛,火折子打了个翻转,恰恰擦过炮竹的信子又飞了回来。 只见火星滋滋迅速地燃向第一节炮仗,接着火光一闪,啪地一声炸开了。 炮屑翻飞中,天陌吹灭火折子,然后往后滑了几步,看着小冰君捂着耳朵又怕又喜欢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与其他人类相比,实在是很容易满足。 原本放完鞭炮就该回去继续吃饭,但小冰君心中知道天陌对这些事是没什么兴致的,怕他一进去后就不会再出来,因此非要磨着将怀中的烟花也放了。 天陌倒没有不悦,等小冰君将烟花摆放好,便任劳任怨地隔空点引信。 当第一朵焰火穿过雪花在铅黑的天空爆炸化成五彩花雨散落的时候,小冰君不由揪紧了心口,仰着头,唇角浮起痴迷却又有些茫然的笑。 天陌一手撑在椅手上支着头,看着她。他知道她不安,但他更清楚若想要与他相伴一生,她还要遇到很多事,那些事就算他有通天的能力也是无法替她解决的。 “在我族,只有两个日子会庆祝。”烟花升上天空的啸声中,他缓缓道。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小冰君的耳中。 她一怔,收回目光,看向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自己的事,让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喘息他又不说了。 天陌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微笑,伸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中焐着。 “一个就是祭神日。”他的目光移向遥远的夜空,有片刻的恍惚。实在是太久远了,那些日子,若再不提,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彻底遗忘掉。 幻狼族只有一个神,那就是月神。每隔六十年,在月亮最圆的那天,所有的族民都会现出本体,然后在他的主持之下,举行祭祀月神的仪式。那仪式浩大而庄严,与人类的节日是完全不同的。 小冰君忘记了绚烂的烟火,在天陌身边蹲下。 “另一个是什么日子呢?”她问。她能够感觉得出,在他简单的一句话后面有着许多她暂时无法探究的东西。但是也许有一天,他会像今日这般,主动说起。 “另一个是合姻日。”天陌垂眼看着她笑靥浅浅的小脸,伸手掸了掸她发上的雪片,解释道:“就是男女成亲的日子。” 小冰君啊了一声,显然有些意外。虽然无论在哪里婚姻大事都是人生大事,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个日子与他联想在一起,即使他已有四姬。 “我族一人一生只能有一个伴侣,若认定了便以血相融,从此之后再不能反悔。” 第二十一章 (4) 说完这句,天陌沉默下来,握着小冰君的手却微微收紧,仿佛想抓住什么似的。 小冰君一震,突然冲口道:“那把我们的血也相融吧。”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再担心他们会分离了。 天陌怔然看着她认真的眸子,片刻后摇了摇头,然后放开她的手滑开轮椅,抬头,地上的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完了。 “还要放吗?”他问,没去看她突然间变得异常灿烂的笑脸。 小冰君点头,笑吟吟地跑过去将抱在怀里的烟花摆在地上,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一朵又一朵的焰火升上天空,一直到深夜。 ****** 厨娘和小厮在初一就回来了,小冰君除了偶尔下厨亲手为天陌煲点汤做些小点心外,几乎算得上无所事事。于是除了陪伴天陌下棋看书外,她又开始往城外跑,带着各种好吃的东西。 天陌只叮嘱她小心,没多加干涉,但也并没陪同。 融血的事没有人再谈起,就像已经被遗忘了。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小冰君会睁着眼睛看着深沉的黑暗,幻想着他应允的情景。 他总会允的。她想,他说过她是他的内子。 当他摇头的那一刻,她不是不难过,然而却并不气馁。只因在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几乎已预知了答案。他若会那样轻易与人相许一生,又怎会轮到她问这句话,只怕早已有相伴一生的人了。不得不说,更多时候她是感到庆幸的。 日子明明是慢悠悠地荡着,却没想到一回神已是三月。一枝从隔壁院子斜伸过来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就爬满了花苞,在一个放晴的日子,一下子绽裂开来。杏红满枝。 就在这个时候,柯七传来了消息,她从焰人那里得到消息,地尔图人莫赫部的前首领子查赫德莫赫身边的女子有很大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两月前有人在巴术的边塞小城阿尔达附近见到过他们,而那是最近的一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 柯七那边临时出了状况,要深入死漠一趟,短期内都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于是在临行前先将已收集到的情况传了过来。 天陌看过后,只说了四个字。 “去阿尔达。” 遣退了厨娘和小厮,收拾行囊以及打听马车等琐碎之事就花了两天的时间。临行前小冰君又去了趟城外的山林,终究还是失望而归,不得不抱着遗憾的心情跟天陌上了路。 原本她是想雇车的,但从小县城到阿尔达有数千里之遥,根本没有车夫愿意前往。她又嫌路上换车歇宿不方便,怕耽搁太多时间,索性买了一辆马车,自己学着驾驭。 天陌知此时的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也由得她去折腾,即便是在马车差点栽进沟渠之后。顶多在快要撞上人的时候,他暗暗助上一把。 小冰君聪慧无比,很快便掌握了驾驭的技巧,兴致大发下,除了偶尔停下来打尖让马休息外,便一直赶个不停,头一日竟然走了上百里,以致于错过了宿头,最终不得不在荒山野岭间过夜。 得了教训,第二日开始她不再闷头赶路,遇到过往行人便闲聊几句,将沿途的食宿以及路况捷径探听得清清楚楚,还因此避开了几处险地。怕天陌呆在车厢里无聊,她时不时将同路人的话引向江湖佚事风俗传说,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有没有在听。但是她却知道了黑宇殿已经被封九连城占据,知道与之同谋的阴九幽在除夕那夜于阴极皇朝的内乱中战死在宛阳,知道北塞依旧封锁,被两股神秘的势力盘占控制…… 只是那些事离他们都很远了。只要他一天不想回去,她就一天不会再去关心。没有他的黑宇殿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就如没有恋儿的梨苑于她什么都不是一样。 终于,她可以去恋儿了。每每想到这一点,她的心腔子就控制不住赫赫地剧烈跳动,恨不能肋生双翼一下子飞到阿尔达去。 大约是她激动的情绪通过马车的速度传递到了车厢里去,第一次这样的时候,天陌会对她说不要抱太大希望。她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控制不了自己。后来他便不再说了,只是轻轻地叹口气。 一路上磕磕绊绊,虽然没遇到什么危险,但达到大晋边城云浮也已是一月以后的事了。过了云浮就是巴术的地方,越往北,异族人越多。 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在云浮的时候,小冰君就换上了也不知是什么民族的宽大袍服,又围上了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在外行走这许久,她多少已学会怎么避人耳目少惹麻烦。 出了关,便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值此初夏时分,满目皆绿,让小冰君有回到草原的感觉。路上不时能看到如蘑菇般散落在平野上的白色帐篷,少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多的话也不会超过个百数,在帐篷周围起伏的矮坡上,白色的羊群和长着长毛弯角的奇怪动物悠闲地吃着草。 “那是长毛牛,毛长而厚,很御寒。”天陌不知何时撩起了车帘,见她目光好奇地流连在那些黑色的动物身上,于是道。 他说话的时候,远远的从山坡上传来高亢嘹亮的男子歌声,直听得小冰君荡气回肠,喉咙不由痒了起来。 “封九连城不愧为雷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只短短十数年间,就将此乱地治得如此安定繁荣。”天陌又说了一句,大约是看出小冰君的心思,不由微笑道:“想唱便唱吧。” 小冰君脸微红,难得忸怩起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知道有很多民族这样遥相对唱都有着特殊的含义,她可不敢冒险,以免人还没找到,倒先找了一堆麻烦来。 天陌将软枕挪了挪,然后慵懒地靠上去,任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吹拂在身上。 “我想听。”他说,注视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未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小冰君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拔了下,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回头向他看去。 ______ 总是忘记说,文章的开头,我加了最初写的那段小冰君入黑宇殿的过程.没看过的朋友可以回头看看 第二十二章 (1) 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小冰君想,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好。” 她放缓车速,顿了顿,在马儿蹄踏与车轮辘辘交杂的声音中,先是低低吟了两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听到这一句,即使是以天陌的淡然也不由握拳抵唇轻咳了声,微感尴尬。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曾在她的一幅画上题过这首词,还因此遭到过她的质问。当初又如何想得到,有一日她会对着自己唱起它。 小冰君的声音柔软甜美,唱起来的时候,直让人心中也跟着甜蜜起来,恨不得也去找一个人来让自己无怨无悔。 一曲罢,她脸已深嫣,不敢回头去看。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做了,在他面前也从没掩饰过自己的心意,却不知为何此时竟会觉得羞赧。 天陌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索性沉默不语。远处的歌声适时响起,顿时打破了两人间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小冰君心中一动,再次唱了起来。 “假如象高山那样,你心实意坚;就是以草木为衣,我也情愿与你终身相恋。假如象鸳鸯那样,你情愿绵绵;就是以泥土为食,我也情愿与你终身共餐。假如象雪山那样,你洁白无斑;就是以冰雪为床,我也情愿伴你共眠……” 与之前的低柔婉转如同私语的唱法不同,这一回她的歌声如同那草原上的百灵鸟,飘渺而空灵,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凌冽,让人不觉间心神已为之所夺。 她用的是草原通用的摩兰语,天陌自是听得懂,却沉敛了双眸,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然而,就在小冰君歌声仍缭绕在蓝天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一匹黑马载着一个高壮的汉子由山的那边奔了过来。 “夏儿,将头巾蒙上。”天陌眉梢微动,不由直起了身,冷声喝道。 小冰君正沉浸在歌唱之后的愉悦情绪当中,看到远驰而来的骑士也是一惊,忙应了声,腾出一只手去拉放下来的头巾。 “主子,会不会惹麻烦?”她有些忐忑地问,突然有些后悔起自己莽撞的行为来。 “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天陌一边拿起帷帽戴上,一边淡淡道。 谈话间那骑士已来至近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黑羔皮坎肩,牛皮靴子,虎背熊腰,英气凛凛。他横马挡在两人的马车前,小冰君不得不喝停了马儿。 青年跳下马,几大步来到马车前面,一把拉住了微微受惊的马儿套头,等它完全停下来后才放开。然后单手放在胸前,弯腰向小冰君行了一礼,同时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 小冰君露在头巾外面的眼睛浮起茫然的神色,不由回头看向天陌。 天陌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了两句话,用的竟然是与青年相似的语言。 小冰君诧异地瞪大眼,看向青年,发现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便知天陌确实懂他们的话,心中不由一时骄傲,一时却又有些迷茫。显然,对于这个自己想要相伴终身的人,她所知实在是有限得很。 不过片刻,那青年一扫失望,又咿咿哇哇说了什么。天陌应了。那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然后回身骑上马,竟然与马车相并而行,一路上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小冰君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询问,忍得很辛苦。 “他叫阿穆,是大洧族的勇士。”间中天陌只跟她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小冰君总觉得这个阿穆实在热情得有些过了份,虽然大草原的民族也很好客,但还不至于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天黑。 巴术不像大晋,官道上每隔二三十里就会有客栈或者驿馆,这里地广人稀,有的时候走大半天都有可能看不到人烟。天黑的时候,他们正在一片前望无际,除了野生的动物看不到其他东西的荒原上。 天黑不能走,运气不好会遇上狼群。阿穆是连说带比划出这句话的,大约是怕小冰君不懂,竟然还学了一声狼叫,逗得小冰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却想起黑狼来,不免又是一阵伤感。 阿穆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偏离了正道,没走多远,前面突然现出一个湖泊来,在这暗淡无星的夜晚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般趴伏在那里,让人心生敬畏。 湖旁是乱石堆。阿穆领先骑着马从一处两石间的夹缝中走了进去,小冰君心中有些嘀咕,却不得不将马车停在了入口处,然后回身扶天陌下车。 等他们往里进去的时候,阿穆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将匿大的地方照得亮亮堂堂。那个时候小冰君才发现里面着实宽敞,头上还有凸出的大石遮挡,确实是一个歇宿的好地方。而最让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放着一些柴草粮食,仿佛就是为旅人准备的一样。 相较于她的惊讶,在看到天陌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时候,阿穆表现得更加吃惊,显然他没想到同行了半日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想到小冰君美丽的歌声,想到她一路上对眼前之人的温柔体贴,性情直率的他眼中不由浮起怜惜的光芒,同时升起一股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愤懑,不由腾地一下站起,往外走去。 “主子……”看了眼那往石隙外走去的背影,小冰君喊了一句,欲言又止。 天陌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由微微一笑,“巴术民族众多,就算是与封九连城出身的湛鱼族相比,大洧的勇士也是值得称扬的。不过,却也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湛鱼贵族打压,只能在巴术周边居住。”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大洧人最重视的除了武力以外,就是真诚,尤其是大洧的勇士。” 他只是大致介绍了大洧的情况,小冰君便已明白自己担忧阿穆会不利于他们的想法是多虑了,但是心中仍然有些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正想再问,阿穆已经转了回来,手中牵着一匹马,原来他是去解套车的马。 小冰君安静下来,去车上拿瓦罐和水袋等物,阿穆见状,忙抢上去帮忙,原本要跑几趟的,结果一次就拿完了。 他们自己带着干粮等物,因此并没有动里面的粮食。煮粥的时候,小冰君突然发现阿穆的话比白日明显少了许多,而且目光总往自己这边瞟,心中不由有些不悦,垂着眼往天陌身边缩了缩。 于是阿穆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注意力转向天陌,说了句话。 天陌淡淡应了,语气从容不迫,小冰君却隐隐约约感觉到阿穆说的绝不是让人愉快的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天陌唇角浮起淡淡的微笑,反手握住她的。她听不懂,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第二十二章 (2) 进食的时候,天陌并没有取下帷帽,而小冰君也是背过身的。大约知道他们不想将面貌示人,睡觉的时候,阿穆便借口守夜跑到了外面去,将地方让给了两人。小冰君因此对他好感大增。 “主子,他开始说什么?”小冰君问在毛毯上侧躺着借火光看书的天陌。 天陌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半会儿才淡淡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事实上对于他来说,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大洧人说他不能让他的女人幸福,因此他不配拥有小冰君。这句话对任何男人都是一种挑衅,但他又如何会去介意不相干人的看法。除非这话是由小冰君口中说出来。不与她说,倒不是担心她多想,而是不愿她因此而去招惹那大洧人。 只是…… 顿了顿,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望向在抱膝坐在身边的女子。 “幸福是什么?” 小冰君被问得一呆,注意到他认真探知的神情,不由微偏头仔细想了想,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应:“我也说不上,大约是一种感觉吧。”她想起当初他问自己什么是喜欢的情景,那个时候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没想到现在却已经能够体会那种感觉。 天陌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迷茫,微有些迟疑地继续问:“那你要怎么才会幸福?”与她相处这几个月,他越来越发现原以为无所不知的自己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是不懂的。 “我啊……”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小冰君眨了眨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只要他不再撇下她,两人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天陌觉得这个回答似乎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于是摇了摇头,又垂下眼看书去了。 小冰君却被他的一番话触动,此时安静下来,便想起了很多往事。 幸福…… 小时候每当深夜睡醒,恋儿都会等在旁边,两人手挽着手走在梨苑的树下。她说自己在梦里看到的事,恋儿唇角挂着纵容的笑安静地倾听,不时会瞪大那双像小鹿般温柔的眼睛发出惊叹的附和声。圆而大的月亮挂在天空中,梨花瓣落如飘雪…… 她想,那个时候的她是幸福的吧。 只是恋儿…… 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自那一年后……那一年在黑宇殿里听到那个传言之后,她便再也不看梨花了。 突然间她觉得有些冷,不由缩了缩,却抵不住那自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于是索性翻转身爬向天陌,然后挤到他胸口躺下。 天陌看着从自己拿书的手下探出的小脑袋,有片刻的怔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能够感觉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于是开口相询。 “我想恋儿了。”小冰君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道。在得到恋儿消息之前,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传言,坚信着恋儿仍然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寻找。反而在快要找到人的这个时候,她却无端地害怕起来,害怕到头来终究是一场梦。 闻言,天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拿书的手揽住她的背。他无法保证这一趟行程是否会空跑,所以不想用虚假的话来安慰她,以至于令她过于期待。 不过,如果真的能找到秋晨无恋,她便会幸福吧。他想。 ****** 小冰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约是挨着天陌,因此睡得很安稳,竟是一夜无梦,直到被他推醒。天陌的怀抱很温暖,而且带着让她喜欢的味道。睁开眼好一会儿,她都不想动弹。 “阿穆在等我们。”天陌也不催她,看着石顶上的一处裂隙,淡淡陈述道。 莫名地不想被阿穆看到自己的容貌,小冰君不得不爬起来,抚平衣上压出的折痕,然后推着已坐上轮椅戴上帷帽的天陌去外面湖边梳洗。 还是起得迟了些,太阳都出来了,金黄的阳光照在蓝绿色的湖面上,正在驱散最后一缕薄雾。阿穆在湖边给两匹马儿洗涮身体,见到两人,他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大声地打招呼。 小冰君犹豫地看了一眼湖水,然后推着天陌来到一处被大石隔开两边视线的地方,这才伺候他梳洗。 不远处又传来阿穆的歌声,近听更加淳厚悠扬,且情意绵绵。 小冰君正蹲在湖边洗脸,听到歌声不由一滞,虽然阿穆的发音很奇怪,却仍能听得出来这首歌就是昨天她唱给天陌听的。一边暗自佩服阿穆的好记性,她一边偷偷地瞄向天陌,心中又羞又恼。 天陌正淡淡看着湖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对歌声充耳不闻。 心中莫名地有些失望,小冰君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美丽容颜,一时有些恍惚。她希望看到什么呢? 伸指轻轻戳向水面,然后搅了搅,于是那张脸便陌生得让人认不出来。她忍不住想,如果换一个人,他会不会多在意一些?然而这个念头一起,便被她立即摇头抛开了。她不该亵渎他的心意。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他对自己的纵容,她的唇角不由微微地扬起。 洗罢脸,虽然很快就要蒙上头巾,虽然明知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与容貌相关的赞美话,她仍然对着水面细细地整理了仪容,才站起身。 “看来阿穆打算追求你。”在往回走的时候,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停下,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中有些发沉。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地说? “昨天我对他说过你是我的妻子。”天陌仿佛没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道,“不过在大洧人眼中,只有勇气和真诚,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他们不会管对方是否有主,一旦看上便会去争取,或用武力赢过对方的配偶,或用真心争取对方的感情。他说出来,只是想让她有心理准备。若她不动心,任何人也休想从他手中将她抢走。 小冰君心口一松,知道他不会将自己拱手让人,那么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别说一个阿穆,就是再来十个百个,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去。 第二十二章 (3)   有阿穆引路,他们节省了不少时间,申时左右就到了阿尔达,免了在野外多歇一夜。   进城后,阿穆将他们带到旅舍便告辞了。小冰君暗暗松了口气,不禁猜想是天陌误会了人家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将整座小城寻访个遍,却一无所获。事实上,直到真正跟人打听的时候,小冰君才发现困难重重。他们对子查赫德莫赫一无所知,他身边的女子又可能像她一样蒙面,唯一能用的只有名字。但是他们若有心避世,连名字都有可能用假的。一时间她只觉寻人之路茫茫,最后还是天陌主张先租地方住下,再慢慢寻找。   阿尔达汇聚了各个族的人,包括汉人,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有的习惯,有将装食物的罐子顶在头上走路的,自然也有从头到脚将自己包得密密实实的。因此两人的出现,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只要向人一打听,热情的阿尔达人很乐意提供他们所知道的各种消息。那是位于城内西北角的一处简陋房屋,有一个低矮泥巴墙围起来的院子,由并排的三间房组成。每一个房间的墙壁上都挂着已看不清上面织图的厚毛毯子,地上也是,两旁的房内还有低而宽的暗红色床榻,显然是卧室。家具基本上都不用置备了,只需要换上新的床褥以及炊具。中间的屋子是做饭招待客人的地方,有扇后门,打开后可以看到一个蓄水的地窖以及几小畦看不出种着什么的地。   入住的那一天,在路上与肩上扛着一只黄羊的阿穆撞上,他看到两人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跟着他们来到了新居,并以才打到的黄羊做为贺礼相赠。   那个时候小冰君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住在阿尔达,并不是刻意送他们过来。如此,她愈加释然,戒心便去了不少,恢复了一惯待人的热情。然而她意想不到的是,在帮着处理黄羊的时候竟然会被黄羊的角挂住头巾,一个没留意便现出了容貌。对此她倒不是顶在意,以往也不是没人见过她的脸,让她微感不安的是,阿穆走的时候眼睛还有些发直,仿佛失落了神魂。   这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便被遗忘了。小冰君忙着收拾屋子,并将行囊里的东西分类放进柜中,又要准备晚餐。这里用的是火塘,在屋子的中间挖一个坑,生火做饭就在里面,还能将煮饭烧水的锅放在旁边温着。她第一次用,颇有些手忙脚乱。   等吃罢饭,又烧水两人洗漱过,她躺上床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了,很快便睡沉了过去。于是半夜响起的歌声便分外让人意外和暴躁了。   不知什么时候缓过神的阿穆坐在矮墙上,在星月相伴下对着简陋的小屋放开嗓子唱着情歌,周围竟无人喝骂,似乎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看样子,他当我是死的。”天陌喃喃自语着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对面房间的动静,发现呼吸很沉。大约是太累了,这样的响动竟然也没惊醒小冰君。   掀开身上的毯子,他推开旁边的窗子,一纵身化成一道黑影飙了出去。   ******   一声狼啸在黯淡的星月下突然响起,传进阿尔达住民的耳中,一时惊了无数人的心。毕竟自阿尔达建城以来,草甸上游走的野狼便再也没进入过这块地域,此时乍闻狼嗥,没人会当成是好兆头。   就在狼叫的那一刻,小冰君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一下子醒了过来。   四周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声音,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等她打算继续睡的时候,阿穆的歌声再次响起,歌声中充满了炙热的感情。   小冰君不自觉坐起,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确定不是自己睡得恍惚,忙两三下穿好衣服,飞快地拉门跑了出去。她可不想其他人被吵起来,尤其是天陌。   看到她出现,阿穆立即停下了歌声,翻身跳进院子,一把解下自己的腰带,双手郑而重之地捧到了她的面前,嘴里同时叽哩咕噜地说着话。   “我不要。你快走吧,我有喜欢的人了。”看他的神情小冰君便知这腰带接不得,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也顾不得他听不懂自己的话。   阿穆自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对她的拒绝也视若无睹,只是一个劲地将绣着精美花朵的腰带往前递,还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小冰君从小长在冰城,后来又深居黑宇殿中,何曾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竟然被吓得脸有些发白,笑靥如花一般。直把阿穆看得呆住,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就在这时,黑影一闪,一匹巨大无匹的狼出现在院子里,目光冷然地看着他们。   小冰君只觉眼角一花,也不知是什么,待越过阿穆的肩定神看去,不由大喜,顾不得眼前之人,提起裙摆便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黑狼的脖子。   “大狼,大狼,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她像个小女孩般撒娇地蹭着黑狼的鼻子,闭着的眼睛却有些湿润。虽然相处不久,黑狼于她的意义却特殊得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   黑狼任着她亲昵,目光却充满敌意地看着同样发现了它存在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的男人。   “你这畜牲,离她远点!”阿穆一把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喝道。他虽然是大洧族的勇士,也曾面对过凶猛的獒以及虎豹,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大这样……充满压迫力的狼,甚至因此而忽略了是小冰君主动扑上去的。   黑狼冷冷地看着他,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   小冰君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当中,一边用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它的长毛,一边喃喃地倾诉着自己的思念,没注意到一人一狼间紧绷的对峙。   不知是害怕黑狼伤害小冰君,还是嫉妒它享受到她的闲暇亲昵,又或者承受不住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压力,阿穆不再等下去,一声大喝,扬起匕首向黑狼扑了过去。   黑狼深邃的眸子微眯,张口叼住小冰君的衣领将她放到了一边,然后闪电般窜到了院子的另一边。看阿穆跟了过来,眼睛中竟然浮起了近似笑意的情绪,身体一纵,越出了院墙,阿穆单手撑墙,紧随而出。   一人一狼的速度太快,这两个动作不过眨眼间的事,等小冰君反应过来,院子里早已恢复了一片安静,哪里还有狼的影子。   她担心黑狼出事,忙打开院门追出,然而直追了几条街,不要说狼,便是阿穆也没看到,又怕天陌担心,只能心事重重地回转。 第二十二章 (4) 黑狼的速度不快,但阿穆却怎么也追不上。当他停下歇气的时候,它便也停下,并不主动攻击。而每当他想放弃回头的时候,它的眼睛中就露出轻蔑的光芒,激得他心头火起再次追上。 不知不觉就来到离阿尔达十里左右的一片红松林里,即便是以阿穆的体力,经过这一路飞速奔跑也颇感吃不消,气喘得如扯风箱一样。 刚一踏进松林他就后悔了。松林中光线暗淡,无法视物,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敌人又是一匹从没见过的巨狼,无论对谁都是危险的。阿穆大洧族第一勇士的头衔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就在阿穆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一股带着浓郁麝香味的风旋绕过他的身体,他受惊之下往后连退数步,脚下蓦地一空,心知要糟,却已来不及,叭嗒一声掉进了猎人挖的陷坑当中,直摔得呲牙咧嘴,破口大骂。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哪里还有黑狼的影子。 脚大约是被扭到了,疼得厉害,他不得不老实地呆在里面,一直等到天亮才发现那个陷阱竟然是自己挖来捕狼的。 好不容易有人经过,将他救出,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呆在家里养伤,自然就没再出现在小冰君面前。之后他又为族中之事奔波,两人再次相见,已经是半月之后。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大洧族的第一勇士阿穆喜欢上住在城西北角的一个姓夏的女子,而那家当家的是一个不敢在人前现面的残废。因此,结果是毫无疑问的。尤其是在看到女子的容貌之后,更加没人再怀疑阿穆最终能够胜过那个残废抱得美人归。 外面的纷纷扰扰并没有影响到小院里的人。无论是小冰君还是天陌都很满意这里的气候,雨水少,出太阳的时候多,空气相当干燥,天陌的腿疼发作的次数也相应地减少了许多。如果不是仍然没找到秋晨无恋的相关消息,小冰君真愿在这里长居。 就在她对找到恋儿完全不抱希望的时候,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阿尔达。 那一天天气极好,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她出门去买茶和羊奶,结果又被守在外面的阿穆缠上。她现在是一看到阿穆那绣着花的腰带就头痛。在此住了几个月,多少也能听懂他们的话,自然便知道了腰带的意义。阿穆虽然缠人,但为人倒不坏,坦坦荡荡的让人无法产生恶感,因此这事她没向天陌提过,但也从没敢假以辞色,一般都是自己走自己的,不予理会,想到久了他自然便会放弃。 然而这天的阿穆大约是快失去耐性,竟然动手扯落了她包住头面的披肩,让她又羞又怒,还有一些不知所措,匆匆将脸重新覆上便想折身回去,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称呼。 “夏夫人。”那是一个很清柔的声音,有些耳熟。抬头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映进了眼帘。 披着当地人织的宽大的披肩,却丝毫掩盖不了身上所散发的浓浓书卷气,眼前的女子清丽而温婉,然而她的背上却背着一个与其气质完全不符的巨大铁弓。 “九姑娘。”重逢故人,小冰君不由弯了眉眼,将之前的不快瞬间忘得干干净净。 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眼睁睁看着三人往城西北巷走去,阿穆没敢跟随。 ****** 燕九在女儿楼中排行第九,小冰君以前在黑宇殿中的时候见过几次,知道她表面上虽然看着文秀温柔,实际上也是一个狠角色。对人狠,对自己也狠,但偏偏还带着一些孩子气。没想到不过年许不见,她身上的稚气一下子都敛了去,代以如水般的沉静。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嫁了人,还有了孩子。 她嫁的人叫阴九幽。对于这个人小冰君并不陌生,在来阿尔达的路上就曾听说过他已死的传言,也知道他曾经与那两棵葱……不,是丰邑兄弟以及其他几股势力联手对付黑宇殿。所以燕九会与他成为夫妻,实在是让人意外。 与她想像中的妖人不同,阴九幽是一个素衣短发的清俊男子,就算在面对天陌的时候,他从容依然,在气度上丝毫不逊色。偶尔,从他淡泊的眼中,小冰君会误以为他不是红尘之人。然而当他拉着燕九的手对天陌说再也不会让她伤心难过的时候,那眼睛中分明闪动着不容让人错认的深情。 她想,像这样的男人若非发自真心,又怎会在别人面前对自己的女人许下诺言。而一旦许下,以后想必便是将性命不要,也一定会去做到。 她忍不住微笑,为两人间看上去淡薄却坚不容摧的情感,也为那个在父亲怀中甜甜睡着的可爱小娃儿。 如果她也能为主子生一个孩子,不知该有多好。那是第一次,小冰君开始幻想这个可能。幻想两人的孩子是男是女,幻想孩子长得该有多好看…… 这样的念头便只是想想,便足以让她觉得幸福,甚至于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想,然后幸福得笑醒。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狂风咆哮着卷着雨粒打在屋顶和门窗上,声势惊人。阿尔达很少下这样的大雨,然而一下起来,却要比南边更加可怕,仿佛整个屋子都要被冲垮一样。 梦醒的幸福感被风雨声冲淡,小冰君觉得有些害怕,又想到天陌白日腿疼发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于是披了衣无声地拉开自己的房门,赤脚穿过中间的屋子,来到天陌的房外。 “主子?”她轻轻唤了一声,同时伸手推门。 天陌没有应,又或者应了,她没听到,但是门却应手而开。 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赤裸的脚心磨蹭着粗糙的地毯,小冰君犹豫着是否该就此回房。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一声响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吓得她跳了起来,咻地一下窜进了天陌房间,爬上他的床。 第二十二章 (5) 天陌虽然在她进屋的时候已经醒转,却没料到她会突然跳上床来,避让不及,被压了个正着。 “主子,下大雨了,你腿疼不,我给你焐焐腿……”黑暗中响起小冰君有些颤抖的声音,未等他开口,她已经钻进了毯子下,哆哆嗦嗦地去抱他的腿。 这样的大雨真吓人哪!她以前从来没遇到过。冰城很少下雨,就算下也是淅淅沥沥的,适合人在花间撑伞漫步。黑宇殿的气候更是异常,四姬所住的宫苑除了御梅格有雪,其他三苑大多数时候都是晴的,只是过一段时间会向征性地下些雨,让花草看上去更生机勃勃一些,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狂暴的天气。 “我腿不疼。”天陌被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小手弄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在毯子下面摸到她的头发,将她提了出来。 “我不走……我不走……”小冰君害怕他赶自己出去,慌得四脚直往他身上扒,像水蛭一样紧紧地吸附着,生怕一松手就得老老实实回自己的屋。 柔软的身体蹭着自己,暖香的体热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天陌微僵,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异样的敏感。 小冰君感觉到他的僵硬,以为他在生气,虽然有些害怕,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手,只能小声乞求。 “主子,就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就回去。”后面一句她说得不甘不愿,于是更加收紧了扒着他的双手双脚。 天陌沉默了片刻,道:“你可以放开我了。” 知道他应允了,小冰君松了口气,想松开手脚,但不知道是不是开始使力过度,此时手脚竟然不听使唤,仍然结结实实地缠在他身上。 “那个……我、我放不下来……来了。”她有些尴尬。 天陌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熠熠生辉的黑眸在夜色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直盯得她心虚起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扯谎,也许不是她放不下来,只是因为她太渴望靠近他。 无声地叹息一声,天陌决定帮她一把,伸手摸上她缠在自己腰上因过于用力而有些僵化的腿,然后轻柔地拉离自己。 就在快要脱离他的身体的时候,小冰君突然恐慌起来,挣扎着想要重新抱紧他。 天陌微怔,不由停下动作,只是这片刻的时间,又被身上的女人缠了个紧实,身体间的磨擦让他呼吸微窒。 “夏儿?”他有些不解。 小冰君觉得额上有细汗侵出,心里却从来没有过的清楚,她还是不安,无论他对她怎么温柔,她还是不安。她想做他的妻子,就像燕九和阴九幽那样,做他名符其实的女人,拥有他的孩子。 “主子……”她开口,想说你要我吧你要我吧,然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渴切地吻上了他的唇,不顾一切地汲取他的气息。 这个吻和以往的是不一样的。突然间紧绷的身体告诉天陌,他顿了一下,然后翻身将那具柔软娇小的身体压在了下面,化被动为主动。 唇舌间带着粘腻浓稠的欲望,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一种自然的本能,轻声而循循地诱导着他。手探进了那薄薄的里衣里面,抚摸过那光滑如缎的肌肤,握上那一方柔软;唇带着濡湿滑落,听到她忍耐的轻吟和喘息,他下腹不由一热,不自禁渴望地嵌进她双腿间的凹陷,有些焦躁地磨蹭着。 “主子……”右侧**被包进一温暖湿热的所在,小冰君抱紧了身上的人,不由自主喊出声。 咔嚓一声,一道电光闪过,房内被照亮,又很快恢复黑暗。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天陌恢复神志。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将脸埋在小冰君怀中慢慢地平息身体的骚动,脑子里却不停地浮现闪电映照出的一幕。 布满红晕的美丽脸蛋,迷蒙充满情欲的眼睛,一粒半露的玫瑰色**上沾着自己晶亮的唾液,另一只还被他挟在手指间揉搓,以及两人紧密相贴仿佛已经结合在一起的下身…… 他感觉到自己额上有汗滑落,浓烈的异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是他的,还有她的。 这是第一次天陌发觉这样的画面竟然能对他造成影响,这也是他第一次离情欲如此近,一时间倒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主子?”好一会儿小冰君才意识到他停了下来,不由又唤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安。 天陌深吸口气,抬起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侧躺在一边。 “现在还不行。”他为她拉好衣服,顺手将她揽进怀中,柔声道,声音中有着从来没有过的迟疑和迷茫。 “为什么?”发现他并没有因此远离自己,小冰君放下心上的大石,问。 摸了摸她的头,天陌并没有正面回答,“等找到你姐姐后。”等到那个时候,就让她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如果她还能如现在这样,他就不会再等了。如果她无法接受……那至少也有人足以依靠。 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并不愿去想后面一种可能性。 “找到恋儿后,你要丢下我吗?”小冰君敏感地察觉到他话里隐藏的意思,不由抓紧了他的手。就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能隐约感知到一点他的心思了。 天陌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渐渐恢复淡漠。“我从来没有丢下你。”他一直在那里,去与留的决定权始终在她的手中,让人无奈的是她却一直在要他的保证。 小冰君呆了呆,脑子里想起在小渔村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想起他因为自己离魂而大发雷霆,想起再次见到他那一天他的主动亲吻,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分不清孰真孰假了。 “那如果……如果……”她抛开那些过往,想问如果找不到恋儿是不是他就一直不会碰她,但这个结果却怎么也不愿去想,即便是假设也不行。 “没有如果。”天陌淡淡道,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冰君心神微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身体缩进了他的怀中。 雨仍在下。 第二十三章 (1) 一夜的狂风暴雨在天亮的时候终于止歇,太阳冒出头来,照着洗过的阿尔达,空气中飘浮着青草与雨水的味道。 昨日因为阿穆的纠缠以及燕九夫妇的出现,小冰君没买成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起了一个大早去赶早市。她想燕九他们千里迢迢地找来,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应该还会上门,那个时候家里总要有东西可招待才好。 花了个把时辰买好东西,她大包小罐地抱着往回赶,然而刚进巷子便被人捂住嘴拖到了隔壁的屋子里。 小冰君还没来得及挣扎,那人已经放开了她。回头,却是邻居的格玛大婶。她不由有些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格玛大婶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就在这时,杂乱的步子声从她和天陌所住的院子那边传过来,然后在让人心惊胆战的吆喝呼啸中,数匹马从泥墙外奔驰而过。透过微开的窗缝中,她看到天陌坐在其中一匹之上,双手反缚。 主子……手上的东西掉落,碎裂的声音震得人一阵一阵地发懵。 “那是湛鱼人,你现在追上去,除了搭上自己还有什么用?”过了许久小冰君才渐渐听清在耳边不断重复地低劝,然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格玛大婶的手又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则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臂。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心中只有一念头:救他。 告别了好心的格玛大婶,小冰君匆匆往外而去,准备先探听一下情况,没想到竟然与来探访他们的阴九幽夫妇撞上,登时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 “湛鱼人找到了这里,主子他、主子他……”她抓住燕九,说。湛鱼人是封九连城的人,她知道,她知道。封九连城占了黑宇殿还不肯罢休,竟然还要赶尽杀绝。那一刻,她心中第一次对一个人升起了恨意。 燕九他们将她带回了落脚的旅舍,询问了一些事。 小冰君虽然心急如焚,却仍然一一仔细地答了,直到旅舍老板从喧闹的街上走进来。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她天天出外寻找恋儿的消息,加上绝丽的容貌,整个阿尔达几乎没人不认识她。与消息灵通的旅舍老板自然更加熟悉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家男人得罪了湛鱼人,现在正被当成恶魔吊在了子母崖上……”一见到她,老板就大声嚷嚷起来,“湛鱼人可不像大洧人那样有耐性,他们想要什么,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你还是赶紧地逃吧。”显然他心中已经认定,那些湛鱼人也想要得到小冰君,天陌只是受她牵累而已。 听到素来被她如神明一样小心翼翼侍奉的天陌竟然被人吊在悬崖上,小冰君几乎要疯掉,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脚步不稳地就要往外奔去。 燕九拉住她,把她推给了阴九幽,自己则背着大铁弓匆匆去了。 “你去只会增添麻烦。”阴九幽一手抱着阴澈,一手负后,冷静地看着想要紧随燕九而去的小冰君,淡淡道,并不出手阻拦。 毫不婉转的话如同一根尖刺,扎得小冰君一下恢复了冷静。她知道他没说错,自己不懂武功,去不仅帮不了忙,只怕还会连累他们。想到此,心中再次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阴九幽说完话,并没等待什么回应,转身招来车夫吩咐了一些事,然后将阴澈塞到仍呆呆站在门口的小冰君怀里,便离开了。临行前丢下一句话,让她再次打起精神。 “你有你该做之事。” 她该做之事?压下心中的焦急与惶乱,小冰君看着怀中小阴澈纯真的睡颜,果真开始仔细思索起自己该做什么。 车夫套好车,在门边相请。 她抱着阴澈上了车,在车内看到他们的行囊,突然省悟过来。她应该做的就是为逃离此地做好充足的准备,并保护好自己和怀中的孩子,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拖累。 于是先让车夫跟着自己回了一趟所住的地方,里面一片凌乱,显然被翻操过。小冰君不由又想起天陌,心中一阵难过。没敢多想,匆匆搬了倾翻在地的轮椅,收拾了自己和天陌的衣物,又折了两床毯子,拿了简单的炊食用具,当真是巨细无遗。 车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她交给自己的东西除了行礼外都放进了车厢底。马车是阴极皇朝出来的,大而舒适,四匹上等骏马拉车,装这点东西并不影响速度。 离开的时候,小冰君看到格玛大婶站在院子里冲她挥手,不由跑过去抱住她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亲了亲。 “好姑娘,天神会保佑你们的。”格玛大婶一边抹着红了的眼角,一边将她推上车,粗糙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然后依次点过她和阴澈还有车夫的额头,奉上自己最真诚的祝福。 一直到出了巷子,车夫的脸还有些微红,显然很不习惯这奇怪的风俗,心中却又有些异样的感动。他能跟随阴九幽一家三口来此,自然不是普通的马车夫,经历的人事不知凡几,却是首次碰触到如此单纯的人心,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按着阴九幽的吩咐,他们又去集上购买了疗伤需要用到的药材等物,以及足够的食物和水,一切准备妥当后,这才向约定的地点驶去。 在子母崖五里处的一片茂盛的长草丛中停下,接下来便是折磨人的等待。若不是要分神照顾已经醒过来的小阴澈,小冰君只怕还没等到人已经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得疯狂了。 车夫话不多,只说了一句一切有主上,便自顾去检查马车,看马是否套牢实,车轮有没有松脱的地方,以防万一。 小冰君坐立不安,又不敢走远,只能不时低头将脸贴在阴澈柔嫩的小脸上,看着他黝黑清澈毫不认生的双眸,以此获得暂时的安宁。 等待是如此的漫长,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就在她以为要永远这样等下去的时候,长草拂动,阴九幽背着天陌出现在了眼前。如此的突然,让她瞬间忘记了反应。 阴九幽一声不发地将天陌放下,然后又快速地离开了。 ****** 长草再次恢复原样,车夫叼着草茎懒洋洋地靠坐在车辕上,只看了天陌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阿尔达城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冰君回过神,赶紧直起身将天陌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想知道他是否受伤。 “我无事。”天陌知她的意思,于是出声道。 小冰君璨然一笑,没有说话,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伸手摸了摸,就要去扯他的衣服。 “是九儿的。”天陌握住她的手阻止了,低声解释。 小冰君却听不进去,仍然固执地抽出手,伸手探进他的衣内摸了一遍,确定光滑无伤,一直压在心口的恐惧才稍稍散去,代以难言的酸涩。然而,当她撩起他的衣袖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手腕时,刚舒出的一口气突然堵住,疼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手伤了。”她笑了笑,道,然后起身走到马车旁。将阴澈交给车夫,自己拿了水袋和外伤的药。 低头闷闷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没有再说话,脸上笑意盈盈,唇间却隐然有血迹溢出。 天陌不经意看到,心口一震,蓦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按上那柔嫩的唇瓣。 “松口!”他低喝。 小冰君垂着眼,摇头,反而咬得更紧。 天陌本想强行捏开她的上下齿,却又不想伤到她,不由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是绳子勒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事。”顿了顿,又道:“不想笑就别笑,不要伤自己。” 小冰君埋在他怀里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咳地一声吐出气来,接着又连咳了两声,才轻轻道:“我疼。” 天陌以为她是指被咬破的唇舌,于是伸手想要抬起她的头帮她减轻一下疼痛,谁知她反将他抱得更紧,死活不肯离开他的胸口。 “我知道你那时为什么要丢下我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我以后再也不那样做。”这话原本在上次重逢的时候就该说,然而却一直觉得时间还长,便耽搁了,直到他再次遇险,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天陌闻言,不由放下手,沉默不语。 “我也不希望你受伤生病。我会疼……”沙沙的风吹草叶声中,小冰君继续道。 天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按上怀中女子的背,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低沉而缓慢地许下承诺。 “不会了,以后。” 第二十三章 (2) 燕九受了很重的伤。阴九幽抱着她出现的时候,小冰君已经给天陌包扎好了伤口,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即上了马车往南而驰。 不敢在颠簸的马车内给燕九处理箭伤,只能截断箭杆,草草止血包扎过。小冰君又是担忧又是愧疚,阴九幽却没表现出丝毫怨怪牵怒之意,只是一路紧紧抱着燕九,一言不发,连小阴澈的哭声也不理会。 小冰君不敢也不忍打扰他,只能自己手忙脚乱地呵哄。 “夫人,小主子是饿了。”车夫木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小冰君啊地一声,不自觉看了眼天陌,有些无措,“那……那我给他吃什么?”这么点大的小娃儿连牙都没长,他们开始准备的那些食物怕是吃不了,而燕九现在又人世不省,哪里能喂奶。 “前面有牧民的帐篷,容小的去讨点羊奶来。”车夫顿了下,回。 说话间,飞速行驶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夏儿,你去。”天陌道,说着,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哭闹不休的小阴澈。“用角子跟他们换。”角子是巴术除了金银外通用的货币,由一种只产于雷蒙的黑色金属打造而成。 小冰君嗯了一声,掀帘喊住车夫,自己拿了个空罐子跳下车。车夫不懂当地的语言,自然没她方便。 撩起窗帘,天陌一边看着她抱着陶罐往不远处牧民帐篷飞跑的身影,一边咬破自己的食指放进哭得可怜的小阴澈嘴里,不片刻便哄住了那小东西。 因此等小冰君抱着满满一罐白色的羊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阴澈粉嫩的小嘴含着天陌手指一脸飨足的表情。 马车又开始奔跑起来,夹着马鞭在空中呼啸的声音。 勉强压下心中因那一幕而升起的悸动,小冰君找来碗,将刚挤的羊奶倒了些进去。 “新鲜的,还有些温热呢。”她唇边漾起浅笑,抱过小阴澈,想要喂他。哪知小家伙竟然别开了头不肯吃,扭动着小身体,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往天陌的方向看,嘴里咿咿吖吖地闹不停。 小冰君要端碗,一只手根本抱不住不安份的小东西,又怕伤到他,片刻间便弄了一身大汗。 天陌叹气,不得不又将阴澈抱了过来,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训斥道:“我的血你不能喝太多。” 小阴澈仿佛能听懂他说话似的,竟然挥舞着小拳头也呜呜哇哇地哼了几声。 天陌眸中浮起淡淡的笑意,从小冰君手中拿过碗,小口小口地将羊奶喂进了小家伙的肚子里。 小冰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讷讷地问:“主子,他……他能听懂你说话?” 天陌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没有否认,只淡淡说了一句:“就在上次我们来时过夜的湖边落脚。” 小冰君不自禁想挠头,应了声,然后钻到外面,引着车夫往湖的方向驰去。 ****** 抵达湖边的时候已暮色沉沉,小冰君帮着阴九幽为燕九仔细地处理了伤势,又用馕和肉干熬了粥大家一起吃过,才偎在天陌脚边睡下。大约是心中挂着小阴澈,不敢睡沉。因此燕九半夜的时候醒来,以及他们后来出去许久,这些她迷迷糊糊都是知道的。 次晨上路的时候,燕九是清醒的,但考虑到她的伤势,马车的速度便放慢了许多。阴九幽也不再如昨日那样紧抱着她不放,像整个人的魂都不在了似的。他会和宇主子不时说上几句旁人听不明白的话,又或者对弈一局。小冰君便抱着阴澈坐在燕九旁边,半是陪伴半是照顾。 “越大哥,你可再快些,我这里无妨。”两人正说着话,燕九突然转头冲着车外催促道。 车夫尚未回答,阴九幽手中仍挟着一枚黑棋,微笑道:“怎么,坐得不耐烦了么?那下车走走可好?”说着,将手中棋子落下,冲天陌微一点头,然后起身不理燕九反对,几乎是半强硬地将她负在背上下了马车。 透过车窗看着在前面身体相叠缓步而行的两人,小冰君终于忍不住问:“主子,咱们不怕湛鱼人追来么?”一路上她虽然笑意盈盈,心中其实火烧火燎的,只是不愿燕九多想,才什么也没说。 “无妨。”天陌一边自弈,一边漫不经心地应。 小冰君呆了呆,一下子没了话。好一会儿,才算从这让人满头雾水的回答中缓过神来,“昨日……那昨日那些湛鱼人怎么会找到咱们住的地方,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既然他说无妨,她也就不愿再担忧下去,转开了话题。 天陌沉默了片刻,直到落下了子,才缓缓道:“不知。”他当然不是不知,只是不想她自责,所以没说出自己推测出来的原因。想必封九连城以及其他几股围攻黑宇殿的势力都已经知道她和自己是在一起的,而无论是他还是她,容貌都很特殊易认,因此,当她在此地露出容貌之后,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日。 这样干脆的两个字,让小冰君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不免有些泄气。目光再次落到前面的两人身上,看阴九幽一边指着远处的雪山,一边对着将头枕在他肩上的燕九低语着什么,清秀隽雅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心中不由涌上无尽的羡慕。 小阴澈已经睡熟了。她分不了神,只能将额头抵在窗棂上,一时看看外面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丽风景,一时看看眼前低头专注于棋盘上的男人,唇角的笑有些寂寞。他终究还是习惯了一个人,因此就算有人伴在身边,也会不自禁地忽略。她想,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着他,自然也该习惯这一点才是。 那日之后,但凡燕九担忧湛鱼人追上来催促马车快行的时候,阴九幽就会背着她下车缓步行走,如同游玩一般。多几次,燕九就不再相催了,大抵是心疼阴九幽吧。 这一日终于到了边境,云浮城浑厚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而那些湛鱼人终究没追上来,不知是何原因。 第二十三章 (3) 在进入云浮城的时候,小冰君接收到天陌的眼神,于是叫停了马车,下车而去。 “我们尚有事未了,不能与他们同返。”前一夜天陌曾私下对她如此说,因此当他看向她的时候,她便知云浮就是分离之地了。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目光搜寻过两旁的杂货摊铺,最终在一处卖各色外族帽子的地方买到了一顶黑纱帷帽。返回时发现车内气氛僵凝,也许天陌已经向两人道明了离意。 “就此分道吧。”天陌接过帷帽,道,没有更多的话。然后冲阴九幽微一点头,戴上帽子,在车夫的帮助下下了马车,坐上轮椅。 小冰君有些舍不得照顾了多日的小阴澈,却又不敢耽误,只得匆匆在他的小脸上印下一吻,然后取下自己腰上的小花包系在他的小手上。从此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 “主子!夏夫人!”身后的呼喊声难抑悲伤,她忍不住转过身,看到燕九泫然欲泣的样子,心下也不由黯然。 弯眸,挥手,自此天涯分两途,各自珍重。 ****** 云浮是边界大城,虽比不上潆州的繁华,却胜在气势雄浑。大晋马上得天下,四邻又有虎狼窥视,因此历代帝王对边关的防御都十分看重,直接导致南卿北阴东君西沧四族的坐大,成为盛世虚象中的隐患。 天陌与小冰君慢行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急不忙地寻找客栈落脚。与阿尔达相比,云浮虽然也是汉夷杂居,规模却要大了数倍不止。这样的地方消息固然灵通,但要探听两个没什么特征的人亦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自离开黑宇殿之后,天陌就没打算过要再动用与之相关的人手,此时却有些动摇起来。目光透过低垂的黑纱无意识地扫视着两旁来来往往的各族人,他正思索着最有效的寻人办法,一个人影突然映入眼帘,让他思路倏断,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个全身都包裹在宽大布袍中的女子,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与女人相伴的是一个身形魁伟的男人,只是从背影便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霸气。 天陌心中一动,正要叫小冰君追上去看看是什么人,小冰君却恰在这时跑开,往路边的人群中钻去。只是这一耽搁,那两人已湮没在茫茫人海中再也分辨不出。无奈摇头,他转动轮椅,倒想知道是什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吊得好,谁让它乱咬人!” “是啊是啊,不打死它,以后咬到别人怎么办?” “我看到是那个人用剑去捅狗的屁股才被咬……” 看热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天陌很快便听出了事情的事末。却是一只流浪狗在路上捡东西吃,一个青年看到,头脑一热,竟然拿剑去捅狗的屁股,狗吃痛回头咬了他一口。人伤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狗咬伤人却罪无可赦。于是便有人帮忙套住了狗脖子吊在屋檐下,此时青年正在用剑乱砍泄恨。 狗的哀鸣声弱不可闻,因为被勒着脖子吊住,连挣扎也吃力。 天陌垂着眼坐在轮椅上,无动于衷。他太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慈悲心只是多余。在他眼中,人类和狗其实没两样,都是弱者。一个弱者凌虐另一个比他更弱的弱者,他不认为自己有插手的必要,即便对于这样的行径分外不齿。真正的强者,是不会以屠戮弱者为荣的。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打算冷眼旁观的想法落空了。 小冰君竟然冲了过去挡住青年的剑,甚至伸手托住流狼狗瘦骨嶙峋鲜血淋漓的身体,企图将它救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之人都呆住了,包括那青年。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叫道:“快放开快放开,它会咬人的。” 这一出声,持剑的青年也回过神来,不由破口大骂,“哪来的婆娘,敢管爷……” 后面的话他再没机会说完,人已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击得连退数步,撞在旁边的大门上,扑地一下吐出两颗牙来。在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向他身上的时候,天陌从椅手上抠下一小块木片,弹出,吊着狗的绳子凌空而断。 小冰君也管不得许多,慌忙将狗脖子上的绳子解开,一边等着它缓气,一边想要按住它肚腹上汨汨冒血的伤口,对四周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大约是怕被连累,原本密密集集看热闹的人散去了许多,都站在远处观看。天陌得已推着轮椅滑到近处,从挂在椅背上的包袱中掏出一件自己的薄衫丢给小冰君。 “给它包扎一下,咱们去医馆。”说话间,目光冷冷瞟向那个已经站直正握着剑犹豫着是否要冲过来的青年,直看得他打了个激泠,几乎想将剑藏到身后去。 小冰君正六神无主,看到天陌登时像有了主心骨,慌忙照着他的话去做。 两人走的时候,没有人敢拦阻,更有心善的给他们指路,因此到医馆并没花太多时间。然而医馆的大夫在得知要给一只狗疗伤的时候,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差点没将两人一狗赶出来。 在他发飙之前,天陌抬手,从容不迫地摘下头上的帷帽,什么也没说。 大夫呆了呆,片刻之后一言不发地招来徒弟,开始给奄奄一息的流浪狗处理伤口。小冰君站在旁边看到他的手法熟练,双手却隐隐发着抖,只道他害怕狗咬,心里不由捏了一把汗。 一直到包扎妥当,将两人一狗送走,又洗干净沾血的双手,大夫的手仍然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又或者是紧张。也许还有些恍惚。 ****** 带着伤狗的天陌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老板虽然不愿意让狗也入住,但终究没抵受住银子的诱惑以及天陌冰冷得让人骨子里发寒的目光,让人抬着天陌上了二楼。 小冰君将狗抱到了自己的房间,稍后小二用稻草和藤筐做了个窝送来。 “主子,它能好吗?”沐浴过,小冰君到天陌的房间与他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问。 天陌唔了一声。虽然没用肯定的话语,小冰君的心却安定下来,然而想到下午的那一幕仍然觉得难受。 “你能救它几次?”安静了许久,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停住筷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扬起,微笑道:“能救一次算一次。”她突然想到当初受伤的黑狼,秀眉微微皱了起来,“糟了。” “嗯?”天陌疑问地看向她。 “我们离开得这么突然,要是黑狼去阿尔达找不到我怎么办?”小冰君忧心忡忡地道。上次半夜黑狼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如果不是后来阿穆曾向她问起,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它为什么要找你?”天陌放下筷子,揉了揉额角,淡淡问。 小冰君语窒,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道:“我和它是朋友吧。”想到与黑狼在山林中相处的那几日,她的眉眼不自觉弯了。 天陌瞟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十三章 (4) 接下来几天,小冰君因为要照顾流浪狗,还要去外面探听子查赫德莫赫两人的消息,花在天陌身上的精力便少了许多。天陌也没说什么,每每看到她带着一身疲惫和失望回来,便连梳洗等事也不再让她做,早早便打发了她去休息。那日见到的男女他并没提起,不想她抱太大的希望。有的时候失望一多,便再难相信了。 那一日傍晚,天早早便暗下来了,没有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坐立不安。天陌放下书,推着轮椅来到窗边。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小冰君却还没回来。 修长的手在紧绷的腿上轻轻按捏着,空气中预先抵达的水湿之气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即将来到的满月也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小冰君没执意跟在他身边,此时的他必然是天南海北纵游,绝不会时时拘于这样的一方之室。 街上行人匆匆,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纤柔的身影,天陌隐隐感到有些烦躁,同时心中也有了决定。而一旦决定,黑宇殿的是非终究还是要沾惹上身了。 无声地叹口气,他正要转身去找客栈老板借把伞出去接小冰君,眼角余光突然瞟到对街的两条人影,心中一动,来不及留言,纵身化成一条黑影追了出去。 同一时间,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 小冰君顶着大雨回到客栈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从客栈大门到二楼,留下一路水迹。在经过天陌的房间时,她没敢进去,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雨声太大,当然什么也没听到,而隔壁自己房间里的狗子却已感应到了她的归来,正呜呜地挠着门板。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今日回来得晚了,又一身狼狈,若被他见到,必然会不高兴。 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瘦骨嶙峋的狗子正吃力地站在那里摇晃着尾巴迎接她。小冰君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收拾妥当,又去下面端了晚饭,这才去敲天陌的房门,却不想半晌无人回应。犹豫了一下,她推开门,竟是一室空寂,不见人影。 窗户大开着,雨水落了进来了,空荡荡的轮椅安静地立在那里,上面积了一滩水渍。 小冰君手一软,端着食物的托盘差点打翻,幸好及时稳住。一边急步走向桌子,她一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慌,然而脑子里却无法遏制地浮现那日天陌被湛鱼人抓走的画面。紧紧抓着托盘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盘上面的碗碟发出叮叮当当地碰撞声,扰得人益发心慌。 好不容易走到桌子边,碰地一声放下托盘,她颤声喊了声主子。 没有人应声。 手不自禁握紧,小冰君又喊了一声,人已开始在一眼可看尽的房间里搜找起来,一边找一边喊,到得后来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哭腔。 没有人。 没有人。不管不顾地将整间客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人没人的房间都找了个遍,连角角落落也没放过,也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位爷自住进来后便没出过房门。”被惊动的小二跟在她后面,拦不了,只能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过两日就是中元了。每年这个时候生意都差得要死,还收的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客……”掌柜低着头拔弄算盘珠子,自言自语地嘀咕。 小冰君手脚冰冷地站在空落落的客栈大堂里面,看着被雨雾笼罩的森黑街道,心中一片迷茫。 人怎么就这样凭空没了呢?她想不明白。 他不会再丢下她的。不会……只是,他去了哪里?没有轮椅,他能去哪里? “姑娘!姑娘你的……” 耳中传来小二吃惊的喊声,遥远得像来自梦中,冰冷的雨水没头没脑地打在身上,小冰君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客栈。顾不得回去找把伞挡着,她在大街上急走似奔,透过重重雨幕焦急地沿街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浑然不觉身后远远跟着一个身影。 天空仿若破了个大洞,雨如倾注,万物都被泡在了冷水与夜色当中,就连两旁建筑物内漏出的灯光也穿不透这层森暗。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连野狗都躲了起来。 这一次再没人能帮她了。小冰君知道,雨水贴着脸面滑落,一吸气便是满鼻水湿,呛得她连连咳嗽。 难道是那些湛鱼人追了来?还是其他跟黑宇殿敌对的……按住咳痛的胸口,她在原地站住,为这个可能性而恐慌。这个时候,她倒宁愿他是弃她而去,而不是发生了不测。 主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心中默默祈祷着,她一咬牙,正准备继续往前寻找,后脑勺突然一痛,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失去了意识。 ***** 小冰君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张有些痴呆的脸。 是那个欺凌流浪狗的青年,他正目不转睛看着她,满眸痴迷,尤其是在她睁开眼之后,仿佛连魂魄也丢了。 后脑勺一阵阵的抽痛提醒着小冰君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感觉到蒙着面的头巾已经掉了,但衣服仍穿得好好的,黏湿地贴附着身体,虽然不舒服,却让她放下心来。 勉强压下对即将面临的危险的恐慌以及对天陌的担忧,她脸上浮起一个灿烂的笑,登时如同阳光破开云层,照亮了简陋陈旧的房间。 “这是哪里?”看着青年蓦然瞪大的眼,眼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她柔声问,并没有露出丝毫惊怕以及想挣扎逃离的样子。 青年痴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忙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叫王……王之才……”停了下才想起她的问题不是这个,忙又道:“这……这是我家。” 原来他本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读书不成,又不肯学些谋生的手段,挂着把破剑就以为自己是大侠,偏偏还不做人事儿。自那日被当众打落牙出丑后,便对小冰君两人怀恨在心,这几日一直守在他们所住的客栈外面,又偷偷跟踪小冰君,打算伺机报复。 他做别的事不行,在报仇雪恨这事上面却分外执着,竟然在这样的天气也躲在外面守着,倒真让他找到了机会。 第二十三章 (5) 小冰君唇角梨涡深陷,螓首微垂,“只有你一个人么?你的家人呢?”看似随口而问的话其实经过了她反复思虑,唯恐有一个字眼会刺激他想起捉她回来的目的。 王之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陪笑道:“是啊是啊,我……在下孑然一身,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家境殷实……”毕竟油滑惯了,就算因眼前的美色而迷乱,仍不忘趁机虚夸自己的条件。 不料他话音未落,嘭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头裹布巾的少妇端着装满衣服的木盆木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王之才脸色陡变,打了个哈哈,干笑道:“她是家里的仆佣。”说着,转过身几步走到少妇面前,一巴掌煽了过去,骂道:“没高没低的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被打得差点摔倒,手中木盆脱手,满盆洗净的衣服倾翻在地。她捂住脸,眼中有泪花滚动,却仍哽着声低声下气地劝:“你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话未说完,王之才的拳头便打了过来,如雨点般落在她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他一边打一边骂,好半晌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你个丑婆娘……滚!马上给老子滚!” 女人被打得抱头蜷缩在地,不敢反抗,却也没听话地出去。 王之才见状勃然大怒,一脚踢在女人身上,然后弯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往门外拖。 “不,我不出去……这是我家,我不出去。”女人挣扎起来,一下子抱住了身边的桌子脚,于是便响起桌脚磨地的刺耳声音。 王之才这个时候是打定了主意要将眼前碍眼碍事的女人丢出去,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当下弯下腰去掰女人的手。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嘭地一声,他脑袋一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回过头,眼中有着不解,还有愤怒。 小冰君手中举着床上的瓷枕,瞪着美眸紧张地看着他。见他还能回身,便知方才的力道小了,心中一慌,手中瓷枕不管不顾地又往他头上砸下,然后转身便往外面跑去。 这第二次她用尽了力道,两人相隔又近,王之才没避开,头上立即见了血,虽然没晕倒,却也昏眩了好一会儿,等他缓过气来追出去的时候,小冰君正在拔院门的栓子。 “臭娘们,敢耍老子。”呸地吐了口唾沫,王之才从腰上拔出长剑握执在手,大步追了上去。 雨下得急,并不见丝毫减小。街上一片漆黑,让人辨不清方向。小冰君没有时间细想,身后时远时近的叫骂声迫得她只能见路就走,心知若再落在他手中,想要脱身就难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像百年那么漫长,又或者其实只有短短的两三柱香功夫,前面现出点点灯光,在漆黑而寒冷的雨夜中给人以温暖和希望,隐约可以见到一座高大的石拱桥矗立在不远处,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般。 虽然跑得胸口都要炸裂了,小冰君仍然精神一振,因为她知道桥的对面不远处就是她和天陌所住的客栈。没有听到追来的脚步声,她却不敢停下,撑着一口气爬上了桥。然而,在走到桥心时,她站住了。 王之才握着剑站在桥中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小冰君仍然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蛇般恶毒冰冷。他是地头蛇,当然清楚小冰君要回客栈必定要经过这道桥,因此抄了捷径在前面等着。 “老子本来想好好待你,你却不识好歹。”哗哗的雨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今天老子不玩死你个臭娘们,老子就不姓王!” 小冰君站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在他说话的当儿估计了一下从他身边通过的可能性,最终只能放弃。 “你已有妻,却要骗我,又怎怪得我?”她笑吟吟地道,带着嗔怪的语气甜腻娇媚,在这暗夜暴雨中尤其让人心荡神漾。 王之才呆了一呆,不期然又想起之前灯光下所见的绝色容颜,一时间竟然痴了。小冰君趁机转身便跑。王之才回过神,暴了一句粗口,提剑就追。 他的速度当然比已经筋疲力尽的小冰君快了许多,不片刻便追到了近处,不知是心有不舍,还是想像猫逗老鼠那般逗着小冰君玩儿,他手中虽然有剑,却并没刺出,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拽她的手臂。 感觉到他近在近在咫尺的呼吸,小冰君心中一慌,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脚下却陡然踩空,摔了下去。原来黑暗中看不清路,没想到已来到桥头的石阶旁。 王之才抓了个空,不由一呆。同一时间,小冰君收不住势,直直滚下高高的石阶,在落到平地的时候头磕在了旁边的石狮底座上,登时晕了过去。 王之才回过神,脚试探着伸出去在前面地上点了点,确定了台阶的位置,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正当他摸索到昏厥在地的小冰君,想要将她抱起的时候,突然感到不对劲,不由抬头往桥上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却仿如见鬼了一般,惊得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在桥上面,似马非马,似豹非豹,风雨刮得它身上的长毛飘荡不定,让人联想到传说中噬人的妖兽。 王之才只觉手脚僵冷,不自禁地发起抖来,而后蓦然一声凄厉的大叫,撒腿就跑,再顾不得地上的小冰君。 “动了我的女人,你还想走吗?”如同冷雨般清凉透澈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下一刻,那原来还在桥上的巨大黑影已挡在了王之才的前面。 噔噔噔——王之才惊恐地后退数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眼,他已看出那既不是马也不是豹,而是一匹狼。一匹巨大无比的狼。狼的眼中闪着幽幽的寒光,连深暗的夜也掩盖不住。 “回到桥上,跳下来。”巨狼一步一步逼近,冷冷地道,声音中有着隐忍的怒火。 王之才一步一步后退,而后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东西在跟他说人话,不由又是一声惨叫:“妖怪啊——”不用巨狼再逼,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桥。 巨狼没有再理他,走到小冰君身边,低头在她脸上舔了舔,而后叼住她的衣服,扭头将昏迷的人儿放到了自己背上。 抬头,看到已经神志失常的男人,一声冷哼,转身如电般消失在茫茫雨雾当中。 第二十四章 (1)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块布巾,徐缓而仔细地擦拭掉瘦狗灰黑色杂毛上的泥水,又解开湿透的绷带,重新敷上药,然后包扎。 瘦狗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由他摆布,不敢乱动。 天陌垂着眼,神情专注,乌黑的长发在闪动的烛光下泛着水漉漉的光泽。 对眼前这东西他原本是没放在眼里的,甚至说还有一丝厌烦,没想到它却是有心。 在确定了那两人居住的地方后返转,看到桌上放着已冷的饭菜而人无踪时,他便知要糟。掌柜和小二对于他的突然出现表现出一脸见鬼的样子,结结巴巴半天,除了告知她去寻他外,再没提供出更有用的消息。正要回屋另想办法,眼前这东西却突然从外面一步三跌地跑进来,满身的泥浆和雨水,站在大堂里冲他直吠。 原来小冰君出客栈的时候,瘦狗就一直跟在后面,在看到那个差点打死它的人出现时吓得躲了起来,因此逃过一劫。王之才用剑柄打晕小冰君,然后把她带回家,它都看在眼里,无声无息地跟着,直到他家。在他家院子外面又转又刨了许久都不得其门而入,竟知道回客栈找人相救。只是它身上有伤,这一来一回花去了不少时间,因此当带着天陌到王之才家时,竟和逃出的小冰君错过了。然而只是这样,已足够天陌根据线索找到人。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天陌眼睫微颤,却仍然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绷带绕过最后一圈,掖角。将腿一直发着抖的瘦狗抱进它的窝里,然后洗手,拭干。 “唔……好痛……”呢喃的声音带着些许娇憨,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后怕。 天陌推着轮椅缓慢地滑了过去。 小冰君已经睁开眼,正一脸迷茫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不由转头看过来,然后瞬间呆住。 “磕着头了,只怕要痛一阵子。”天陌说,然后伸出手去帮她轻轻按揉。 小冰君怔怔看着他,只觉得那手温柔如煦风,所触之处说不出的舒服,原本一阵一阵的抽疼似乎减轻了不少。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有些苍白的脸浮上红晕,往床内缩了缩,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是天……天神么?” 因她的闪避,那只手落在空处,天陌尚未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便被她的话给惊得僵住。 “夏儿?”沉默片刻,他收回手,双眸紧紧攫住她的眼睛,企图看出点什么。 小冰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来还只是微红的脸变得滚烫起来,不自觉漾起甜美的笑,有些抱歉地道:“我叫小冰君,不是夏儿。你……你可能认错人了。”一边说,她一边想要撑起身,总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躺着不合礼仪。然而,只是起到一半,头就是一阵昏眩,差点跌回去。 天陌伸手扶住她,然后拿了个软枕放在她的背后,对于她的反应除了最开始毫无准备下吃了一惊外,此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谢谢你!”小冰君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左闪右闪不敢再看眼前的人,倒意外看清了所处的房间,不由神色微变,“这……这是哪里?不是……不是蛾宫么?”蛾宫是她的寝宫,自她染上怪疾昏睡后便一直睡在那里。除了恋儿外,没有人知道她晚上回醒来,那些服侍的宫仆侍女都学会了躲懒,自恋儿走后,她每晚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今夜为何会……会…… 想到一个可能性,她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看着她眉眼间尽是十四五岁的娇憨,天陌的唇角微紧,袖下的手收拢成拳,然后又松开。 “云浮城。”他说,然后蓦然转过轮椅,往桌边滑去。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些失措,还有茫然,他必须好好想想。 小冰君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心中不由有些惋惜,还有一丝怪异的……像是心疼的感觉。 真是奇怪了。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为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心疼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约是可怜吧。 “喝水么?”天陌问,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却没想要她回答,自顾端着水转了回来,然后递到她手中。 小冰君说了声谢谢,双手捧着茶杯,一边喝一边偷偷地看眼前的男人。 天陌没有看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椅子扶手,盯着床角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咳……我……我叫秋晨冰君。”小冰君心中塞满疑问,忍耐不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房间里让人不安的寂静。 天陌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我知道。” 小冰君眨了眨眼,心想我说了自己名字,你也该说说自己的名字吧。然而,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有下文,因热茶而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嘴唇不自觉嘟了起来。 “请问……请问你……你如何称呼?”她只好自己问了。不知是紧张,还是太久没跟人交谈,说话总是不太顺畅。 天陌顿了顿,垂下眼。“天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的位置感到微微地一刺。她忘记他了,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忘记了。 对方看上去是有问必答,虽然连一个字也吝惜多说。这让小冰君暗暗松了口气。 “我……我可以叫你天陌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说不上为什么,对眼前这人总觉得想要亲近。 “唔。” 得到许可,小冰君心中欢喜,眉眼弯了起来,眼睛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嘴里便控制不住连着喊了几声:“天陌。天陌……天陌……天陌……” 她每喊一声,天陌便应一声,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烦。到得后来,她的脸上仍然挂着甜美的笑,眼圈却有些红了。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小小声地,她如此解释。 朋友……朋友么?天陌愕然,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_____ 狗血来了.我发现我还是喜欢狗血. 第二十四章 (2) “我很欢喜……真的。恋儿走后就再没人跟我说过话了,我一个人……一个人……有的时候真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愿意陪我说话,我真欢喜。”小冰君继续道,神色极认真。 她欢喜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即便这个人看上去像天神一样好看,她还是会感到不安。 天陌心中叹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他想问她是否真忘记了?忘记早已离开冰城,忘记……他?然而答案已摆在那里,又何苦废言,徒增她的不安。 “什么?”小冰君此时头虽然还痛,却没开始那么晕了,于是坐直身体,双腿自然而然蜷缩在了身体下面。听到天陌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 天陌眸光微闪,见她明明满心惶恐,却还如此贪恋与人交谈,心口不由一软。 “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有他。又或者是她的恋儿。 小冰君轻啊一声,有些意外,尚未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天陌已掉转轮椅往外面滑去,吓得她掀开身上的毯子赤脚就跳下床想跟上去。 “你……你去哪里?” “拿吃的。你在这里等着。”天陌头也未回,转眼便消失在门外。他知道她其实也需要单独呆一会儿,以接受眼前突然变得陌生的一切。 这个时辰掌柜和小二早就歇下了,空空的客栈中一片安静,椅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便分外明显起来。天陌什么也没想,然而推着椅轮的手却僵硬得泛白。 没有人,他的行动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轻易地下了楼梯,进入厨房。 灶堂里燃着小火,熬着一锅骨头汤,显然是为次日做早餐准备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窝在旁边角落里,呼呼睡得香,连有人进来也不知道。大约是店里的学徒又或者杂役,睡在这里方便照看火。 并没有叫醒那个小子,天陌看着收拾得整齐的厨房发了一会儿呆,半晌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于是缓慢地挽起袖子,在一旁的小灶上生起火烧上水,然后洗手,和面。他的动作说不上熟练,但绝对地优雅,以及认真。 揉面,压薄,切丝,下锅。等两碗飘着翠绿葱花的阳春面放上托盘的时候,原本沉睡的小子已经醒了,正傻楞楞地看着他,神情恍惚,可能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天陌没有理他,端着托盘出了厨房。再次回到小冰君房间,她正蹲在狗窝边,与瘦狗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见他,脸上登时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天……天陌,我怎么会在这里?”吃了两口面,小冰君偷偷觑了一眼对面埋首沉默进食的人,小声问。 天陌挑面的手微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吃面。 小冰君等不到回答,也不介意,依然笑嘻嘻的,一边吃面,还不忘一边称赞。 “我很久没吃热食了呢。每天只能醒一两个时辰,也不觉得饿,恋儿说我睡着的时候都有人按三餐喂我,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今天好奇怪啊,竟然饿得肚子都叫了,是不是侍女偷懒了呢?” 她叽哩咕噜地说着,好像话总也说不完,还不耽误吃东西,不一会儿就扫光了自己碗里的面,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天陌的碗。 “天陌,你不饿吗?”看他明明一直低头在吃,碗里的面却几乎没怎么动,她奇怪了。 天陌淡淡嗯了声,扬眼看到她的表情,黑眸浮起一丝无奈,将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 “吃吧。”以前怎么没发觉她还挺能吃。想到或许是因为饿得狠了,以及之前的那一番折腾,他神色微柔。 “你……你吃饱了吗?”小冰君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食物的渴望,但又担心他会因为自己而挨饿,于是有些犹豫。 “唔。”天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伸手拎起茶壶,翻开一个倒置的杯子,自顾斟茶而饮。 小冰君于是不再客气,也不嫌弃,笑吟吟地拖过碗来。有了前面一碗垫底,这一碗便吃得斯文许多,终于有了些许冰城少主的仪态。 “天陌,云浮城是在哪里?你是这里的人吗?”她又开始问问题。 “云浮是大晋通往雷蒙的边城。”后面一个问题天陌没有回答,因为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应该算是哪里人。他的故乡……早已不存在了。 小冰君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听着,等反应过来,筷子差点掉下,磕磕巴巴地看向对面:“大……大晋?”她当然听过大晋。但大晋对她来说,就跟在天上那般遥不可及,从冰城到大晋断不可能一日便能抵达的。莫不是这一次她睡得久了? “嗯。”天陌肯定地回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缘。他知道以她的聪慧,很快就能明白自己丢失了十年或者更多的记忆。他不是不能直接告诉她。告诉她她已被冰城送给了他,告诉她她对他执着地跟随,告诉她她是……他的妻。只是他不愿,不愿给已变回无忧无虑的她套上那毫无记忆的枷锁。正如他不愿告诉她,自己和她其实早已融血。对她构成约束的,不该是这些。而他要的,也不是靠这些就能得来。 小冰君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埋下头吃面条去了。她天性乐观,面对这样无解的问题,一般的解决方式就是置之一边,然后顺其自然。这也是当初她被冰城决定送给天陌,在对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能坦然接受的原因。 “天陌,我醒了有好一会儿了。可能过不了多久,又会稀里糊涂倒下,你别担心。”突然想起一事,她赶紧叮嘱。想当年自己一睡不醒后,可吓坏了很多人。天陌是她朋友,自然也会担心。 天陌应了声,端起茶,却没喝,目光定定看着对面的人。 此时的小冰君头发未束,披散在肩上,说话时总是带着或深或浅的笑,神色认真中透出娇憨,双眸晶亮,倒真有些十几岁少女的样子。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岁月对她当真不薄。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回到身体里。”小冰君以为他在等自己解释,于是把只有恋儿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相信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是因为他给自己煮面么?还是因为他肯静静听自己说话?她有些糊涂。不过这事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她想。 天陌想起那一次在江畔荒村的经历,长眸微眯,“然后?”心中却不由自主思索起来,若以后她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当如何做才行? 面吃完了,汤再也喝不下。小冰君放下筷子,在身上掏了掏。天陌见状,摸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3) “我只好到处玩了。可是没有人能看到我,也没人能陪我玩。”她的腿又蜷上了椅子,螓首微偏,有些疑惑,“你说我是不是变成妖怪了?” 天陌正喝茶入口,闻言呛了一下,忙以袖掩住,别开头去咳嗽,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大约……是出神。”神离于身,可在时空里随意穿梭,可天南海北任意遨游。若精神力强的,甚至能取物伤人。这种能力可后天修练而成,也可天生便具备,小冰君当属于后者,无法自我控制。他是幻狼族的天祭司,自然也会,只是不屑于使用而已。 小冰君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满脸好奇地道:“什么是出神?” “与你的情况大抵相同。”天陌无意多说,问道:“你能否控制自己的去向?” 点了点头,小冰君笑得有些得意,“能的。最开始不会,东飘西荡的总不知道是在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那时晚上也醒不来,成日成日的睡。”她显然是憋得狠了,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却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完。 “直到有一次在大草原上玩儿的时候,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姐妹坐在花丛里唱着歌儿编花环,就突然想起了一切,然后就一下子回到了蛾宫。看到叹气的嬷嬷,看到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恋儿。后来慢慢的我就知道了,只要我心里想到哪里,就能去到哪里。” 所以那日她其实是着急来追赶自己,所以才会导致神离了体。想到此,天陌唇角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笑。 “那你且记着,下次若再出神,就随在我身边,别乱跑。”他叮咛。担忧她到时如果四处乱跑,自己要寻起来可就有些麻烦。 小冰君啊了一声,有些意外,然后还有些不甘愿,小声嘟嚷:“可是我还想去看恋儿,还有那位白头发的哥哥。” 天陌眸中宠纵的笑意凝住,然后渐渐化去,声音微沉:“白头发的哥哥?” 小冰君重重地点了点头,黑漆漆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兴奋和柔情,“是啊。他长得跟你一般好看,不过头发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 “你喜欢他?”天陌握杯的手微紧,垂下了眼睫,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咦?”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小冰君先是一怔,而后像是被说中心思一般,脸上浮起羞赧的笑,有些结巴,“他、他人很好的……每个、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都会喜欢他……” 天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冷,有些……发疼。 果真……没有了那层身份的约束,她又怎会不离不弃地守在自己身边?他摇了摇头,低头扶额而笑,然后蓦然转动轮椅往外行去,满眸悲凉尽掩。 “天陌?”小冰君一脸懵懂,不明白正说得好好的,他怎么就这样走了。 “睡吧,明天还要去见一个人。”天陌没有回头,淡淡道,“我就在隔壁。” “可是……”小冰君慌忙跳下椅子,想说自己还没到睡的时候,而且白天是醒不过来的,但话没出口,天陌已经将门拉上,将两人隔离。 瘦狗又累又伤,早就睡沉了。小冰君赤脚站在屋心,烛光照着,孤零零的,只有影子相伴。就在那一刻,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心窝竟然有些酸疼,仿佛被人遗弃了一般。 ****** 天陌一夜没睡。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雨散云收之后露出清辉的天空,直到天际泛白。 他一直在想那个导致自己无法随意选择生死的誓言。最后,仍然只有一声叹息。 天未大亮,敲门声便响起了,带着一些小心,以及一些激动。他过去打开门,小冰君站在外面,梳着少女的发式,正背着手不安而兴奋地踮着脚前后摇晃着。瘦狗跟在她身后,见到天陌立刻缩到了一边发抖。 “天陌天陌……我没睡……不是,就是……我、我看到天亮了……”看到他,她下意识地想要扑上去,但很快便意识到那样不对,赶紧刹住了脚,语无伦次地道。 天陌微笑,往旁边让开,“进来吧。” 小冰君几乎是蹦跳着进的屋,然后快速地跑到窗边,指着外面欢喜地叫道:“看,太阳!太阳!原来太阳是这样刺眼的,我都快忘记了。”当她是灵体的时候,除了听和看外,对光与热以及各种能够刺激到肉体的东西都是无所觉知的,虽然也能看到日出,但那就像是一副画一样,让人感觉不到生命的脉动。所以可以想像,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天陌缓缓来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发上,半晌,才开口:“你的梳子呢?”以往她总是喜欢梳成妇人的发髻,然后将那枚紫檀木梳别在髻下。如今连这习惯也要改了么? 小冰君正沉浸在看到日出的喜悦当中,闻言回过头来,表情有片刻的呆滞,而后才哦地一声,慌忙从怀中掏出梳子递给天陌,“你要梳发吗?”说着,目光在天陌乌黑如瀑的长发上溜了一圈,忍不住道:“你的头发真美!我可以摸摸吗?” 主子,你洗浴时并没用什么香料,衣服也没熏过,为何身上会有香味? 主子,我能凑近闻闻么? 天陌有瞬间的恍惚,那一日在城山郡楚府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而伊人却已不复记忆。 “啊,不可以摸吗?那……那也没关系。”见他神色冷漠,小冰君只道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过份了,忙道,笑得腼腆,心中却有些惋惜。 天陌回过神,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蹲下来。” 小冰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仍然依言而行。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对他是如此信赖。 天陌伸手在她用两根发辫拢在背后的散发上摸了摸,沉吟了下,然后将手中木梳插在了发心上,又试了试力道,确定不会滑脱,才满意地松手。 第二十四章 (4) 小冰君仰头,恰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温柔,心中不由一悸,脸蛋莫名地发起热来。薄晕轻染雪肤,眸色如水,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天陌的手指微动,终究还是忍住了碰触的冲动。他自然知道若有心,要让她再次喜欢上自己并不是难事。只是要将这样的她拽入那永无止尽的生命当中,他不忍。既然这时的她没恋上他,又何苦再让她踏上一条无可选择的不归路。 “走吧。”别开眼,他调转轮椅往外面走去。 “天陌,我来推你。”听到马上就可以出去,小冰君眼睛一亮,急急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跟上,双手握上轮椅的椅背。 天陌闻言,推着椅轮的手便收了回去,十指相交置于膝上,眼睫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天陌没有戴帷帽,小冰君也没掩住脸。 两人在一楼大堂里吃了早餐,然后便坐着让小二雇来的马车往南城门外而去。直到他们离开后许久,四周的人终于慢慢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小二上错了早餐,掌柜收错了钱。于是之后的数月,云浮城都在谈论着这一对神仙般的人物,嘲笑一个声称见到妖怪的疯子。只是这些与离去的两人再也没有关系。 马车出了南城门,葱笼的绿色便扑天盖地映进眼里,高低不一的山脉如一道道翠屏般散布于广阔的天地间,一条崎岖的野道穿行于其间,时见繁花掩路。 “这边都是山和林子,只有打柴的人才会来。两位客官这是要去做什么?”车夫一边娴熟地驱驶着马避开旁边的险坡,一边开口问。 小冰君正贪婪地嗅着阳光和树木的味道,等了片刻,见天陌无意回答,忙道:“我们去找人呢。”显然马车的颠簸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回答了车夫后,她这才想起转头问旁边的人,“天陌,我们去找谁?”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阳光仿佛跑进了那双晶亮的眸子,天陌微微别开眼,没让自己多看,淡淡道:“找一个叫阿萝的女人。”这个时候还不能告诉她是找秋晨无恋,万一不是,也省得她白欢喜一场。 他苦心至此,小冰君却只听到女人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道:“她是你喜欢的人吗?”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突兀,但是她想到便问了,也不觉得不好。 天陌窒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她。 没有得到否认的答案,接下来的路程小冰君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胸口为什么会有些闷闷的。 外面车夫大声唱起了也不知是哪个民族的山歌,夏蝉知了知了地应和着,将暑气以一种极畅快的方式疏散着。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在一道乱石与山樟相杂的山谷外马车停了下来,路仍往前延伸着,一直隐没在矮崖之后。马车过不去。 天陌让车夫给他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棍,便付了银子打发他回去了。 “你走得了么?”他问小冰君。失忆前的她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这点路程原该是没问题的,现在的她却让他有些不放心,毕竟心态上仍是个娇养着的女孩儿。 见他又和自己说话,神色间并无不悦,小冰君低郁的心情一下子又飞扬起来,像灵活的小鹿一样嗖地一下窜到前面,爬上一块大石,然后笑眯眯地回头冲着天陌直挥手。 “天陌!天陌!”她喊,美丽的笑靥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了色。 若活上一千年一万年,她还能这样笑么?天陌喉间微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深吸口气,以手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看他这样站起来,小冰君不由屏住呼吸,生怕他会摔倒,直到他飘然来到自己身边,才大大地松口气。 “天陌,你好厉害!”她由衷地道,满眸的崇拜。 天陌没有应,率先走到了前面,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衬托着修长完美的体型,让小冰君几乎看直了眼,直到已走了好长一截路的他回头,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去。 乌黑亮泽的头发就在眼前一尺不到的距离轻轻晃动着,小冰君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见前面的人没有察觉,胆子越发大起来,竟然用手指卷了一缕起来,放到脸边蹭了蹭。 因为太过于专注手中的事,以至于忽略了脚下,小冰君突觉脚尖一痛,整个人往前扑去,狠狠撞在天陌的背上。 天陌身体微晃,然后定住,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夏儿,走路看着点。”乱石甚多,如果不是他走在前面,这一跤只怕要磕掉她几颗牙。当然,如果不是他在前面,她也不会分神。他当然知道她的那些小动作,只是懒得说罢了。 小冰君羞红了脸,哦了一声,悄悄放开他的头发,想到自己差点害他也摔倒,便自责无比。直到走出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一事。 “天陌,我不是夏儿,我是小冰君。”她不满地抗议。她住在冰城,又叫小冰君,怎么也跟夏扯不上关系,很明显他唤的是别人。 天陌觉得额角有些抽痛,抿紧了唇,决定不予理会。 “天陌。我叫小冰君。”小冰君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遍。她想起那日醒来看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称呼自己。她不要当别人,她不喜欢。 天陌被烦得受不了,索性站定,转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突然倔强起来的女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避开了理智,令他脱口而出:“夏儿是我的妻子。”如果连这个名字也没有了,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小冰君僵住,柔润的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想她该说她不是他妻子,她不是夏儿。可是看着他黯沉的黑眸,这句话竟然说不出口。 以为她被自己吓倒了,天陌微感懊恼,蓦地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同时妥协。 “你不想叫夏儿,那我就不叫罢。” 明明是淡淡的话语,明明是对方妥协,小冰君却莫名感到一阵悲伤,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第二十五章 (1) 穿过乱石和山木杂生的山隘,一股馥郁的清香灌进鼻中,在藤蔓与古木交缠之间,朵朵银白的花朵正迎日而开,随微风而招展。 小冰君仍是小孩子心性,见到此景登时眼前一亮,所有郁闷一扫而空,欢喜地捻起一串花枝放在鼻间轻嗅。 天陌缓下了脚步,并不催促。 “天陌,这花真香。”小冰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你闻闻。”旁边的一条开满白花的藤蔓被牵到了他的面前。 天陌目光回转,看到她踮着脚尖,脸上的笑容里隐约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低头,高挺的鼻尖触上柔玉般的花瓣,长睫掩着两泓深潭,在眼下落下两扇阴影。小冰君不自觉屏住呼吸,感觉到心尖莫名一颤,仿佛被蝶翼拂过,脸不觉微微地红了。 “嗯。”一股清冽之气由鼻入肺,香得人浑身舒坦,天陌微眯眼嗯了声,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去。 小冰君心中仍延续着方才的悸动,有些不自所措,于是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地跟在天陌后面,不再兴奋地东张西望。 藤花林过罢,转过几块巨岩,眼前豁然敞亮,现出一个宽阔的谷地来。四周山峦起伏,林木茂盛,谷地里却是绿草如茵,紫蓝色的玉火焱一丛丛一簇簇地点缀于其间,蓬勃绽放着自己的生命。谷地靠北的地方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间木屋,甚至于还有数匹骏马在悠闲地吃着草。 正在小冰君惊讶不已的时候,只听稚嫩地叱喝声响,伴着长鞭破空的啸声,两匹黑色的骏马由西南方向踏过娇嫩的玉火焱往他们驰来。 近了,竟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坐于其上。高大的骏马驮着他们小小的身体,便如驮着两枚羽毛般轻松。 马儿在两人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小的那个孩子拽着缰绳,驱着胯下黑马在原地来回走动着,同时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他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披散着,长得美丽之极,如同那山间的花妖一般,只是双眸闪动着野性的光芒,却让人想到草原的野狼。 另外一个较大的孩子长相与之迥异,眉粗脸方,十分粗犷,但一双眼睛却如小鹿般温驯。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马上,温和而好奇地看着两人。 小冰君看着小的那个孩子,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我是天陌,她是秋晨冰君。还请……”天陌开口。然而话未说完,小的那个孩子目光在小冰君身上溜了一转,而后蓦然调转马头便往木屋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又扭回头冲大的孩子嚷道:“姐姐,你带他们来。我去叫阿娘。” 姐姐?小冰君愕然看向仍安静呆在原地的大孩子,正见到她向远去的孩子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下了马。 “我叫娥赛。”女孩儿来到两人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一礼,大方地道:“刚走的是我的弟弟聿临。请两位尊贵的客人随我来。”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行事却进退有度,稳重自持。 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小冰君心中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走了一会儿才啊地一声叫出来,引来娥塞的回头。 她终于想起来了,男孩聿临的容貌和娥赛的眼睛都像极了恋儿。此念头一动,她心跳剧烈起来,不由自主看向不紧不慢走在自己身边的天陌。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怎么问起。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冰族皇室的血脉哪能流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天陌目不斜视地走着路,显然无意为她解惑。 “小姨,我原来就知道阿娘很美丽,但没想到会这样美。”正走着,娥赛突然道。 小冰君咦了一声,没听懂她的意思,也就不知要如何接口。想了想,才有些莫名地问:“为什么没想到?” 娥塞牵着马,闻言回头,满眼的笑,“因为阿娘的脸受了伤。”说到此,她顿了顿,又道:“小姨,你等会见到阿娘,别伤心。” 小冰君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伤心。虽是如此,她嘴里仍然答应着,同时问:“她是怎么受的伤?” 这一次娥塞并没立即回答,正沉默间,蹄声再次传来,五匹马迎面而来,有三匹上面坐着人。 “看,阿娘他们来了。”娥塞遥指着马上的人,欢喜地道。 说话间,几匹已经来到近前,未待停稳,一个纤细的人影已经从上面跳了下来,若不是被旁边的男人扶住,只怕要摔倒在地,直看得小冰君心都提到了喉咙眼里。 “小冰君……”女人挣开男人的手,有些踉跄地跑了过来,先是仔细地打量了小冰君片刻,而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轻柔,仿似怕惊醒了一场美梦。 小冰君怔了一下,女人的脸被薄纱覆着,但是一双灰褐色如同小鹿般晶莹而温驯的瞳眸却是她所熟悉的,她脸上浮起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恋儿么?”那一刻,她忘记了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凭着直觉喊出了那个午夜梦醒时念着的人名。 名字出口的瞬间,她被紧紧地抱住,女人又哭又笑地连声道:“是我是我……对不起,小冰君……对不起……” 若之前还不敢确定,那么现在那温暖的拥抱,以及那熟悉的异香已足够小冰君抛开所有疑惑,她咬了咬唇,发觉会疼,便知不是梦,不由傻傻笑了起来。 “别哭,恋儿。”她抬起手去给秋晨无恋擦泪,“我天天都来陪你呢……对了,你怎么到这里了?我记得你还在摩兰国呀。”一边说,她一边去摘秋晨无恋脸上的面纱。 秋晨无恋还没来得及回答,脸上一凉,惊得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别看,小冰君。”她低语,心中却知不能避免。 原本倾城绝艳的脸此时被两道可怖的疤痕盘踞,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第二十五章 (2) 小冰君呆住,像是被吓倒了,好半会儿都没出声。秋晨无恋难堪地低下头,正欲抬手重新拉上面纱,小冰君已颤抖着手指轻轻触上那疤痕。 “恋儿,你怎么了?”她轻问,眼中满满的茫然。 秋晨无恋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怕么?” 小冰君摇头,唇角浮起梨涡,倾身过去,搂住秋晨无恋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张盘着可怖疤痕的脸上。 “你怎么了……恋儿,你这是怎么了……”她低低地喃语着,声音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疼痛和迷茫。 那如孩子一般无助的反应勾起了秋晨无恋那些深埋在心底以为已经淡忘了的过往,那些幼年时姐妹的亲昵无间以及少女时孤身一人面对的不堪屈辱,一时委屈与激动交织,竟怔怔落下泪来。 与她同来的男人深知妻子坚韧的性子,就算心中再苦也极难得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地流泪,因此虽然心疼,却也没打扰她们,而是招呼了天陌以及两个孩子到一旁去,给久别重逢的两姐妹独处的空间。 ****** “别哭,恋儿。”感觉到脸上的水湿,小冰君终于从无措中缓过神来,慌忙用手去给秋晨无恋擦拭眼泪,因为心疼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连手绢也忘记用了。“别哭。我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了。” 听到她孩子气的话,秋晨无恋破涕为笑,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柔地道:“有子查在,现在可没人能欺负我。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冰君一手捧着秋晨无恋的下巴,一手细细地给她将脸上的泪痕都拭净了,又皱着秀眉看了半晌,才道:“是天陌带我来的。”说到天陌,她才从对那疤痕的怨念当中抽离出来,忙拉着姐姐的手回头四望:“恋儿,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朋友?他不是你的……”还在马上的时候秋晨无恋就看到了天陌,她以为他是小冰君的夫婿,此时闻言不由有些讶异。 “啊?他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小冰君弯眸,笑得甜美动人,说话间已经拉着秋晨无恋来到天陌他们面前,然后给彼此介绍。 天陌的目光淡淡扫过秋晨无恋的脸,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并没说什么。 曾经见过俊美不似凡人的明照成加,因此在天陌面前,秋晨无恋虽然有些拘禁,却也不至于失态。只是心中却压制不住好奇,不明白久居黑宇殿的小冰君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与她一起来的长像粗犷英武的男人叫子查赫德莫赫,是她的夫婿。而娥赛和聿临则是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听她说小冰君的事,难怪娥赛连证实都不用,直接就喊小姨了。 在得知他们的关系的时候,小冰君被吓了一跳,接着便是无尽的茫然与惶惑。 “不可能啊……”她后退一步,无措地看向天陌,冀望能从他那里得到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天陌早知道会有这刻,因此只是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给出任何安抚。 小冰君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空,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很久而直到此时才察觉一般,摇了摇头,想甩开这种如同噩梦般的感觉,她脸色有些发白。 “恋儿……”失去血色的唇瓣轻颤,然后缓缓往上翘,最终上扬成大大的弧度,“恋儿,今儿……今年咱们该满多少岁了?你看我都睡得糊涂了,什么都记不住。” 秋晨无恋仍沉浸在姐妹见面的激动中,并没察觉出她的异常,闻言不由无奈地一笑,宠溺地拧了拧她的鼻子,怪责道:“你这丫头,不是十几年前就醒了吗,还用这个来逗我玩儿!” “十几年吗……”小冰君眨了下眼,眉眼弯弯,笑得如花一般。“原来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我需回客栈一趟。”正在这时,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一惊,登时不再恍神,着慌地一把抓住他袖子,脱口道:“你这就要丢下我了么?” 这话问得那个顺溜,不仅让秋晨冰君一家人惊讶,连天陌也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她就算失忆了,却仍然不忘这码子事。 “不会。我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他淡淡道,语罢,转头看向子查赫德,“还望借马一用。”如果之前不是不能肯定眼前容貌尽毁的女子便是他们要找之人,他也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子查赫德微笑,尚未回答,娥赛已经将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牵了过来。 “叔叔,你骑这匹马最好看。”娥赛的笑跟她的父亲如出一辙,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份天真。正当她想将绳了递到天陌手中时才赫然发现他双手撑着木棍,不由一怔,正挣扎着是否要问,天陌已经开口。 “我腿不方便。”他说得淡然,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坏一样。“多谢,娥赛。”说着,正欲跃上马,才发现小冰君仍然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不由有些无奈。 “夏……冰君,我去去就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他放柔了语气,“还是,你想和我一同去?”虽然体谅她们姐妹久别重逢必然有一番亲近,但是如果她执意要跟在自己身边,他自也不会反对。 “小冰君,你就在这里等天陌公子吧。我们好好说会子话。”旁边秋晨无恋忍不住开口劝道,眼中有着不舍。 小冰君呆了呆,终于还是缓缓放开了手,即便心中万般不情愿。怎么说她也没理由抛下许久不见的恋儿,跟认识不过一天……或许是一天的且对其一无所知的朋友走吧。 原本被拽得沉甸甸的袖子一松,天陌心中莫名沉了下去。手中木棍在地上一点,人纵身跃上了马背。 是否终有一天,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因为另一个人而选择放弃他?在白马扬蹄的那一刹那,天陌心中浮起这个念头,并因此而引起心脏一阵陌生的紧痛。 “我会回来。”再一次,他回头对着小冰君郑重其事地保证。无论以后她会如何选择,他都不会先放手。 第二十五章 (3) 他说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小冰君虽然毫无理由地相信着这一点,但在看到天陌骑在马上的身影逐渐远去,仍控制不住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使得她差点甩开秋晨无恋握着自己的手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他真的只是你的朋友?”秋晨无恋看着妹妹一脸仿若被丢弃的神情,不由有些怀疑。 小冰君闻声侧脸,已笑靥如花。 “嗯。”若不是,为何他不曾反驳。若不是,那他又是她的什么人? 秋晨无恋知她甚深,不由叹了口气,一边让子查赫德去把马牵过来,一边道:“你倒是一点也没变。会骑马吗?” 看着踱到面前比自己还高的骏马,小冰君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两步,摇头。 秋晨无恋笑了起来,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那咱们走路过去吧,等以后我再教你怎么骑。” 小冰君仍有一半心思在天陌身上,自然没心情去学什么骑马,当下应了。于是秋晨无恋打发了丈夫孩子先走,自己则挽着小冰君的手边走边畅述别情。 半个时辰之后,小冰君和秋晨无恋同时意识到一事。那就是小冰君丢失了十一年。丢失了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那十一年。 那十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如秋晨无恋听传言所说的那样她嫁给了黑宇殿主,还是睡了整整十一年?她又是怎么来到这与冰城有万里之遥的云浮?而天陌又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曾经她以为始终昏睡的自己终于被族人所厌弃而赠送给了天陌,所以一直不愿开口相询。如今才知道事实或许并不是那样,因此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问题便相继冒了出来,再容不得她逃避。 天陌一定是知道的吧。在最初的迷茫和惶惑之后,她脑海中乍然浮起这个念头。于是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急迫起来。若没有秋晨无恋在一旁温柔相慰,只怕她早已按来路寻去。而目前唯一能做的,便只是等了。 那就等吧。小冰君对自己说,同时兴致盎然地追问着秋晨无恋与子查赫德相识相知的经过,脸上笑意浅浅,丝毫没表现出失落了十一年的不安。秋晨无恋知她什么事都不太往心上搁,见状多少安下心来。 然而这种镇定的表象在夜幕降临吃罢晚饭却始终没有见到天陌踪影的时候终于破裂。 天陌没有回来。他说去去就来,但是他没有回来。 站在屋外,透过如洗的月色以及薄薄的夜幕,小冰君看着草场出口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明明她的唇角仍然带着笑意,神色也不见丝毫严厉急躁,之前还喜欢缠在她身边的娥赛和聿临却不敢上前打扰,总觉得她身周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膜,让人无法靠近。 “大约是什么事耽误了。”秋晨无恋终于看不过去,走过去为她顺了顺被夜色吹乱的发,柔声道。 “嗯。”小冰君垂在袖下的手紧了紧,感觉掌心被指甲刺痛,乖巧地应了声,然后顺从地被秋晨无恋拉进了屋,洗漱睡下。秋晨无恋原本想陪着她睡,却被她拒绝了。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风摇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小冰君睁着眼看着黑黑的屋顶,一时想着昨日与天陌相处的种种,一时想着他不时喊错的名字,一时想着他若再不回来了要如何是好,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又是恼怒焦躁,不觉间竟然到了天亮。 当清幽的曙光透过窗隙射进来的时候,她心中豁然敞亮。既然他是她的朋友,那么就算他真的不再来了,她也是可以去找他的,不是吗? 想通此点,她只觉心头压了一夜的沉重瞬间消失无踪,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甚至于连那失去的十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已没有机会去寻找天陌。 ****** 天陌本来是打算回客栈收拾行礼,并把那只瘦狗捎上。如果没意外的话,他是准备陪着小冰君长久地跟秋晨无恋夫妇比邻而居的。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路上出岔子,以致于耽误了返回的时间。 出了山林,刚踏上返城的郊道,天陌便感到两道冰冷的目光扫过自己。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已足够让他捕捉住其中那属于同类的味道。连思索也没有,他立即化成一道黑影寻着目光传来的方向纵身追了上去。 除了失踪已久的苍御,不会再有别人。 与此同时,高耸而光裸的山巅上,一匹紫色长毛巨狼傲立于其上,正目光冷漠而傲然地睥睨着山下碌碌众生,并试图从其中寻找出那个入城购买物品的人,那个属于它的女人。一股强大的气势突然凌空迫来,其中所透露出的熟悉感让它心中莫名升起既渴望亲近却又强烈抗拒着的强烈情绪。下一刻,它已如电般驰出,往相反的方向逃去。敏锐的直觉告诉它,绝不能与之见面。 天陌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又怎容它逃掉。但是它毕竟不是普通人类,两者能力由始以来便相差无几,因此即便他使尽了全力,与它之间也仍差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当然它也无法摆脱他。 一个追,一个逃,来回纵横万里,不觉间竟已幕色沉沉,月上断崖。直到它突然想起那个只怕正在倚门盼自己回去的女人时,才终于停下,转身冷冷地看向身后锲而不舍的家伙。 天陌正追得不耐烦,见状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而乍见故人的激动欢欣早在这一番追逐中慢慢平静下来。 “为何要避不相见?”他开口,神态语气已是一贯的淡漠。话中并无质问的意思,而是真正的疑惑。 紫狼看着他,没有回答,目光冷漠却难掩迷茫。它只是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熟悉,以前不曾有过的熟悉,然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它不认识他。 “咒誓早破,你为何一直不回来?”天陌目光一闪,感觉到些许异样,却仍然继续追问。 “你是谁?”它终于开口。 第二十五章 (4) 天陌沉默下来,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被山巅上的风刮散,飘渺难辨。 “苍……你都忘却了么?” 苍…… 苍…… 苍…… 深刻在血液中的呼唤将曾经断续不真的画面瞬间连贯在一起,紫狼蓦然后退一步,眼中迷茫渐散,化成一片苍凉。长风吹动劲草,月圆如盆,与千万年前一般模样。 明日便是十五了。 ****** 回到客栈,已然天亮。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苍御穿上天陌的衣服,望了一眼化成人形后便坐在椅中不再移动的人,问。 “月劫时冰寒侵体,人脉裂断。”天陌语气淡漠,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苍御顿了顿,伸手将一头深紫色的发拢于胸前,然后编结成辫。 “魄精尚存?” “唔。”天陌想到苍溟殿那一泓蓝池,道:“岂止尚存,我的地方都给它湮没了。” 苍御冷哼一声,一撩袍摆,在对面椅中坐下。 “今夜月满,我们就去一趟你的地方吧。”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已明显表现出要助天陌修复人脉的意思。 事实上,除了他,这世上也再无人有此能力。幻狼族人均有两脉,一为人脉,一为狼脉。这也是他们能在人狼之间互化的根本。然而上天赋予人一种能力,便会从另一个方面给予相应的制约。幻狼族的弱点也正是因为这两脉而来。就如他们在拥有无尽寿命的同时,在繁育后代的能力上便远弱于人族一般。每到月满之日,人脉不能承受极阴之气,运行凝滞,连带地影响到狼脉。因此,每当月圆的时候,幻狼族人皆要恢复本体,沉睡于魄精之中滋养双脉。只有苍御天陌二人能维持人形,但本身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 魄精极寒,凝滞的人脉无法承受。当初天陌中毒正逢月圆,致使毒素侵脉,虽受数大高手重击,倒也不至于有太大影响,只要过了月圆,他的身体修复能力便会恢复。坏就坏在当时的情势迫得他们不得不跳入魄精池中,魄精的阴气侵入,将他的人脉损伤,若不是小冰君正好将他揽住,颈脉就在他的唇边,使得他能以人血暖己脉,只怕当场就要被打回原形了。即便如此,因为过久地浸在魄精当中,所饮之血又有限,最终没能完全保住人脉,落得个半残的结果。 想到小冰君,天陌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我得先去见一个人。”他说。他得先确定小冰君能安全地呆在她姐姐身边。 注意到他眸中的温柔,苍御入鬓的长眉微微皱了起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天陌有瞬间的闪神,而后唔了声。或许吧。 苍御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下来。有的事,若不是亲自去验证,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有用。虽然他不希望好友步上自己的后尘,但也不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自以为是地去阻拦。何况连他自己也差点重蹈覆辙,虽然那是在忘却前尘的情况下,并也及时悬崖勒马就此抽身。然而却也由此可见情之一物,实难自控。 天陌自然知道苍御在想什么,但他无意多谈此事,因此没做任何解释。要证实有的事,靠的并不是解释,而是时间。 谈话到此为止,即便多年未见,两人依然如同当初那样,不必说一句废话,却已足够了解彼此的想法。苍御没有提那个昨日还与他依偎在一起的女人。他想以后他都不会再提。栽在人族的手中,一次就让他万劫不复,他不想再来一次。 收拾了行礼,再抱上瘦狗,两人直接从窗户离开。 白马停在城外野林之中,苍御足下如风,因此不用骑马也能与乘于马上全速飞驰的天陌并行,还能一边走一边与之闲聊。神态悠然,如闲庭漫步。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到达了目的地。 然而让天陌想不到的是,在穿过香气一如昨日的白色蔓花以及巨石屏障之后,看到的并不是小冰君甜美的笑脸或者娥赛聿临在草场上驰骋的身影,而是仍在燃烧的木屋以及倒在玉火焱丛中的断肢残体。 “夏儿!”他心神剧震,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竟致失口喊了出来。人同时纵离马背,扔下瘦狗,双掌在地上交替连击借力,不片刻便来到了木屋前面。不顾即将倾塌的房屋和炙热的火焰,窜了进去。 苍御负手站在外面,看着天陌在火焰中疯狂翻找的身影,突然知道就算自己有心阻拦,也已经晚了。 轰地一声,木屋坍塌成灰,同一时间,天陌灰头土脸地从中跃出,身形一晃,跪坐在苍御的身边,面色灰败。 烟火尘埃扑入鼻腔,苍御突然被勾起了数年前发生的某件往事,心口蓦然一阵剧痛,掩住嘴呛咳起来。或许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遗忘,如同之前那样。 “人当平安。”他缓缓道,语气肯定。事实上由草场上四散的尸体伤痕可以看出,在此居住的人当有能力保自己以及家人逃离。何况此地地型复杂,一旦藏匿起来,想要寻找也不是一件易事。 天陌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关心则乱。手掌所按的地方粘腻,他抬起,看到上面仍未凝固的血液,一向淡漠无波的黑眸中突然射出狠戾的光芒。 “是湛鱼人。”在仔细检查过所有的尸体之后,他淡淡下了定论。不仅是因为狂妄的湛鱼人从来不易容换装掩饰身份,还因其中有上次曾经围捕过他的人。 “你欲如何?”苍御问。对于人类,他心中仍然充满着恨意。此时就算天陌说要毁灭整个湛鱼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助。 天陌闭眼,半晌睁开,一字一句冷硬地道: “他们既然要赶尽杀绝,我的退让已无意义。那么,我将让他们由哪里来便给我滚回哪里去。”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天下兴败与他又有何干? 自此,黑宇殿之争终于告别了单方无首的诡异形势。 第二十六章 (1) 由早到晚,天陌找遍了附近山林,甚至是云浮城,也没见到小冰君等人,倒是遇上了几拔同样在搜捕他们的湛鱼人。由湛鱼人那里逼问得知,小冰君一行人全部逃脱。顺手解决了那些人,天陌心中稍安。 圆月爬上林梢,清辉如沐。 “是时候了。”苍御道。 天陌抬头看向白月,没有说话。 ****** 当看到娥赛跟聿临熟练地点火烧屋,秋晨无恋从容不迫地拉她闪进屋后密林,左转右转,最后钻进一个隐藏在树后的山洞时,小冰君便知道,这一家人已经习惯了逃亡。山洞里食物净水干柴等日常物品一应俱全,显是早有准备。 没过多久,娥赛姐弟也笑嘻嘻地钻了进来,对于遭遇到的追杀一无所惧。 “我以为在这里住的时间会长一些。”聿临不无遗憾地道,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期待着即将开始的逃亡生活。 秋晨无恋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儿子的头,褐眸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和歉疚。 若说红颜祸水,如今她已无美貌,又无青春,为什么那个地尔图的族王仍然不放过他们,甚至于不顾兄弟之情。难道就是因为这一双眼睛么?数年来,他们一家人从草原辗转奔波,背离故图来到这万里之遥的地方,却仍然无法打消他的意图。若非子查赫德不愿让她再次背负上祸族殃民的罪名,以他之性格,又何至于如此忍耐退让。 洞外传来穿枝打叶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山洞。 秋晨无恋伸手将双眸光芒爆闪的儿子揽入怀中,阻止了他的蠢蠢欲动,直到外面的声响逐渐远去。 “我们来时把路上留下的痕迹都除去了。”娥赛起身在食物堆里翻出几个果子递给其他几人,自己随便擦两下啃了一口,道。 对于两个孩子,子查赫德教导得实在好。从两三岁开始,就利用逃亡来教授他们相关的知识。诸如如何追踪与反追踪,如何掩盖自己的痕迹,如何惑乱敌人,如何利用地形以周围的环境转危为安等等,把两个孩子训得跟小狼一样。而秋晨无恋又用自己的温柔和满腹诗书给他们蒙上了一层小鹿般的外皮,将其野性掩盖于下。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会被他们的外表所欺骗。 小冰君被他们一家人的镇定影响,正渐渐安下心来,却又突然想起天陌。若他来时遇到那些人,要如何是好? 她的焦虑被秋晨无恋看在眼里,仔细一思索便明白了,正想出言安慰,却又想到另一个可能,于是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等待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两个孩子没耐多久,便又钻出了洞,只留下身无武功的两姐妹坐在里面。 “那个……天陌,你了解多少?”轻咳了一声,秋晨无恋有些犹豫地问。 小冰君呆了下,然后摇头,“醒来看到的就是他,只知道他叫天陌。”说完,她才像是赫然反应过来姐姐的意思,不由脱口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他昨天为什么没回来?为什么他走了后,今天那些人就……”秋晨无恋柔声继续道,心中却说不出的担忧。担忧事实如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小冰君会不会受伤。但若不说出来,岂不是害她越陷越深。 “绝不是他!”不等她说完,小冰君再一次出口否决,声音不觉大了些,引来在外面玩耍的两姐弟好奇探头内望。 秋晨无恋素来与她心意相通,感受到她心中的坚定,便知她并不是嘴硬,而是确实是如此坚信着。 “已经记不起过去了,为何还这样相信他?” 小冰君哑然,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应:“我不知道。反正就是相信他。”那样的信任来得毫无道理,但却不可动摇。 秋晨无恋失笑,“也许你和他其实是夫妻又或者情侣也不一定。”她开玩笑,显然已决定相信妹妹的直觉。 明明是随口的一句话,小冰君却听得怦然心动,脸微微红了,竟没去反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心中那隐隐的期待是为了什么。 ****** 子查赫德是天黑之后才来到他们的栖身石洞。 看到浑身浴血的他,小冰君不由吓了一跳,而秋晨地恋已经扑了过去,焦急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一点小伤,无碍。”他疲惫地靠着石壁坐下,却仍然不忘安抚眼圈已经发红的妻子。 这些年的逃亡生涯,大大小小的伤他受了不知几多,她却始终不能习惯,每次见到必然要伤心自责许久,却又要强忍,让他心疼不已。 秋晨无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开始给他脱下已被砍得破烂的外袍,准备给他处理伤口,两个孩子赶紧在旁边递水递药打下手。小冰君不便多看,背过了身去。听到他们一家人的亲昵细语,不期然升起一股羡慕之情,又隐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太过多余。 “不是勃连原的人。”子查赫德道,对于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兄长的族王早已失去了当初的敬爱。 “咦?”秋晨无恋有些诧异。 看到妻子温柔的褐眸,子查赫德脸上露出微笑,肯定地点了下头,“是湛鱼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找我们麻烦。” “会不会是那个人跟湛鱼人……”秋晨无恋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语未完而意已尽。 子查赫德不是没想过勃连原与湛鱼人有所交易的可能性,但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毕竟若其能与湛鱼人做交易,自然也能和别族做,到时他们的处境就艰难了。 “也许他已经不按捺不住了。”他道,目光扫过妻儿,心中一声叹息,“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 “去哪里?” “往南。”子查赫德笑,语气轻松,“我们还没见识过大海呢。”无论是朴兰湖草驼湖,还是以海为名其实依然为湖泊的蓝都子海,那都是与大海无法比拟的。逃亡的生涯也不尽是坏处。他想。 “我想留在这里等天陌。”一直没有开口的小冰君突然道。 此话一出,秋晨无恋呆了呆,而后笑道:“这里都住得有感情了,我和孩子们都舍不得呢。等过段时间再去看大海吧,子查。” 子查赫德嗯了一声,并没有丝毫不悦。 小冰君沉默下来。她还有什么选择?他们体贴她,她就能毫无愧疚地连累他们吗? 第二十六章 (2) 穿过防卫森严的外殿,掠过深黑的玄天涧,两条黑影从容踏上幻宫圆月下永无止尽的长廊。两旁奇卉吐艳,暗香飘渺,丝毫不被人类的闯入影响。 一黑一紫两只巨狼并肩行于廊上,步履从容优雅,华丽的长毛在月色长风中轻轻飘动,述说着曾有的显赫与尊崇。 他们无声地前行着,直到苍溟殿出现在眼前。 四个穿着宽腰大襟狼皮袍,长筒靴,独辫盘于头顶,腰挎短刀的异族人正围坐在殿门长阶上划拳对饮。 两狼止步。只见紫狼暗紫色的瞳眸中厉光一闪,前腿蓦然人立而起,转眼间化身为人,同时张臂凝月华为衣,素帛流光,披于健壮优美的躯体上,紫色长发随之流泄而下,曳于地上。 有人注意到这边,不由为所见的一幕惊愕地张大了嘴,忘记了发声提醒同伴。等他反应过来,已然不及。 “污秽了此地,汝等罪该万死!”紫发男人冷声道,同时单掌如拂苍蝇般挥出。那四人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人已灰飞烟灭,如血雨般滋养了苑中的奇花异草。 随后一人一狼连多看一眼也没有,并肩走进了苍溟殿。紫发男人开启了机关,然后又化成一匹成狼,与黑狼同时跃入澄蓝色的水面。过水道,穿越水下宫殿群,入神殿,最终通过密道来到当初天陌与小冰君逃生所经过的暗殿。 在看到墙壁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像时,紫狼一直冰冷无情的眼中不觉浮起浓烈的悲凉和愧疚。前腿微曲,它跪伏在地,一缕鲜红的血液从它眼角滑落,滴在火光照耀下的莹白色地面上,如同绽开了一朵红莲。有的事,错就是错了,连悔改的机会也不会有。 “生灭兴亡,天道之常,你不需如此。”黑狼淡淡道。“为了那个血咒,这数万年你如处地狱,也当够了。” 紫狼没有回应,良久,才站起身,往那沐浴在月光中的神殿走去。黑狼跟随在后。 冰道两旁的白狼仍在沉睡着,就像亘古以来便睡在那里,一直要睡到宇宙终结。紫狼停下,扭头看向身后的黑狼。 “此后,我当与你共同等待他们苏醒的那一刻。” 黑狼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淡淡的暖意。 进入月神殿,两狼立即化成人形,月色华袍裹身。 紫发的苍御,黑发的天陌。 “血咒反噬,仿似昨日之事。”看着殿心的盘龙石柱,苍御道。脑海中不觉浮现当年每到月圆之时便入此殿承受咒噬极刑的情景,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那个什么也不知道,却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放开,与他共同承受痛苦的猎人,心脏不由一阵紧缩。 “是什么人破了你的血咒?”相见直到此刻,天陌才想起问这件事。 “一个专门捕杀狼族的猎人。”苍御道,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嘲意。世间的事便是如此可笑,那人所居的村子与狼世代相仇,而她又是村里最好的猎人,偏偏是这样的人破解了他的咒誓。他明明不可能再与人类有所纠缠,却在神志混沌的时候跟一个捕狼猎人共同生活了十数年。是上苍嫌他所受的惩罚还不够么? 天陌知其中尚有别情,没有问下去,而是抬眼看向月光莹洁却不见月轮的殿外,心中微感悲哀。他们幻狼族受月神孕育,发源于此地,却也要受制于此地。月神自以为创造了最完美的族类,其实他们不过是她最失败的成果。 “准备好了吗?”苍御甩开那些影响他的情绪,看向盘腿坐在地上的天陌。 天陌点头,同时伸出手。苍御握住,提气纵身,携着他一起跃出神殿。就在落进虚空的那一刹那,如月的清辉立时将他们包绕,一股极寒之气透体,天陌手臂蓦地紧绷,身体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苍御伸出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膻中,一股炙热的气流从掌心透入,却在进入天陌体内的时候很快便被那无所不在的寒气抵消,几至于无,只隐隐能感到一丝暖意护在心脉之处。 肌肉筋脉如寸寸裂开,天陌俊美如神祗般的脸因无孔不入的疼痛而扭曲,豆大的汗珠还没凝结在额上便消敛无踪,身体渐渐蜷缩起来,若不是有苍御支撑着,只怕早已在虚空中翻滚起来。 苍御也并不好受,只是他全身脉络畅通,又曾在数万间经受着比这还痛苦的折磨,因此相比于天陌来说要从容许多,还能够随心控制体内气机运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陌月白色的衣袍被从肌腠内渗出的汗血染成菲红的时候,他被月阴之气损毁至极限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下丹田处平空升起一股暖热的气流,片刻之后温暖了整个丹田。苍御立即有所感应,缓缓引导着那股气流行遍他的全身经络,直至他的神志恢复过来,自行调控。 阴极阳生,破而后立。这是幻狼族对自身肉体最深刻的认识,也是他们治疗本体无法自我修复损伤的最基本方式。 充满生机的温暖气流延着大周天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地修复着冻裂的脉络,然后从两人交接的手掌流入苍御的体内,在他体内加强,再从膻中输入天陌身体。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月神殿悬浮在虚空之中,上下四维皆是一片月色,无星,无暗,也无月,就如一个奇妙的梦境,让人辨不清是真是幻。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天陌终于缓缓睁开眼,脸上恢复了一惯的淡漠与俊美。 与他携手跃入神殿之中,看他长腿矫健,挺拔傲然,终于与记忆中那个被族民尊崇的天祭司高贵优雅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苍御唇角不由浮起相逢以来的第一抹微笑。 “月神究竟是什么……”天陌突然道,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神殿,最终还是将最后两个不敬的字咽了下去。月神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在思索的问题。 苍御脸色微变,而后苦笑。他又怎会知道? _____ 本来昨晚想更的,结果一下子睡着了.郁闷 第二十六章 (3) 出得苍溟殿,外面一片安静,显然四人平空消失的事还没被察觉。 “直接灭了?”苍御看着苑内妖艳的花朵,漫不经心地问。 天陌摇头,知他心中其实始终堵着一口气,但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们面对的敌人在力量上跟他们压根没站在同一水平高度,就算一夜之间扫平所有的对手,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成就感。 “与人斗智,其乐无穷。”他说,语气中带上了罕有的调侃。除开天性中那让他不耻的卑劣,人类的智慧还是值得敬佩的。 苍御无可无不可,反正岁月漫漫,他耗得起。 “走吧,我去接一个人。”天陌一挥袍袖,率先往外走去。 跃过玄天深涧,穿过重重宫宇,从容避开防守的人,两人来到与主殿相隔甚远的一片隐匿在枫竹之中的院落群。天陌对此地本来不熟,但在一片黑暗之中闪烁的灯火却异常醒目。及至走到近处,临着一波碧池错落有致分布的几间精致小阁正中的行草十三砚便确实证明了他没找错地方。 半塘碧荷在夜风中轻轻地起伏着,几朵妖娆的半开花枝便露了出来,月映醉红,幽香暗吐,衬着小窗里透出的灯光,显得异常宁静。 “谁在外面?”两人方一靠近,里面就传出一个娇软的女孩儿询问声。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敏锐,苍御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天陌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通往里间的竹帘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趴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正吃力地想撑起身来。见到来人,先是一惊,而后露出惊喜的表情。正是他要找的人,轩辕十三。 “主子!” 她身上是一件薄薄的衣衫,虽然轻轻地搭着,但仍然能够看到有血从上面渗出来。然而即便是如此,她不知因疼痛还是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小脸上仍看不到丝毫怨恨。 就在那一瞬间,天陌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怎么不先将她送到别处去。虽然知道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真看到她如此,还是觉得懊恼。他却忘记,一年前的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不攸关性命的事情。 快步走近床,他轻轻将她按回床上,沉声问:“谁干的?” 轩辕十三啊了一声,有些茫然,而后才反应过来,腼腆地笑笑:“当时乱糟糟的,我也不记得了。”语罢,不待天陌追问,她有些担忧地问:“主子,你没事吧?” 天陌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她的头,“无事。” 轩辕十三显然也不是擅于说话的人,一问一答之后便不知说什么好,片刻后才低声道:“他们说你……你已经……”话未说完,她眼圈已然红了,想必那也不是什么好话。“见你安好,我很欢喜。” “唔。”天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暖意,语气依然淡淡。“我来带你走。你可愿意?” 轩辕十三呆了呆,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重重点下头,“好。” 天陌没忽略点头时她眼中闪过的泪光,却没有多问,只是在衣橱里随便拿了几件衣服打好包袱,用柔软轻薄的夏衫将她包好,然后抱起人便往外走。苍御正静立在荷塘边不知在想什么,轩辕十三看到他,既吃惊又羞赧,慌张地打了声招呼便将脸埋进了天陌的怀中。 “睡会儿吧。”天陌对她道,然后不等回答,便点了她的睡穴。接下来的旅程太过惊世骇俗,没必要吓倒她。 苍御见他如此亲近人类,虽然不赞同,但也没觉得不悦。每个人都有权力决定自己要做的事,其他人,就算是关系最亲密的情侣朋友家人都无权将自己的喜恶强加于其上。 离开黑宇殿,两人并没有去云浮城,而是直接赶往大晋的京城长安。 ****** 桑晴苑 抚剑阁 清脆的刮瓷声音在主厅内响起,天陌用杯盖将茶叶撇开,却并不喝茶,目光淡淡地扫过坐在下首身形雍肿的美貌少妇,对方眼中长年累积的冰冷不知在何时已多了一丝温柔。 “你只需负责寻找夏姬的下落,黑宇殿的事,不准插手。”他开口,语气低缓却果断。 龙一秀眉微挑,正欲抗议,却突然看到天陌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一瞬间惊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不只是你,整个女儿楼都不准参与进来。”他悠然补充。“既然嫁人了,就好好相夫教子去吧。” 龙一有些恼,但却无法反驳他的话。毕竟自己如今身怀六甲,无论是在体力还是心力上都有所不逮,其他姐妹眼看着也都各自有了归宿,没有归宿的则为情所困,将她们牵扯进这场争斗中并不是明智之举。 腰有些酸,她回手轻轻捏了捏,才无奈地妥协:“那我们只负责收集情报总可以吧。”要让她们什么也不做在旁边干瞪眼,这也太难为了些。 天陌本想一口否决,随即想到这几个女孩子的性子,若他不同意,只怕他们暗底下的动作会更加不顾性命,与其如此,不如让她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好。 于是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正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长相俊秀充满浓浓书卷气的青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却是龙一的夫婿剑厚南。 “十三姑娘皮外伤虽然严重,但未及筋骨,倒是她双腿的沉疴有些棘手。”他对天陌道,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妻子,坐在她的椅手上,轻轻给她按揉酸痛的腰背。 龙一顺势趴在他腿上,让自天陌出现后一直强撑的身体放松一下。剑厚南是心疼妻子,龙一则是从来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因此这样的亲昵显得异常自然,并不因为有其他人在场而有所顾忌。 天陌视若无睹,放下茶杯,手指划过下巴,沉吟问:“能治否?” 剑厚南点头,“能,不过需要几种比较罕见的药材。而且治疗的过程也相当痛苦……”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他有些犹豫。毕竟任谁看过乖巧的轩辕十三,都会有所不忍。 “药材不是问题。”天陌打断他,果断地道:“至于疼痛,小十三承受得了。” 第二十六章 (4)   既然他如此说,剑厚南自不必再多言,便想告一声罪带妻子下去休息。此时还是清晨,最是凉爽,正是龙一最好安睡的时候。孕妇体温偏高,她陈疴在身,不宜在房中用冰降温,更不能在入睡后直接吹风,这两个月着实过得辛苦。因此便是耽误一时,他也会觉得不舍。   “请教剑先生,失忆可能医治?”正在转念间,天陌再次开口。   剑厚南闻言,不得不暂时打消心中的念头,询问详情。   天陌便将小冰君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剑厚南沉吟了片刻,才道:“若只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所致,施针多能医治,然一切尚须见到其人之后方能下定论。”   他如此一说,天陌心中已有数,又问了几句去疤复容的问题便让两人自去了。独自一人在厅中静坐了许久,方起身往苍御歇息之所而去。   苍御不喜见人类,因此一到此处,便自行离去,未曾与龙一等人打照面。   天陌在长安最高的建筑物——摘星塔塔顶找到苍御。是时他正以手为枕慵懒地侧卧在塔顶飞龙背上,凝目看着远方的日出。白袍紫发,说不出的俊逸高贵。   “这日出与当年也并没什么不同。”他意兴索然地道。   天陌靠着龙身在黄色琉璃瓦上坐下,城内街巷纵横,白湖绿树,皇城雄伟,郭外官道宽阔平坦,大河东流,船桅林立,只是一眼便能看尽大晋的繁华。此时太阳正从远处的绿色山线上探出半个红通通的脑袋,预示着又一日的炎热。   “沧海桑田,世道沉浮,不也是如此?”回答的话是理所当然到麻木的语调,淡得让人听不出味来,却又似乎隐含着一丝不容忽略的嘲讽。   说话间太阳从山梁上跳出,万道霞光喷薄而出,苍御双眼微眯,深紫色的眸子华光流转,隐掩着一抹阴霾。   “帝宫尚存,鬼怜当守于其中,择日前去一会吧。”天陌道,停顿片刻,不由感叹了一句:“幻狼一脉,只余吾三人矣!”   苍御一震,眸光回转。“她……如何得已逃脱?”那一场灾厄,他记忆犹新,鬼怜应在其中。   天陌头微微后仰,枕于龙身之上,眸色幽暗。“我亦是于数年前得知,尚未与她相晤。”所以具体的原因他也不知。但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是一个值得欢喜的消息。   “那即刻便去罢。”苍御撑起身,自忆起过往以来胸中首次满溢欢欣。   “在这之前,我们先去活动活动筋骨。”天陌拍袍站起,极目远眺。昨日那一翻杀戮只怕为小冰君他们惹来了不少麻烦,如今只有在找到他们以前尽力为他们减少危险。   是日,从云浮往南的水陆两道数个湛鱼人明桩被连根拔起,巴术包括国都在内的五大重城统帅府遭人入侵,统帅被掳。同一日,血盗大肆攻击黑宇殿,封九连城联合言卫举兵相迎。自阴极皇朝和青夷山城先后退出后便陷入沉默的黑宇殿之争终于被打破表面的平静,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当天陌与苍御进入位于泠西的百花谷之时,一道又一道急报正通过最快的方式传递向坐镇黑宇殿的封九连城,每份急报中都少不了两个发色一紫一黑容貌堪比天神的人物。一时间,巴术国内权贵人人自危,在外追捕小冰君等人的湛鱼人都被招回了国内。   ******   百花谷下瘴雾弥漫,难以见物,却影响不到天陌两人。   这还是灭族之祸后两人首次看到帝宫的情况,只见焦土处处,厚厚一层黑色的灰烬掩于所有物体上面,湖水黑臭,见不到丝毫生机。   苍御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头泛甜,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当看到那具百花奴的雕像时,他终于有些站立不住,伸手按在了身旁天陌的肩上。   执卿之手,岁月可期。   犹记得当初雕者让自己题字时,反复辗转,最终确定下这几个字时心中满怀的期望和幸福。如今思起,却只余满腔憾悔。   扬袖,雕像带着数万年不变的笑容化成齑粉,破了幻梦一场。   天陌感到肩上的手冰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白光,带着淡淡的异香味。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小冰君曾说过他身上带着香味的事,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味道了。因为来者与苍御身上所带的香味是相同的,自己必然也不例外。   “我等你们很久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道尽数万年的沧桑,那声音清悠柔美却没有情绪,如月下之风。   一个银月色长发的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唇角弯弯,眼神淡淡,一如当年踏上祭坛上时那样。自是冥界鬼怜。   苍御行于前,天陌鬼怜落后一步相伴左右,入神庙,破幻境,入帝宫。   帝宫中花枝焕发,似生机盎然,却又鸟雀无踪,虫豸绝迹,说不出的凄清沉寂。鬼怜独自一人守于此处,其中寂寞可想而知。   “这几年时有人到访,倒不寂寞。”一边为两人端上帝宫唯一的食物冰鱼花羹,鬼怜一边道。   “当年你是怎地逃过那场灾祸?”久违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苍御心中伤痛稍稍平复,问出心中的疑惑。   “一个人类男子将我藏了起来。”说到此,她银眸中掠过一丝惆怅,而后扬眼睨了眼垂首进食的天陌,道:“你数年前便知我在此,为何不来看我?”她明知原因,却仍然要问,倒不是不甘,只是久别重逢,怎能不捉弄一下。   天陌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在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抹了抹嘴。   “不想。”   他回答得干脆,任鬼怜情绪淡漠,也不由气结。要知道当年他们的关系可非同一般,若不是那场灾祸,只怕已成夫妻。历来天祭与冥鬼都是神定的夫妻,无关情爱。事实上自幻狼灭族之后,他们的这层关系自然而然便解除了,但终究有所顾虑,所以在得知她幸存的情况下,天陌欢喜之余却并没立即与之相见。 第二十六章 (5) “我已有妻子,你最好另觅牵手之人。”仿佛觉得火候还不够,天陌又加了一勺油。 此话一出,鬼怜银眸蓦然瞪大,一脸不可置信。 “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你什么,哪里还有初见时的清冷。 “是人族。”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天陌好心地回答。侧目,苍御正走向书架,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充耳不闻。 “那你还来干嘛?”鬼怜斜睨着他,一挥袖,走了。 天陌不以为意,低下头正打算继续进食,一只手伸过来,端走了他的碗,然后一盘李子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你喜欢人族,那就吃人族的东西吧。”鬼怜幽幽地道,用没情绪的语调说着夹酸的话,说不出的古怪。“亏人家早也盼晚也盼,就盼着你来接人家。” 看她以袖掩面,装出人族女儿之态,天陌默然将眼前的涩李往她面前一推,然后细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淡淡道:“不甚像。”当年此间三人走得最近,彼此了解极深。她若不是有着与他相同的顾虑,当年三儿来过此地之后,她必然便找上了自己,又怎会老老实实在此地苦等。 鬼怜伸指拈起一粒酸李放进嘴里,贝齿咬破脆皮,酸涩的汁液瞬间滑过舌尖,令她轻轻皱起了修长入鬓的眉,片刻后,实在忍耐不住,侧头将之吐进了水中。 “这人族之物虽然苦涩难当,却终究是有滋味的。”她恢复了常态,目光落向正将书架上的画卷一副副毁去的苍御,不无感慨地道。 知她言外之意,天陌唇角浮起一抹微笑。 ****** 既然等到了他们,鬼怜自不会再独自一人守在帝宫之中,但她也并不喜欢与人类玩争霸的游戏,觉得那样实在没什么趣味,便与两人分道,独自闯荡红尘,去学那人族的七情六欲。天陌不知道的是,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小冰君。 将一切与那人有关的东西都毁了去,苍御心中爱恨亦随之淡去,再离开帝宫,已无乍然面对自己犯下过错的心痛如裂。正如天陌所说,数万年,也当够了。他甚至有些庆幸当年没有来得及与她行血盟之誓。 再次回到桑晴苑已是三日后。龙一正拿着各地传来的消息,与梅六两人怪异地对望着,猜测消息中所指头发一黑一紫的两个男人是谁。虽然都有想到天陌身上,但同一天出现在多处地方,想想又觉得荒谬。 时梅六穿着一身杏红衫子,素白洒金色花瓣的裙子,难得正经地坐在椅子中。三日前她便听龙一说天陌曾经到来,这几日便一直在龙一夫妇俩耳边叨叨,怪他们没及时知会她,直念得龙一心火大燥。 因此当看到天陌出现,她眼前登时一亮,却又迅速反应过来,慌忙垂眉敛目做出一脸恭顺状哀怨状,碎步轻挪,挨向天陌。 “主子,六儿好挂念你。”她并不直接指控他前次来时竟然不见他们便走了,语气软中透媚,说不尽的楚楚可怜。若被那些倾慕她的男人看到,只怕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她。 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天陌哪能不明白各自的性格,当下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目光在厅中扫过一遍,而后落到一碟杏仁糕上,于是大步走了过去,梅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喏。”伸指拈起一块做工精美的糕点,他递给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垂头站在身边的美丽女子。 梅六眼中异彩一闪,欢天喜地接了,还不忘谄媚一句:“就知道主子最好了。”语罢,神色恢复了端庄,乖乖缩到自己之前坐的椅子中品尝糕点去了。 虽然身为姐妹多年,龙一却不知道梅六竟然还有这样一面,不由惊讶得差点失态喷出刚入口的汤。 天陌就近在一把椅中坐了,苍御如上次那样,自行离开寻找地方休息。 “主子,云浮那边传来消息,巴术人在通往各处的水陆交通要道都设有明桩暗哨,似乎准备捉拿什么人,但三日前却被人挑了明桩,暗哨也很快撤去。”龙一道,同时让身边的剑厚南将手中握着的所有纸条都拿给了天陌。 这些消息都是三日前从各地传递过来的,今晨才收到。而至于寻找小冰君的命令,只怕此时才抵达云浮。但自从得知有封九连城忆平亲王等人参与黑宇殿之争后,她便开始着手将情报网往域外扩展,虽然因为扩展速度太快而显得有些指挥滞碍,但终胜于无。此时便见到了效果。 “巴术五城统领被人所擒。奇怪的是,据目睹之人所描述,闯统领府的人特征一模一样。”说这话时,龙一目光紧盯着天陌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哪知天陌连根眉毛都没动,垂眼仔细地翻阅着手中来自各地的消息,最终从其中挑出一张来。 大洧人的一个部落迁移至与云浮相距不过五里的纳河边,第一勇士阿穆从云浮城中带回五位异族人。 字条上所留的时间正是三日前。天陌心中沉吟,耳边龙一仍在继续。 “自从黑宇殿被封九连城以几大势力占据之后,一直消敛踪迹血盗三日前突然对黑宇殿发起了攻击,两方伤亡皆不小。不知是何原因?” 天陌回过神,心中已有决定。 “毋须费心神,那是我着人假扮对方的人挑衅血盗所致。”他淡淡道,语罢看到一直安静呆在一边的梅六美眸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神色,不由摇头,暗忖若鬼怜跟着六儿学个几日,必然会大有所成。“我有事要离开几日,这几日中你尽快联络旧部,于八月初十到宛阳会我。”顿了一顿,看了眼大腹便便的女人,神色转为严厉,“你不许来。” 一句话将龙一满腹的期待打得七零八落,却也赢得了剑厚南的感激。 哧——旁边像小老鼠般细啃着糕点,一块糕半天没啃完的梅六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法不幸灾乐祸。 龙一狠狠瞪了她一眼,郁悴之极。 第二十七章 (1)   苍御不愿再去云浮,与天陌约好在宛阳相见,便独自走了。天陌直奔云浮。   大洧人的帐蓬像五彩的花朵般盛放在纳河弯处,四处兜售杂货的阿提鲁人牵着骡子穿梭其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卖着。女人在河边将衣服捣得啪啪地响,孩童们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跳进平缓的水流里嬉耍。七月的日头白晃晃地映着人眼,带着植物浓郁的香味。   天陌从阿提鲁人那里随手要了顶竹笠,遮挡住炎辣的日头,也半掩了容貌。即便如此,他出众的形体仍然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阿穆在哪里?”他问一个正在挤羊奶的老人。   老人的手像枯树的根,眯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想看清背着阳光的男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招来了在不远处玩耍的孙子给他领路。   “早跟塔原家的小子说过,太美丽的女人只会给族人惹来麻烦……”走得远了,天陌听到老人自言自语的咕噜,不由微撇了唇角。   小孩大约有些怕生,一声不吭地闷头往前直跑,像只滑溜地小鱼一样穿过帐篷间的空地,七转八转中,帐篷越来越少。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只怕早已跟丢。   “那就是阿穆哥哥的帐蓬。”指着不远处最靠近山林的三个帐篷,小孩说,然后转身一溜烟跑掉了。   天陌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而后才迈步走过去,步履坚定而从容。   正在这时,最右边的那个帐篷门被掀起,一个身形高大魁伟的男人弯腰从里面钻出来,直起身时,目光直直落向天陌。却是子查赫德莫赫。   “冰君妹子跟阿穆兄弟骑马去了。天气炎热,陌兄何不入帐饮一碗凉茶以去暑气。”虽然天陌戴着竹笠,他仍然一眼认了出来。   第一句话让天陌的额角跳动了下,一股闷气莫名而生,但正有事要避开小冰君和子查赫德夫妇相谈,只能暂时忍耐。   帐篷内空间很大,顶窗开着,风从上面灌入,明亮而凉爽。两个孩子都不在,秋晨无恋正跪着在凉席上,将盛在罐子里的凉茶舀进碗中。除了那双眼睛,覆着面纱的她实在与小冰君相像到极点,这也是当初他能从人丛中一眼将她认出的原因。她的眼睛如月下的湖泊,温柔却朦胧难测,小冰君的却像倒映着火红扶桑的溪流,清澈中有着热情。他想,他更喜欢后者。   “请用。”即便心中曾经怀疑过天陌,秋晨无恋再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心中仍然无法生起丝毫敌意。那个时候,她多少有些明白小冰君为何会毫无理由地相信他了。   “多谢。”天陌接过,目光并没在她的脸上多留。   凉茶入口,酸甜清爽,带着淡淡的奶香,令人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抱歉,给你们带来了麻烦。”一碗凉茶下去,他主动提起了湛鱼人的事。若不是因为他,想必此时他们一家人仍在那幽静的山谷里过着平静而悠然的日子,断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落得寄人篱下的地步。   子查赫德夫妇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心中的疑惑,不知他指什么。片刻之后,秋晨无恋才微带不悦地道:“小冰君是我妹妹,怎能算麻烦?”   天陌知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介意,淡淡道:“是湛鱼人。”   秋晨无恋愕然,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子查赫德忙开口相询:“陌兄此话何意?”   当下天陌将自己的身份以及近一年发生的事连带着小冰君失忆的原因都简单说了下,只是没提小冰君对他的感情。他终究太过心高气傲,即便心中已认定,也不愿意用被遗忘的感情去约束那个人。   子查赫德夫妇之前对他的身份虽然也有所猜测,此时听到他亲口承认正是当年小冰君所嫁的黑宇殿主,仍不免有些吃惊。他们多年不问世事,怎么也想不到草原各族闻之色变的黑宇殿竟然会发生如此剧变。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自有记忆以来便存在的黑宇殿之主竟然会看上去如此年轻。但若说年轻,对方的那双眼睛却又让人仿佛看到了人类短暂生命无法描述的沧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矛盾之极的人。   默默地为他的碗重新舀上凉茶,秋晨无恋一时也算不清自己和眼前之人应该算个什么关系,又想到小冰君原来心有所系却不得不嫁给他,并因此而耗去了女人最珍贵的十一年,对方的心思到现在却仍让人捉摸不透,不由又是酸涩又是心疼。   “您……”心中话在舌尖打了个翻转,她看了眼若有所思的丈夫,最终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请您让我照顾小冰君……请您放了她!”她有了自由,有了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女,所以她也希望小冰君得到这样平凡的幸福。就算明知这样的要求于情于理都不合,甚至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她也不在乎。   天陌刚刚握上碗沿的手指微紧,而后缓缓松开,冷冷地看向对面的女人。   子查赫德没想到妻子会这样说,先是讶然,而后微微皱了眉,身体微动,挡住了天陌的视线。   “阿萝说得没错。如果殿主你对她无心,她对你也无意,又何必勉强在一起?”虽然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既然爱妻已经开口,他怎么样都得帮着她,总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定定与子查赫德对视许久,直看得对方心中开始发毛,天陌才扬唇露出一抹冰冷的笑,然后抬起茶碗悠然啜了一口,垂眼看着翠绿色的茶汤,淡淡道:“让她自己决定。”   子查赫德明显松了口气,只觉出了一背的冷汗,心知惹谁都行,绝不能惹眼前这人。他若知道他的预感正确,方才与他对视那一段时间,天陌脑中已转了百十个拆散他们的方法,而且每个方法都效果绝佳的话,只怕更要后悔没及时阻止妻子的想法了。   经过这么一段,气氛登时冷了下来。子查赫德心中略觉歉疚,便转开话题问一些黑宇殿的事,并主动提出要帮忙,天陌没立即拒绝,淡淡地应着,倒也没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间,外面传来马蹄声,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声,越来越近。   “他们回来了。”自说了那句话后便没再开口的秋晨无恋赫然从丈夫背后站起,往帐篷外跑去,期待能先一步给小冰君提个醒。   天陌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却仍然不紧不慢地将碗中剩下的凉茶一口一口饮尽,这才站起往帐外走去。   分开数日,她是否已然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____   今晚就这一更啊.没二更了. 第二十七章 (2) 出得帐来,天陌一眼便看到骑在马上正慢慢踱近的小冰君。她长发梳成细辫,头戴饰彩羽的小帽,白色卷红边的衣裙外系着色彩艳丽的围腰,足蹬羊皮小靴,正浅笑嫣然地侧脸倾听着身边男子说话。而在她的另一边,聿临正从自己的马上探出身去闹娥赛抱在怀里的瘦狗。 看着她一身的大洧女子妆束以及美丽脸上因骑马和日晒而显露出的健康红晕,天陌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看来,即便是离开了他,她依然能过得很好,甚至于比跟他在一起时更快乐。 就在那一刻,他平生首次感到了一丝不确定。以往就算面对最凶悍的异兽,他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这厢转念间,那边厢秋晨无恋已经跑近了小冰君的马。 “阿娘!”娥赛最先看到她,一边挡着聿临胡闹的手,一边喊。 小冰君闻声,笑着转过脸正要叫恋儿,却一眼看到站在帐蓬边的天陌,笑容不由微敛,一夹马腹便往他驰去。秋晨无恋的喊声,阿穆失落的眼神都被她抛在了身后。 她不知道心跳为什么会那么快,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脑子里什么也不能想,只知道要快点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看见她眼中隐然有波光晃动,天陌的脚不由踏前了一步,直到看到她不等马停便往下跳,才疾身抢前,将那被马镫绊住差点倒栽下的身体稳稳接住。 顾不得抽出仍缠在马镫上的脚,小冰君一把抱住天陌,几乎是带着哭腔地问:“你去哪里了?你说很快就回来的,你骗人!” 短短的两句话,天陌的心突然就化成了一滩柔水,搂着她的手收紧,似乎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低下头,脸贴着她的脸蹭了蹭,才抬起头注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缓缓解释:“回城的路上遇到故人,耽搁了一夜,次日去到小谷,你们已经不在了,只看到湛鱼人。”他说得轻描淡写,对于自己当时的恐慌一字也未提。 被那专注而灼热的目光看得呼吸一窒,稍后才反应过来他也遇到了湛鱼人,不由慌了神,“你也遇到那些人了?有没有受伤?”一边说一边在他身上开始摸索起来,想确定他是否安然无恙。她可没忘记,那一日子查赫德浑身浴血的样子。 天陌身体一僵,腾出一只手按住她乱摸的手,才语气平静地道:“我无事。”顿了一顿,又道:“我来接你。” “啊?”小冰君一愣,不解其意,接着便察觉了自己与他之间的亲昵姿势,脸登时滚烫起来,忙挣扎着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别动。”天陌锢紧了她的腰,等她听话地安静下来,方半曲了腿,倾身将勾住她脚踝的马镫解开。“你不想要腿了么?以后不准骑马。”想到方才那一幕,他突然有些后怕,若不是他的速度比常人快上许多,只怕她已经被踏在马蹄之下。 小冰君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他坚实的背以及披散在上面的黑亮长发,心神不由微微恍惚下,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等她站稳,天陌才直起腰,同时放开手。 小冰君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偷偷觑向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忍不住有些紧张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只差没伸出手去确定。 “天陌,你……你腿好了?” 经她这一提醒,一直旁观的众人才赫然省悟到这个事实,都有些惊讶,而其中惊讶最甚的要数阿穆,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天陌是一直坐在轮椅里的,而且像是要一直依靠它似的。 天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小冰君不由用手紧紧捂住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大的美眸中盛满了激动和欢喜。 天陌见状,心中微暖,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头,却在看到那顶小帽时动作微僵,举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 “大伙儿骑马也累了,进帐再说,阿萝备着凉茶呢。”一旁的子查赫德适时开口,及时阻止了气氛的僵凝。 两个孩子闻言不由欢呼一声,抢先往帐篷跑去。 “天陌叔叔,你腿好了真好!”在经过天陌身边的时候,娥赛由衷地道。于是天陌那只没有落到小冰君头上的手落到了娥赛的头上,惹得小女孩绯红了脸,一缩头飞快地钻进了帐篷。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聿临嗯哼一声,负起手小大人般来到天陌面前,仰起头,原本老气横秋的小脸瞬间换上崇拜的表情。 “天陌叔叔好!” 注意到他眼中的期待,天陌意外地怔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于是一视同仁地揉了揉小孩的头,看他开心地大叫一声,然后钻进帐篷嘲笑娥赛害羞的事,不由有些无奈地笑了。 大人们相继也进了帐篷。小冰君突然变得有些沉默,虽然是挨着天陌坐下,但却没了开始的欢喜雀跃,只是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直往天陌垂在袖下的右手瞟。连她自己也没察觉,更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他那样亲昵地对待别人时,心里会觉得闷闷的,再也高兴不起来。 天陌不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没猜出原因,直到她盛好一碗凉茶捧至自己面前。 他接过,却不喝,而是递到小冰君唇边,看她脸大红,却仍然颤抖着眼睫乖乖喝了一口,再扬起眼,其中郁郁之色已消失无踪,然后悄悄抓住了他的右手。 两人之间的亲昵动作太过自然,不禁他们自己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妥,连旁人也有理所当然的感觉,唯有阿穆看得心中苦涩,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去。 自从发现小冰君在见到天陌那一刹那眼中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这个事实,秋晨无恋便已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了,此时只是安静地照顾两个孩子喝茶,不再多言。 身体好得差不多的瘦狗从娥赛的怀中钻出来,摇着尾巴来到小冰君面前,被她揽过,献宝一样推到天陌面前。 “那天我们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时,就看到它趴在谷口,我想定然是你带来的。只是……”想到那天看到瘦狗的惊喜,以及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人的恐慌,小冰君握紧了他的手,喉咙一哽,不能再说下去。 第二十七章 (3) 瘦狗老老实实地趴在两人前面,任小冰君挠着耳朵,不时小心翼翼地扬起眼皮觑一眼天陌。 看到它,天陌这才省起竟然把它给忘记了,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知道自己那日确实因她而乱了心神。 “你们怎会与阿穆在一起?”他问出自己最介意之事。 “到处都是湛鱼人,我们被困住,正好遇到他。”小冰君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他识得你。”正是因为阿穆说出了天陌的名字以及曾与他们同行的事,她才对他产生亲近的感觉。 听她大概说了一下这几日所发生的事,天陌已然知道阿穆的出现绝非偶然。大洧人性格执着,只怕这次他们部落会迁至云浮附近,也是因为阿穆的关系。对于小冰君,那个男人终究不肯死心。不过对于此事他并没多说,很快便将话题转到了别处去。 叙过别情后,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小冰君便将天陌拖到了自己单独居住的帐篷里去。秋晨无恋夫妇知道她有事要问,所以拦住了也想跟去的娥赛姐弟,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 “天陌……”进得帐内,还没等坐下,小冰君便开口喊了一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天陌。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阿穆识得她,也知道天陌,可是叫她的时候喊的却是夏姑娘。而最让她吃惊的是,她不记得自己学过雷蒙这边的语言,但却大致能听懂他们的话。几日下来,越来越多的迹象显露出她在这十多年间的变化,而这些让脑子里没有丝毫记忆的她感到恐慌。 天陌嗯了一声,抬手取下她头上的帽子扔到地上,“你想知道什么?”他问,然而目光在没看到以前她常插在发间的紫檀梳子时凝住。“梳子?”他的语气有些冷。 小冰君还没开口,闻言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梳子奉上。天陌接过,然后伸指将她的发辫一根一根地弄散。 “我不喜欢你做大洧人的打扮。”他淡淡道,手指的动作虽然温柔,却透露出不容人违逆的坚持。 即便是失忆了,小冰君潜意识中仍然保留着对他的顺从,站在那里乖乖地由着他动自己的头发,一边想着以后定然不能再做大洧人的妆束,一边解释:“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恋儿的也没来得及带上,所以阿穆就向他的族人给我们借了几套过来……” 经她一提,天陌才想起秋晨无恋穿的也是大洧人的衣服,心里的不郁才稍稍消散了些。然而解释了一半的小冰君却突然想到,自己的衣着打扮应当与他没什么关系才是。心中如此想,嘴里便不自觉嘟嚷了出来。 “我觉得大洧女子的装扮很好看,我很喜欢。你怎么能……怎么能……”她抬手去抢救花了很长时间才编好的细辫,有些赌气地垂着眼,最后一句话却终究没敢说全。她原本是打算说你怎么能连我穿什么都管,却隐隐感觉到这话大大地不妥,于是及时收住。 在她发辫间灵活挑动的手指顿住,帐篷里突然沉寂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正当小冰君终于熬不住心中的不安,扬起眼睫偷觑面前的人时,发间的手指抽离了出去。她的心莫名一下子也跟着空了,就像丢失了什么似的。 天陌动了。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梳子,然后盘膝坐在凉席上。 “喜欢的话……那便留着吧。”淡漠的语气,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无奈与自嘲。没有让小冰君多想,他将话题转回她最初的疑问。“你头撞伤了,所以忘记了一些事。”没有赘言,他用一句话概括了所有的事。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一句话就能说完,又哪来那么多是是非非。 小冰君在他面前跪坐下,闻言不自觉摸向仍会不时抽痛的后脑勺,心里却挂念着他突然变得疏离的态度。 “那我……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她其实想问的是她和天陌是什么关系,没想到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就变了味。 天陌目光落在手中深紫色的梳子上,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幻海碧波台她跪伏在地上说想去南方时,这把梳子就在她发髻根处映着阳光泛着浅浅的晕芒,一时竟走了神,没发觉小冰君正在将剩下的发辫一根根扯散。 见他一直盯着梳子看,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小冰君心里突然有些难受,于是挪近了一些,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梳子,笑吟吟地道:“我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可要梳一梳。” 天陌回过神,看到她蓬松着长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不自觉抬手摸上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上扬的唇角。 “夏儿,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笑着。” 小冰君被他亲昵的动作摸得雪肤泛起嫣红,却又在下一刻因为他口中所喊的名字而退去血色。她没有忘记,他曾说过夏儿是他的妻子。难道她长得真的和那个夏儿很像么?所以他会常常喊错,阿穆也喊错。莫名地,她有些羡慕起那个女子来,羡慕她能得到他如此专注的眼神。 “天陌。”她无意识地低喊了一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这一回,没再纠结他的称呼。 “嗯。”天陌微笑,手往上,做了自见面起便一直想做的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冰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他问了一个曾经问过她的问题。当初她说想见秋晨无恋,想冰城再也不用送女子到别族去。他已经为她达成了一件,不久的将来,也会为她达成另外一件。但是,他还是想要问她这个问题。问失去记忆的她。 听到他叫回自己的名字,小冰君并没有喜悦的感觉,但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很快便被他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 “我想真正看一眼白头发的哥哥。”她握紧手中的梳子放在心口,眼睛亮晶晶地道,语气中充满了希冀。忘记了和亲的事,忘记了与秋晨无恋长久的分别,她此时心中唯一念念不忘的便是在梦中常常看到的那个一头银发的少年,而这也是她昏睡几年中唯一的愿望。所以天陌一问,连思索也不用便说了出来。 天陌唇角的笑淡去,舌根隐然泛起一丝苦味,许久都无法作答。直到小冰君伸手过来拽他的袖子,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及黑眸中浮动着的迷惑与不安让他心口一窒,话就这样冲口而出。 “我带你去。” 第二十七章 (4) 小冰君吓了一跳,神色古怪地仰头看向天陌:“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梦里的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又要如何找起。 “我知道。”天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淡淡道。“你画过。” 小冰君有片刻的失神,而后才略有些迟钝地瞪大美眸,结巴道:“我……我画过?” “唔。”天陌转开眼,不想再说这件事。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因此分外不想自她口中听到对其他人的念想。 “天陌,我们认识多久了?”然而小冰君却对于自己丢失的那十一年越来越好奇,一心想要弄清楚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陌静默,之后反问:“你不怕我骗你?”如果是他,宁可不知道,也绝不会从别人那里来探知自己的过去。 “你为什么要骗我?”小冰君奇怪。 天陌噎住。盯着她认真无邪的眼,好一会儿突然摇头失笑。他一直担心她太过天真,现在才知道是小看了她。事实上,一路行来,该聪明的时候她不会笨,而该无知的时候她也绝不会自作聪明。想到此,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不骗你。”他说,目光幽深下来,逐渐陷入回忆当中。 “有多久我也记不得。只是知道你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裙,明明害怕得很,脸上仍然漾着甜甜的笑。”正因为那倔强而温暖的笑容,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否则一个素不相干的女子丧生于血盗马蹄之下,与他又有何干? “来?”小冰君抓到重点,赶紧插入。 天陌点头,“黑宇殿。” 黑宇殿……小冰君心中疑惑更甚,她自然听过黑宇殿,只是自己为什么会去那里? “后来呢?”问题太多,只能先弄清主要的,其它可以等以后再说。 “你一直住在黑宇殿里,一年前才离开。”简单一句话。说完,天陌眼中不觉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敢肯定,听罢他的描述,她绝不会比没听前对自己的过去更了解多少。 果然,小冰君脸上一片迷茫,过去不仅没变得清晰起来,反而更混乱了。 “你……说仔细些好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做出这样的哀求。 天陌叹气,终究不忍看她烦恼,便大致将这些年的事说了一下。变乱之前,两人交集较少,也没什么可说的。而这年多,他也只将重点放在变乱上面,至于两人的关系却是一带而过。 小冰君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一脸了然地道:“原来我们认识那么久了,难怪我觉得总想亲近你呢。” 天陌敛目,没有回应这句话,等她继续追问。然而小冰君却安静下来,似乎是觉得差不多了,这让他不由得隐隐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她会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说你知道白头发的哥哥,是真的吗?”等了半晌,小冰君再次开口,问的却是这个问题。 天陌微僵,看着她眼中的期望,心脏莫名一抽,紧得有些难受。 “是。”开口,他喉咙干涩,只吐出一个字便再说不下去。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当她心中装着别人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么,若最终她选择不再陪伴在他身边,他真能如之前所认为的那样从容放手吗? 他一直以为她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与一个普通人类平安到老,会比跟着自己一同面对永无止尽的岁月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要快乐。他不忍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被岁月磨去,然后变得跟他们一样无情无绪,却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舍不下。 竟然有一天他也会舍不下一个人族女子……天陌心中苦笑,蓦然站起身往帐外走去。 “天陌,你去哪里?”小冰君一惊,赶紧爬起身追了上去。 垂在月白袍袖下的手微紧,天陌站定,微侧脸,“去找他。你可要去?”那些曾有的顾虑在她心思不再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何妨让她知道自己的怪异之处!何妨让她知道在人类眼中其实是一个怪物! “现、现在吗?”小冰君愕然,手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跑了。 “嗯。”天陌神色疏冷,心却因她的小动作一软,有些矛盾起来。“你若不怕……”他补充,突然希望她能放弃。 听到他后面的话,小冰君笑起来,眼中是满满的信任。“我不怕。不过我要去跟恋儿和姐夫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 看着她往旁边帐篷跑去的身影,天陌眸中浮起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低声骂了句:“傻瓜。”什么都不问清楚,便这样跟着他走,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丫头。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明昭成加在哪里,尚需从女儿楼那里获得消息。 明昭成加……想到那个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他不觉微皱了眉。若喜欢上那个男人,只怕也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不为她了结这个心愿,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可能安心。 正矛盾时,小冰君转了回来,身后跟着秋晨无恋一家人。 “八月初十我会到宛阳。若不放心,你们可于该处相等。”没等秋晨无恋开口,天陌道,然后转向子查赫德,“事关草原霸权,地尔图人怎会放过机会。” 子查赫德一点即明,刀削般的浓眉不由皱了起来,沉吟片刻,终于下了决定:“到时子查赫德必于该处恭候大驾。”有的事终究要解决,他不能让妻儿一直跟着自己过逃亡的生活。他太清楚,秋晨无恋虽然不说,心里其实极度渴望安定的生活。 天陌微颔首,然后一把捞住身边小冰君的纤腰,几个起落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却不往云浮城去,而是转向苍莽的山岭。 “马……我们怎么不骑马……” “……我还没收拾行囊……” 天陌的速度很快,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小冰君不由闭了眼,紧紧攀住他,许久后才想起要行远路,他们却什么准备都没做,不由后知后觉地大声嚷了起来。然而风太大,声音从口中出来便被吹散,连她自己都没听到,更不用说得到天陌的回答了。 第二十八章 (1) 片刻后,天陌在一座高山之巅停下。风虽然仍大,却再不如之前那样刮得人几乎不能呼吸。小冰君睁眼,看到平卧在崇山峻岭间的云浮城,以及如白带样延伸往远方的纳河,不由惊愕不已。 天陌抬手指着远处层云间,道:“我们先去长安。” 长安……软红十丈,繁华三千的大晋帝都。小冰君最先想到是这个,而后才有所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身边之人。“从这里到长安要走多久呢?”她不是不为天陌异于常人的速度感到惊异,但却听说过轻功,也没亲眼见过,只道便是这种,所以没问。 天陌反有些意外她过于平静的反应,呆了呆,才回:“今日傍晚前能到。”说话间黑眸紧紧攫着她的眼睛,想从其中探知她真正的想法。 哪知小冰君对云浮到长安有多远距离并没概念,就算坐船,顺风顺水也要半月有余,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船快。她听罢,眼中竟然露出惊喜的神色,“原来这么快!我还以为要走很久呢。那我们明天不就能回来了?”难怪他不让她收拾行礼。她本来还惦记着没跟阿穆打招呼,这一下顿时没了顾虑。 天陌默然,好一会儿才伸手揽住她的腰。“走。”什么叫有力无处施,他想他终于体会到了。 风驰电掣,疾如闪电,御空而行,腾云驾雾……在穿越重重山岭之时,小冰君脑海中浮现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词语,心由最初的提到喉咙眼儿到后来的新奇有趣不过盏茶的功夫,不得不说她的神经实在强韧。 “轻功都这样厉害么?”终于停下的时候,小冰君顾不得打量四周的环境,开口便问。 看着她晶亮的黑眸中闪烁着羡慕以及向往的光芒,天陌竟不忍戳破她的幻想,只是淡淡地唔了声,然后将话题引到别处。 “你说明天还要回去?”个多时辰的沉默赶路,让他回味起她之前所说话中被忽略了的讯息。 小冰君被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给问得有些错乱,片刻后才啊地一声反应过来,理所当然地道:“自是要回去的啊。” 天陌眉微皱,不知是该为她没打算留在明昭成加那里而松口气,还是该为她心心念念要回到秋晨无恋那里而无奈。 “你在这等我。”无声地叹口气,他决定不在这上面纠结。 小冰君应了,看着他身形如电般闪出去,转眼消失不见,这时才发现西面的红霞染了半边天空。她身处于一座塔楼的最上层,古朴雕花的红木栏杆挡在身前,身后是一座鱼篮观音的雕像,布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大约是很久没人上到这一层来了。 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塔下车水马龙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宇以及画舫密布的湖泊。远远的有钟声传来,为这繁华靡丽中添了一丝清逸出尘之趣。 原来这就是长安。小冰君看着浸浴在夕照中的帝都,看着眼前的安定与兴荣,欣羡之余不由想到朝不保夕的冰城,心中不由浮起浓浓悲伤。这十一年间,又是谁步上了她们的后尘? “走吧。”天陌不知何时回来的,就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两顶帷帽。 小冰君微惊,回头时眼中仍然残留着一抹忧伤。天陌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而是单手为她拢了拢发,然后将帷帽扣上,仔细地拉好纱帷,将她的容貌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才戴上。 “他叫明昭成加,中原人都叫他白隐。目前住在龙源。”走在街上的时候,他缓缓道。 已是傍晚,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丝毫不见减少,小冰君不自觉拉住了天陌的袖子,害怕被人潮冲散。听着他的话,想着即将见到的人,心中竟越来越平静。 “龙源在南湖畔,离这里……”正说话间,一辆雕金琢玉的马车横冲直撞地驶了过来,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天陌忙一把将小冰君护在怀中,闪到了路边。 “又是那横太岁!” “怎么就没人管管?” “谁敢管?大伙儿还是看好自己的脚,别被倒霉地撞上就算运气了。” 周围的人对着马车去的方向指指点点,小冰君抓紧了天陌的手,不再放开。 “我想看看这大晋的都城,咱们走过去可好?”她仰头问。 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天陌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转开眼,默许。一边走一边看着她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他心中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却又无法具体形容出来。 就在经过一个杂货摊的时候,小冰君目光落在一盒束发带上,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声音,催促着她走近。恍惚间,她隐约忆起自己似乎曾经想过要给谁买根束发带。像中了魔障般,她拉着天陌往杂货摊走过去,无视摊主由热情到失望的目光,挑了两根月白色的发带。等到要拿钱时,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 若是平常,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向天陌开口借钱,此时却说不上为什么,竟是一定要自己买下发带。伸手在身上摸了半天,就在摊主眼中渐渐露出鄙屑,身上同样没带银钱的天陌准备拉她走的时候,她从指上取下戴了多年的翠玉指环。 翠玉指环是她从冰城带出来的,每个合亲的女子都会有一个,其中隐藏着毒针,在遭遇危险的时候可以自救亦能自尽。 将用翠玉指环换来的发带递到天陌面前,她笑吟吟地道:“给你。”是给他。定然是给他。 就算是想不起具体的原因,在发带入手的那一刻,她仍然确定了它的去向。 天陌微愕,看着她执意伸着的手,半晌后才想起接过。掌心的发带仍带着她手上的暖热,他不自觉紧紧握住,心中浮动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 “为何?”走过热闹的大街,踏上往南湖的青石板路,暮色蒙蒙中,他问。 “想。”小冰君唇角浮起浅浅的笑,不知为何,看他珍而重之地将发带揣进怀中,看冷静睿智的他偶尔也会小小地烦恼,她竟觉得开怀不已。 第二十八章 (2) 明昭成加没什么怪癖,从不拒绝上门拜访之人。只是龙源神秘,加上他行踪飘忽,便是源内之人也常常数月见不到他一面,因此便落得了一个隐字。 不得不说天陌他们运气很好,来的时候他正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住所,筹备着一场不平常的远行,又或者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趟归程。 相较于整个龙源的雍容典雅,他所住的地方竟是简朴到了极致。 翠山作屏,一溪一桥一茅庐,绿竹两三枝,一篱荆荼。静至极点,亦清至极点。 两人到的时候,暮色已沉,茅庐中射出暖黄的灯光,明昭成加负手站在篱门处,微笑静待。一头银发在初月的淡辉下,笼上了层薄薄的晕芒。 乍然看见他,小冰君眼睛不由一亮,放开天陌的手抢先一步跳过溪石连成的野桥,往对岸跑去。天陌不由自主放缓脚步,夜风吹过他空了的手掌心,带走上面的余温,也带走他心中因束发带而染上的暖意。 “哥哥,我终于能和你说话了!”来到银发男子面前,小冰君一把抓下头上的帷帽抱在胸前,满眼满脸的欢喜。 明昭成加目光落在她绝美的脸上,唇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眼中浮起一抹思索,而后笑容蓦转愉悦。 “是你!” 小冰君愕然,“你知道我?”她虽然觉得明昭亲近,但也清楚他应当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因此反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自然,那几年不是总跟着我。”明昭笑。 小冰君啊地一声,惊得后退两步,“你……你真的知道?” 明昭笑而不语,越过她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天陌,拱手道:“宇主子大驾光临,实令蓬荜生辉!”当年为龙一的事,两人早已见过。 “明昭先生客气。”天陌淡应,无情无绪。 将两人让入屋内,又斟好茶,明昭这才转向小冰君,银眸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那时若不是有你这丫头相伴,或许不会有现在的明昭。”他的语气中带着少见的亲昵,不若与其他人在一起时总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小冰君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闻言,有些傻,“我叫秋晨冰君……明昭哥哥,你莫不是……莫不是认错人了?” 明昭唇角笑意加深,“若是错认,今日你又是为何而来?”他绝不会自恋到认为是宇主子来找他喝茶。 他为寻小五,几乎走遍了整个草原。最初那几年年纪尚幼,脾性不稳,在寻人不着吃尽苦头的时候,在四望无人孤独疲惫的时候,心里也会控制不了生起对族人的怨恨。若不是感知到身旁有一个小家伙的灵体常伴左右,那种不含丝毫杂质的纯净温暖减去了他胸中的戾气,只怕便要行差踏错。 闻言,小冰君终于重绽笑靥,欢喜地道:“难怪那时你总喜欢自言自语呢,原来是对我说话来着。” “为何隔这许久才来寻我?”明昭端起茶杯向静默一旁的天陌示意,语气和暖,却带着些许责怪之意。 要知道当年她突然消失不见,他还曾为此担忧难过了好一阵子,本来早就该离开草原,怕她寻不到自己而又多耽搁了两年。找到小五之后,无从探知她的生死安危便成了他心中唯一的遗憾。如今,这个心愿终于了结。 纵然记不得原因,小冰君也知自己定是身不由己,然而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就愧疚起来。 “明昭哥哥……”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有些局促地直揉手指。 看到她的动作,明昭带笑的银眸中浮起一抹兴味。 “她忘记了这些年的事。”自进来后就不曾说话的天陌突然插口,解围的意图明显之极。 小冰君感激地看向他,而后赫然发现自己揉的竟是他的手指,不由大窘,慌忙收回手,雪玉般的脸蛋已嫣红如桃。 明昭大笑,突然发现很久没这么畅快过了。找到小五时虽然欢喜,却因为她的身体而无法真正开怀,每每忆起无法保她周全,他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觉。医皇又如何,终究无法一手回天。 “过来。”他笑容未敛,向小冰君招了招手。眼利地注意到天陌手指微动,又僵硬地停住,心情越发好起来。 指甲饱满而干净的手指搭上小冰君的腕,眼睫微垂,掩住一眸银辉。片刻后,他放开手,扬眼看向天陌,正欲开口,一个娇腻柔媚的声音竟先一步从门外传了进来,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如同轻绽的晚香玉,施施然地引诱着人。 “二哥呀,什么事这样高兴,也说给小五听听可好。” 说话间,香风刮入,一个红衣女子娉娉袅袅地出现在门口,素手扶着门框巧笑倩兮地往屋内张望。而在她的身后,一个容貌丑陋惊人的瘦高男人静然而立。 明昭先是扫了眼女子的脚,见穿着水红的绣鞋,这才笑道:“不是吃过晚膳才走,怎么又来了?也不知道让我安静呆一会儿。” 看到天陌,女子呆了一呆,美眸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惊艳之色,哪里还能听到明昭的话。片刻后,她身后的男人不乐意了,蒲扇般的大掌一伸,将她拉到了背后。 “咦……咦?卿郎,你别挡着我,难得看到比二哥还俊的人呢。”女子扒着男人背上的衣服,踮着脚想探出头去继续观赏美人,然而也不见男人如何动作,任她左探右探,就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看着这一对外形反差强烈的奇怪男女以及他们同样怪异的举止,小冰君惊讶之余,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难以描述的情意,心有所感下不自觉看向天陌。却见他正端着茶慢悠悠地啜着,浑不觉自己成了那个被围观的人。 明昭有些无奈,“大热的天,站在门口挡什么风?都给我进来。” 于是,丑男人不情愿地半侧了身,却仍然挡着天陌的那面,并紧紧抓着女子的柔荑,不让她脱离自己身周两步之内。 女子也不恼,既然看不到美男,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小冰君身上,美眸又是一亮。 “好美的人儿!二哥,这是你给我找的嫂子么?” 此话一出,但听嘭地一声,有人的茶杯搁回了桌子上。声音明明不响,甚至还是那种稳稳当当地轻放,却仍让有心之人隐然察觉出其中少了一丝从容。 第二十八章 (3) 小冰君尴尬,正要解释,却被忍笑的明昭一把握住手腕,“别乱动。”他淡语,竟然又一本正经地把起脉来。 小冰君被这一打岔,分辩的话便没说出口,有些迷惑地看向明昭,心想刚才不是探过脉了吗。 这一耽搁,红衣女子已经来到近前,玉手一伸,纤纤的指尖近乎轻佻地挑起小冰君的脸,美眸流转,娇笑道:“哎呀,近看更是好看得不得了。二哥,你到哪里找来这么个天仙一般的人儿啊,看得我都忍不住要心动了……”说话间,便想凑上去奉送一个香吻。 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阔袖堪堪挡在她的面前,同时顺势将已经呆了的小冰君揽了过去。 “人已看过,该走了。”冷淡得近于隐忍的语调,天陌毫不犹豫地带着怀中人往外走去,连道别的话也没说。 “喂喂,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就算你长得像神仙也不能抢别人的媳妇儿啊……唔唔……” 红衣女子反应过来,顿时不依了,只是话没说完便被身后早在她去轻薄小冰君时便黑了脸的人给捂住了嘴巴。然而出口的话仍然让已走至门口的男人面沉似水。 明昭轻咳一声,悠然收回因突然落空而仍保持把脉姿势的手,扬声道:“丫头,咱们多年不见,还没说上什么话,你就要这样走了么?”明明是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愧疚起来。 小冰君被一连串的意外事件搅得一团迷迷糊糊,闻言陡然清醒过来,立即扒着天陌的手臂身子往后扭。 “天陌……明昭哥哥……” 天陌掰回她的身子,脚下不停,冷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传了回去。 “有话到桑晴苑说。”语音未落,人已消失无踪。 “啧,好快的身法!”红衣女子惊叹。 “他还能更快。小五,这人你最好别去招惹!”明昭带笑的声音从后面慢悠悠传来,警告意味极浓。 红衣女子旋风般回转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佯嗔道:“那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吗,二哥。你也真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把我未来的嫂子带走?” 明昭抚额,脸上欢畅的笑敛去,无奈地叹气,“你这丫头胆大包天,什么人都要去惹一惹,让我怎么能放心。” 听到这话,红衣女子神色一黯,老老实实地挨到他的身边。“就留在中原不成么?” 明昭眼中浮起宠溺疼爱之色,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才淡笑道:“有的事总得有个了结,否则不知还有多少女孩儿如你一般……”说到这,他眼中浮起悲天悯人的愁绪,顿了顿,语气一转,“何况黑宇殿主已现身,乱局将成,我族必会被卷入来,我怎能袖手旁观?”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红衣女子立即道。 “胡闹!”明昭修眉一扬,虽然唇角仍带着笑,却让人感到他的不悦。他看向自进来后便没说过一句话的丑陋男人,责备:“下月初三就要成亲了,你还由得她如此乱来!” 谁知那男人温柔地看着身旁女子,竟然连眼皮也不抬一下,道:“她若要去,我便相陪。”他声音如同沙砾相磨一般难听,说出的话却让人动容。 红衣女子闻言,也不顾有旁人在场,立即偎进他怀中,笑眯眯地道:“还是卿郎疼人家。”说着,竟乖乖将额头靠在男人的肩上,不再去想那些让他为难的事。 男人揽着心爱的女人,棕褐色的眸子里浮起深浓炙热的感情。明昭却没忽略女子埋头时突然发红的眼圈,不由摇了摇头,为这一对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爱侣而感慨。将小五交给眼前的男人,他想他可以放心了。 ****** 小冰君坐在床上,手分置两旁,双脚在裙下轻轻地前后摆动着,笑吟吟地看着坐在窗边椅中的天陌。 “天陌,谢谢你带我去看明昭哥哥。”一直到此刻,她才有机会向他道谢。 天陌不由自主伸手去揉眉心,不知为何,现在他连听到明昭哥哥这四个字都会觉得想暴跳。无法忍受别的人碰触她,厌恶她被当成别人的女人……他这是怎么了? “可是我和明昭哥哥还没说几句话呢。”停顿了一下,见他不说话,小冰君又忍不住嘟嚷。不能说是埋怨,只是觉得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走,连跟后来的那两个人互相认识一下都没有,甚至……“也没跟明昭哥哥道别,有点失礼啊。” 她这边在轻轻地叹惜,天陌却被她一口一个明昭哥哥闹得脑子轰轰作响,腾地一下从椅中站了起来。 “睡觉。”他沉声命令,然后在小冰君惊愕的目光中大步往外走去,在快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下,“我在隔壁。” 顺手带上的门发出嘭地一声闷响,他心脏也跟着突地一下,有些不能置信地回头看了眼门,又看了眼自己的手,一股更强大的闷气瞬间席卷胸腔。 听到房内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似往门这边走来,他胸口莫名一紧,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一下子闪进隔邻的房间,耳朵却不由自主竖起。 “天陌生气了吗?”他听到小冰君拉开门,似乎在往外探看,然后有些疑惑有些不安地小声自言自语。 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在听到她仍在意自己的情绪时心中竟隐隐约约感到有些欢喜。 外面安静了片刻,又听到小冰君道:“也许是累了……明天再问他吧。”随着这句话的完结,是门轻轻阖上的声音,以及往里屋走去的脚步声。 他缓缓松了口气,也不点灯,就这样摸黑坐到房内的椅中,神思有些恍惚。 他这是生气吗?为什么生气?如果不是生气,那又是什么? 明明决定要让她自己选择…… 这一夜天陌没睡。当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他仍纠结在是否真的要让她自己选择这件事上。 第二十八章 (4) 吃早餐的时候,天陌神色如常,并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小冰君放下心来,才有心探究所处的地方。 昨晚来时已晚,没见到此地的主人,也没看清是什么样的所在,只听到断续飘渺的丝竹弦管之声响了一夜。此时才发现外面院落重重,青瓦白墙,飞檐斗壁,素淡中隐隐流动着一股富贵风流之气。 问天陌时,他只说了桑晴苑三个字,再无多言,她依然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直到早膳罢,明昭到访。 随着明昭一同入来的,还有一个身怀六甲冷若冰霜的少妇和一发色花白的俊秀男子。 小冰君不认识龙一和剑厚南,见有陌生人在,也不好太过热情,只能忍着再次看到明昭的兴奋心情,站在原地乖乖地跟三人见了礼。 天陌早料到明昭会再来,也不意外。 龙一夫妇与明昭在来的路上便寒喧过了,因此将他引到此处后,又让人奉上茶,便告退而去。两人一走,小冰君立即恢复了活泼的本性,凑到明昭的身边,叽哩咕噜地跟他说起往事来。 明昭来此本来是为了她的失忆之事以及辞行的,听她说个不停,也不打断,唇角含笑地听着,不时还问上一两句。 天陌被冷落在一旁。不知是不是一夜静思起了作用,此时的他显得冷静而淡漠,前一夜的失控似乎并不存在过。 “你可想恢复记忆?”等觉得差不多了,明昭突然问她,目光却看向不插话也不离开的天陌。果然看到慵懒侧倚在椅手上听他们说话的男人仿佛被针刺了下,细微地震动之后扬起眼看向自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异样的神色。 小冰君呆了呆,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天陌,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想。” 天陌回望她,眸深难测,既不表示赞同也不反对。 小冰君手指不自禁使劲捻揉着衣带,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回头时却难抑心中的失落。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无论他说点什么都好,都胜过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明昭看着两人的反应,不由暗暗摇头,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一阵欢快的唢呐声还有鞭炮的响声给吸引了注意力。 厅内三人奇怪地互望一眼,齐齐看向门外。 那喜气洋洋的闹腾劲儿分明就是哪家在举行婚嫁喜事。对于他们来说,别人的婚嫁之事自然不相干,但若那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是冲着他们所在的院子而来则就不一样了。 明昭突然觉得好玩起来。天陌微微皱起了清朗修长的眉,心知以龙一的沉稳断不会让人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们,因此此事便显得尤为怪异了。两人各怀心思的当儿,小冰君已经跑到了外面,然后惊愕地看着院门,美眸瞪得溜圆。 天陌与明昭先后而出,龙一才在剑厚南的掺扶下撑着腰慢吞吞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梅六南宫五等一干女子。除开龙一仍然是一身冷意外,余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忍耐不住的笑意及好奇,便是一向温文儒雅的剑厚南亦是一脸的怪异。 锣鼓唢呐声响个不停,炮竹炸开后的红色纸片在空中翻飞,十几人的鼓乐队在院子里分开,一顶大红喜轿从中间摇摇晃晃地穿过,然后停在台阶前面。 天陌眉梢微动,龙一已来至近前,低声道:“轿内的人说……咳……说是来娶你的。”即便以她的冷漠,在说完这句话时终究没能忍住,一回头将脸埋进了剑厚南的怀里,肩膀抖个不停。同一时间,她身后连着噗哧噗哧几声,有人捂着肚子躲到了旁边去。 听到这话,明昭错愕之余忍俊不禁,好奇轿内的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戏弄黑宇殿主。唯有小冰君一脸的迷茫,看看红轿,又看看天陌,心里突然害怕起来。 正在此时,轿帘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来。此女一出,原本还笑不可遏的人们突然呼吸一滞,四周瞬间鸦雀无声,连唢呐锣鼓之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未燃尽的鞭炮仍在噼噼啪啪地响着,反而显得空寂非常。 红衣女子从容而立,一头耀眼的及地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得近乎妩媚的光芒,完美得只有神祗才拥有的美丽脸上无情无绪,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玉石雕像。在场之人,除了天陌以及明昭以外,在她面前均不由黯然失去了光芒。 天陌觉得额角抽紧,看着眼前的女子,不明白已经分道扬镳了,她怎么会出现这里,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鬼怜显然已经习惯了四周人的反应,如同含着月光的银眸谁也不瞧,只落在天陌身上,道:“天陌,咱们已经成亲了。你这就跟我走罢。”清泠如深涧流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惊世骇俗。 原本因她容貌而呆住的人被震回神,都不由暗想这亲是什么时候成的。小冰君傻傻看着眼前两个十分匹配的人,心口突然有些堵,不知该做何反应。 “咱们成亲了?”天陌忍了忍,最终还是抬起手按上额角,黑眸危险地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女子。不过一转念,他已有些明白她的意图,只是对她用这样的方式仍然觉得惊讶。 “自然。你看……”鬼怜回身,对着身后的喜轿以及鼓乐手优雅地微一偏头,“人……不就是这样成亲的。” 原来自那日她与天陌苍御两人分道后,便想去看看小冰君是什么样子,结果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人,于是又偷偷返回,跟在了两人身后,之后又缀着天陌,自然就见着了小冰君。原本此事这样就该了结,但她实在看不出小冰君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竟然能让天陌动心。偏巧前一日在大街上逛的时候,看到有人婚嫁,听周围年轻女子的私语,只道对人类来说坐了大红花轿,像这样走一遭便算是成亲。她心思一转,便想出了这个捉弄人的方式。 第二十八章 (5) 听到她的解释,在场诸人哭笑不得之余,也猜到了此女定然不通世事,不然不会闹这么一出。 “你用什么筹办的这些?”天陌反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问。以他对她的了解,绝对不会随便取用别人的东西,那么才出来短短几天,她又是哪来的银钱。 鬼怜无辜地回望,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你付。” 噗!又有人没忍住。 天陌显然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目光扫过旁边又开始吹奏敲打起来的人,看到他们佯作专心,却不时将充满疑虑和渴盼忐忑的目光瞟向自己,便知他们定是被鬼怜给蒙了。转头,龙一刚被剑厚南扶着站直,正用手绢拭着眼角,注意到他的注视,忙放下手,一脸待命的正经模样。 “你来处理。”他道。 “是留下还是……让他们走?”龙一看他的反应,有些把不准。背后又有人在轻轻地拉扯她的衫子,小声地给主意,“问主子是不是要举办婚礼。大姐,问这个……”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除了梅六不会有别人。 龙一当然不会这么傻,而且,就算她不开口,以在场大多数人的修为,也足够听清梅六的话。 天陌正想回答,鬼怜已抢先一步,淡淡道:“只付银子,轿子还要抬天陌。”说着,一扬手,有人捧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礼服走了过来。 “换衣,天陌!”她轻蔑地看了眼由头至尾都呆愣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的小冰君,说这几个字时心中已隐隐有了怒气。若是她所爱的人,就算她失了忆,也不会让别人有机会抢走。她心中偏向天陌,自然便觉得会将感情也遗忘了的小冰君配不上他。 天陌哪里不知她想法,也隐隐为小冰君的反应有些灰心,目光落在阶下那人弯腰高捧过头的喜服。 她忘了他,其实没什么关系。但若是在忘了他之后,还能喜欢上别的人,那么他又怎能奢望她能与他相伴千年万年,不若放了她,如她姐姐所说的那样…… 修长优雅的手缓缓伸向那耀目的红,很多人的心都不由提了起来。明昭不由自主看向小冰君。 小冰君脸色煞白,目光紧紧地盯着天陌的手,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到衣服的时候,蓦然冲了上去,一把将装着喜服的银盘掀翻,然后张开手臂挡在他前面。 “天陌不能跟你成亲,他是我的……我的……”小冰君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两人的关系,然而在看到鬼怜不屑挑眉的动作之后,终于豁出去般大声道:“天陌是我的男人,他不能跟你成亲!” 一句话,全场皆寂,显然比鬼怜的出现更有震撼效果。 天陌呆了呆,而后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起来,手臂一伸,揽住面前娇小女人的腰,将她紧紧压在了胸口。 小冰君也不理他,只是满脸戒备地看着鬼怜,连无论欢喜还是难过都会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不见了。哪知人家鬼怜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越过她看向天陌。 “你的意思?” 听到她的话,小冰君紧张地想要转回身。天陌按住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这才扬起眼睫看向鬼怜,微笑。“我早就说过。” 鬼怜点了点头,不再纠缠,对龙一道:“让他们走吧,吵得我头疼。”就在其他人愕然于她这么轻易就放弃的时候,一闪身,她已来到了明昭的身边,撩起他的银发放在鼻尖嗅了嗅。 “不是我冥界之人呀,怎么生得这般像。”她疑惑。秀雅的五指挑起明昭的脸,凤眸微眯,细细地打量。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昭仍然回以从容的微笑,然后坚定而缓慢地将下巴从女人的手中自救了出来。虽然他的心中和其他人一样,心惊于鬼怜的速度,竟以他之力也无法闪避。要知在这之前,普天之下还没有人能够快到让他连闪避也不能。 “在下焰族之人,与冥界无关。”他有礼地道。事实上,他行走江湖近二十年,除了阴极皇朝与幽冥之地相近外,还不曾听过活人中有以冥界为名的地方。 “是很像。”天陌道。他没说出的是,他怀疑明昭拥有冥鬼族的血脉。 以鬼怜对他的了解,一听便明,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侧额,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会弄清楚的。” 两人一对一答,他们谈话的主角解释被彻底忽略。明昭自出生以来,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即便是以他的淡然若风也不由微微皱起了眉。鬼怜看到,于是伸出手给他揉散了眉间的褶皱。 “乖孩子,别愁,在确定你的身份以前我都会照看着你,绝不让别人欺负了你去。”她淡淡道。在其他人眼中近乎调戏的举动和话语,由她表现出来却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让人不由产生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而当事人明昭感受更是深刻。他无法避开眼前女人的碰触,就算是看出她的意图,也无法避开,身周仿佛有一股力量压迫着他,让他无处可逃。那一刻,他在深感无力的同时,也终于明白到天陌的力量应当比他曾经以为的强得更多。 他们这边说话,那边龙一已经付了迎亲队的银钱,遣散了人。其他人怕被天陌秋后算帐,也不再看热闹,都悄悄溜了。院子里只剩下天陌,小冰君,明昭,以及鬼怜四人。 “鬼怜,放开明昭先生。”天陌看出明昭的窘境,微带不悦地开口,而他自己手里却仍然紧紧地揽着小冰君。小冰君也反手抱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被人抢走了一般。至于她最喜爱的明昭哥哥被人调戏,她没觉得不妥,反倒觉得那画面赏心悦目之极。 “入境随俗。” 听到天陌补充的四个字,鬼怜微偏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悻悻地收回。“我这不是想我的宝贝们了么。”说是想,她的语气却仍然清冷淡漠。 天陌明白她的心情,不由叹了口气,“你别再捣乱,我容你去看他们。” 第二十九章 (1) “走。”听到天陌同意,鬼怜立即将注意力从明昭身上转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 小冰君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拦着天陌往后直退。 天陌措不及防,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有些无奈。 “现在不行,等黑宇殿之事了结。” 鬼怜也看到了小冰君防备的姿势,凤眸一挑,“那快点。”说着,看向明昭,“乖孩子,你以后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叫一声姑姑,我就会出现助你。”语罢,白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 看明昭一脸想拒绝却找不到机会的表情,天陌有些忍不住笑。以他对鬼怜的了解,知道她以后定然都会隐在明昭左右,否则怎么可能只要喊一声便会出现,又不真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明昭终究还是明昭,只是一刻便又恢复了从容,仿佛之前被人调戏的事不曾有过一般。 “丫头是因为头部受创经脉凝阻才会失忆,施针可治,但不能操之过急。”他道,“在下近日便要起程出塞,时间不够,只怕……”他本想说只能由剑厚南来完成此事,天陌已打断了他。 “我们亦要赶往宛阳,正好与先生同行。此事便有劳先生了。” 天陌自然也知道剑厚南能当此任,但他们必须在八月初十前抵达宛阳,时间上便有所不及;而且龙一即将生产,这段时间剑厚南早已谢门绝客一心扑在她身上,何况还有小十三的事,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并不希望更多地增加其负担;再来就是小冰君对明昭眷恋甚深,若让他们就乍见便别,她以后心中必然仍会牵挂,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因此,不妨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 果然,在他说出此话时,小冰君脸上露出了欢喜的浅笑。 明昭沉吟了下,道:“这样也成,只是殿主需宽限明昭些时日。” 天陌知他指的是全面反攻黑宇殿之事,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当下明昭告辞离去。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爬上头顶,热辣辣地照耀着大地,园中花草树叶沉淀了阳光,耀眼中多添了一份厚重。 只剩下两人。 小冰君看了看天陌,不由垂下头去,满脸通红,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羞赧。有蝉叫一声一声传入耳,让她的心也跟着一下强过一下地跳着。 “你想起了一些事?”天陌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柔声问。 小冰君摇头,仍低着脑袋。 “那为何那样说?”天陌继续问。 小冰君怔了下,蓦然抬起头,眸中惶惶不安:“难道不是吗?”原来自那日听天陌大概说了下过去十一年发生的事,她已猜到自己和他的关系,所以没再问过。事实上,她们皇族女子离开冰城往往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被送给势力强大的国家或者部落,而她们需要做的就是取悦男人,再依靠男人手中的权力保护冰城。她会在黑宇殿十年,之后又始终伴在他身边,若不是因为是他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在这之前,她从没怀疑过这一点,但当听到天陌的疑问后,突然不肯定了,甚至还有些害怕,害怕事实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天陌笑了,向她伸出手,“我说过你是我妻子。” 妻子?小冰君有些吃惊,还有些糊涂,以至于忘记了他伸到她面前的手。他不是说他的妻子是夏儿…… 以她们外族和亲的身份,尤其是自己送上门的,怎么可能被容许成为正妻。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他的姬妻,所以在鬼怜面前才不敢理直气壮地自称为妻。 天陌手伸了半天,见她没有反应,索性直接拉住了她的手。 “你就是夏儿。你在黑宇殿时,名为夏姬。”知她心中的犹疑为何,他解惑,同时往屋内走去。 走了好几步,小冰君才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同房?”她不会忽略,自在客栈起,两人便是分房而住。 “如果你想的话,今晚咱们就可同房。”天陌微笑。 小冰君正被这突来一句闹了个大红脸,他已将她按坐在椅中,自己则坐在了对面,两人间隔着一块空地。这距离让她心中突然生起不安。 “我有话和你说。”天陌觉得是时候了。 “说……说什么?”只坐了片刻,小冰君便有些坚持不住,磨蹭着想站起来,然后挨到他身边去。但是天陌看着她,那严肃的目光让她不敢乱动。 “你以后可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如果换成苍御或者是鬼怜,绝对不会问这个问题。但是天陌却无法容忍一丝勉强。 小冰君讶然,“我不跟你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她有些莫名其妙,顿了顿才觉得有些不妙,忐忑地又问:“还是你不……” “就算……”天陌打断了她,却又觉得难以启齿。不是为自己所属的种族,而是害怕看到她惊恐的眼神。 没见过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小冰君一瞬间将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个遍,终于坐不住,噌地一下站起身,数步来到他的面前。 “天陌,我想我失忆以前一定很喜欢你。”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绕到椅侧,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心中一下子难过起来。 天陌呆了下,脑海里浮起以前的小冰君,想到她锲而不舍的追随,想到自己的一再试探,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只是伸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天陌,我不是有意要记不得你的。”小冰君轻语,语气中满含愧疚。她想,无论是谁,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忘记都不会好过吧,尤其是对方还记得除他以外的其他人。 “我知道。”天陌应,然后拉开她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里?” “幻宫。” ****** 自从四个守卫莫名其妙消失之后,封九连城便加强了幻宫的戒严。从玄天深涧入口到苍溟殿,一路上随处可见防守,严密得连只蚊子也难飞入。 天陌见此情况,不由冷笑,却也不愿打草惊蛇,于是带着小冰君从另一面的蛇洞穿入。在经过蛇洞时,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直到进入荒漠。 ______ 还有一更.但应该会晚一些 第二十九章 二 一股寒意侵来,小冰君不由打了个哆嗦,往抱着她的天陌怀中缩了缩。眼睛上的手拿开,她睁眼,立即被入目所见的情景震慑。 圆月,砾石遍布的荒原,风卷着沙石摧折着岩石缝的衰草。 小冰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凌乱的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她抓不住,却隐约感到自己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天陌?”她回头,想从他那里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明明日正当空,怎么一下子便成了圆月高挂的深夜。 天陌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是幻境而已。” 虽然他说是幻境,但那摧枯拉朽的风沙却仍然刮得人脸生疼,一呼吸便仿佛便灌进了鼻腔中般。小冰君不得不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也懒得费神去弄清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有狼嗥声传来,或远或近,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视线中。 “你入黑宇殿的那一天正逢满月,我在此遭劫,是你助了我。”一边往幻漠另一头飞驰,天陌一边道。 原来当年苍御立下毒咒之后,每逢月圆之日便会遭受到咒誓的反噬。他为了减轻苍御的痛苦,用了分灵之术欲为其承担一半反噬,奈何人定难胜天,即便倾尽他力也只能转移极微小的一部分,而他自己也因为那极微小的部分反噬而在月满之日痛苦难当。 小冰君来那日,他本来是想化为本体在旁观视她的反应,却不想之前为救她于血盗马蹄之下动过真气,反噬来得比往常更加凶猛,加上幻月阴寒,致使他一个不慎,竟被风化滚落的石头压住动弹不得。若非她的血液令他恢复了少许元气,只怕要被压在那里过了满月。 听到他用怀念温柔的语气叙述她已忘记的从前,小冰君突然有些嫉妒起过去的那个自己来。 “你别告诉我,别告诉我。等我恢复记忆后,就自然能想起来了。”她抓住天陌胸前的衣服,一个劲地猛摇头,拒绝听他用那种语气说另一个自己。 天陌无奈地笑了笑,搂紧她,果真不再说。 以他的速度片刻便过了幻漠,踏足幻宫。幻宫很大,宫宇重重,但除了幻海碧波台和苍溟殿外,便是连常年侍候天陌起居的月使亦不曾得入过。也不得其门而入。 天陌握着小冰君的手,两人缓步走在月色下的古雅长廊上。廊旁或湖水轻撒碎玉,或娇花羞笼薄纱,或异树撑天顶地,雄壮中透着妖娆,或高阁亭立,雍容中不失雅致。一切都是那么静谧悠然。即便是以前的小冰君也不曾见过这一切,此时自然更是看得瞠目结舌,目不暇接。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心中刚刚升起羡慕,正要说真好,蓦地反应过来,一股说不出的心疼瞬间充满胸腔。走了这许久,不仅看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个活着的生物,一只虫鸟都没有。 “你……一个人?”她有些迟疑地问。 “唔。”天陌倒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这是我在灭族之后按我族的帝宫建造而成,前前后后花了数百年。” 灭族……数百年…… 小冰君啊地一声,将目光从玄秘幽深的景色中收回,茫然地看向天陌,以为自己听错了。 静静回视她,天陌缓缓道:“夏儿,我与你们不是同一族类。”他选择以一种极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一切,就算她不能接受,至少也不会吓倒她。 小冰君眨了眨眼,等真正想明白他所说的不是同一族类是什么意思之后,黑水晶般的眸子里闪耀出兴奋的光芒。 “天陌,你是天神?”这原本是她第一眼看到他时便浮起的念头,如今在看过这如梦如幻的宫殿之后,又听他如此说,便又想起了这个可能性。 天陌苦笑,摇头,为她的异想天开。 哪知小冰君并不气馁,想了想,又猜:“那你是妖……妖……”她本想说妖魔,又想说妖怪,可是怎么也不能将后面两个字套到他身上,于是傻笑了两下,闭上嘴。 “你不怕?”天陌没有否认。也许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他真能算得上妖。 小冰君怔了下,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对她那么好,又长得比天神还好看,她怎么也找不到可害怕的理由。 这一回换天陌呆滞了,一下子竟然不知要怎么继续下去。 小冰君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尤自道:“天陌就是天陌啊。”跟他是人是妖,是鬼是神又有什么关系。一边嘟嚷,她还一边忘乎所以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好奇得不行。“天陌,你是什么?你是什么妖?” 天陌从震惊中缓过神,突然收臂,将她紧紧地嵌在怀里。 似乎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激动,小冰君不由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道:“天陌,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听到她的话,天陌这才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忙放松了些,用脸蹭了蹭她的头顶,控制不住轻笑出声。 “我属于幻狼族。”他说,顿了下,又问:“你想不想看我的本体?” 小冰君眼睛一亮,在他怀里猛点头。 “我们去月神殿。”在通往月神殿的神庙与祭殿中都有他本体的雕像,他希望她能先有心理准备。而且,如果那个时候她还不害怕的话,他便会在月神面前与她许下永生的承诺。在经历过一次患得患失之后,他已不愿再等待下去。 ****** 他们从无外人相扰的清陆殿苑中湖泊入水,整个幻宫的水都是由魄精生成,彼此相通。因为不是月圆,天陌不用恢复本体也能轻而易举地带着小冰君行过一长段水路,抵达水下神庙,再由神庙到祭殿。 当看到祭殿入口处天陌的雕像以及他旁边的黑狼时,小冰君不由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高超的雕工,寻活脱脱便是一个真人被凝住的样子。 “这便是我的本体。”天陌摸着黑狼,目光紧紧地攫着小冰君的眼睛,道。 第二十九章 (3) 小冰君啊地一声,不由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黑狼,直到肯定那确实是石头雕刻出来的,这才放心大胆地抚摸起来。 没有立刻回应天陌,她专心地捕捉脑海中再次升起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越想影像越淡,准备放弃的时候它却又清晰起来,让人怎么也抓不住。大约是想得太用力,头竟开始隐隐疼了起来,她不由自主便要往石像上狠狠叩去。 天陌一直盯着她,见状慌忙将手挡在了她的额前,免去了头破血流的危险。 额头触到温热的掌心,小冰君回过神来,愣愣地看向天陌,“我觉得好像见过它,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拇指轻轻刷过她的眉间,天陌微笑:“是见过。想不起就别想。”说着,拉着她离开入口,然后指着大殿四壁上的雕像道:“我幻狼族又分玄帝,神祭,冥鬼三大族,这上面刻的就是我们三族的进化历程。” 小冰君直看得目瞪口呆,好半会儿才喃喃道:“原来你们也有这么难看的时候啊。”害她之前还偷偷自卑了好一阵子。现在看到这个,心里一下子平衡了。 天陌沉默,突然有些后悔给她看这个。 “鬼怜定然是冥鬼族。那你是什么族?”在看到最后一个已经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雕像之时,小冰君终于收回了注意力,返头问。 “神祭。”天陌道,推开通往月神殿的巨门。 扑面而来的冷寒之气让小冰君打了个寒战,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之后,不由惊叹道:“好美丽的白狼!”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不只一匹,这诡异而美丽的情景让她心里隐隐发起寒来。 “他们是冥鬼族的精锐战士。为了镇守异兽,所以冰封于此。”天陌简单解释了两句,语气平淡,让人无从猜测当初他们做这个决定时所经历的惊心动魄争执以及其中所包含的无可奈何与痛心。鬼怜甚至还差点为此与他反目。然而谁也料不到,如今回头再看,竟是因为这个决定而保留住了冥鬼族的血脉。 “异兽?”小冰君疑惑,东看西看也没看到除了白狼以外的兽类。 “唔。”天陌应,无意多说,拉着她快步进入月神殿。 小冰君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壮丽景象,天陌手上已多出一条月光色的带子,轻轻蒙住她的眼睛。 “天陌?”小冰君心口一紧,眼睛上的冰凉感觉让她抬起手又放下,隐约猜到他这是要变身了,不由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凝视着月色华带下她无措的小脸,天陌脑海中突然浮起一幕幕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按上腰带的手微顿。 那一年苍御带着百花奴到他的天祭殿,准备先在月神面前定下永生,然后再举行封后大典。结果,苍御失望而归。而百花奴苍白的脸以及眼中的惊恐,此时竟变得意外的清晰刺眼。 小冰君与那个女人不一样。他告诉自己,却伸出手摸了摸眼前女子冰凉的脸蛋,艰难地叮嘱,“如果害怕,不需忍耐,我不会伤害你。” 因为看不见,小冰君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立时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于是抬起手抓住他的,然后在他掌心亲了亲,唇角梨涡微陷。 当那温软的感觉传过来的时候,天陌心中莫名一定,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如此在意她的想法,不由苦笑。不再犹豫,他抽回手,一把扯掉身上的衣服,赤裸的躯体尚未映现在月光中,已化身成一匹美丽的巨狼。 小冰君感觉到眼皮上一松,华带的冰凉消失无踪,不由自主睁开眼来。 莹润的月色下,一匹黑色巨狼昂然立于几步远处,华丽的长毛反射着月光,如同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呆呆地看着,感到眼前的景象与脑海中某个零碎的片断重合,似真非真,恍然如梦,心口却莫名其妙地酸楚起来。 “天陌……”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当目光触到那双熟悉的眸子时,等不及它的回应,人已扑了过去。“天陌!” 黑狼微低下头,任她搂住自己的脖子,一直紧绷的心到此刻方算彻底放下。 厚软的长毛,温暖的体温,这些都是雕像所不具有的,小冰君贪恋地摸着,心里竟没有一丝惊惧,似乎这一切理该如此。 “天陌,你真美!”手指一遍又遍地梳理那顺滑的黑毛,她忍不住真心赞叹。 黑狼扭头用鼻子蹭了蹭她贴在自己脖子上的脸,眸中隐隐浮起了笑意,正欲开口说什么,突听小冰君轻啊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松了开。他心微沉,抬眼看向退了两步的女子,不想却对上一双满含忧伤的眸子。 “你……你活了很多很多年吧。”小冰君看着他的眼睛,低声求证。原来在见证了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后,她由最初的新奇感中缓过神来,终于想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唔。”天陌本来想靠近她的步伐顿住,应。这是他转回本体之后首次开口说话,小冰君却丝毫不觉,她已为心中升起的惊恐悲哀所淹没,黯然地低下了头。 “那你定然……定然不会老也不会死吧?” 天陌没有应,看着她的黑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而小冰君也已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在来时的路上,他已向她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了这个事实。 “可是我是人。我会老会死。”她咬着下唇,眼中有泪花滚动,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她想起嬷嬷的话,突然害怕起来。“等我死了你怎么办?我不想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可是……可是也不想你喜欢别的人。”相比起失忆前,这个时候的她更率真许多,心里想着什么嘴里便都说了出来,不似以前总将诸多顾虑全都闷在心里。 天陌无声地叹口气,无声地来到她的面前,伸舌舔去那不自觉掉落的泪珠。 “夏儿,你可愿永远跟我在一起?”他曾立下誓言必须守护十二冥卫,并在时候到了唤醒他们,所以唯一的选择只有让她跟他一起永生。 ___ 还有一更 第二十九章 (4) 小冰君惊讶地抬起头,泛红的美眸看着黑狼坚定的眼神,有些不满地噘起了嘴,“我当然想,可是……”她想他明知不可能还问,然而话未说完,已被突然覆上的唇给堵住了后面的话。她瞪大眼看着眼前的狼头变回熟悉的人脸,惊得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天陌一吻即离,然后微笑道:“那咱们便在此地许下永生。永不分离。” 闻言,小冰君缓过神,突然发现天陌来时一身的黑衣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换成了月光白的长袍,于是不合时宜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一股冰凉立即透手而入,不由疑惑地问:“你的衣服怎么变了?”说话间,目光在空旷的四周寻找,然后一眼看到被随意扔在地上的黑袍以及里衣。 天陌也不在意被她岔开话题,温和地解释:“这是凝月华而成,你若喜欢,等会儿我送你一件。”说着,突然拦腰将她抱起,同时伸脚踢平地上的衣服,再将她平放到上面。 “天陌,做……做什么?”小冰君措不及防,撑着手想要坐起身,天陌却突然压了下来,同时说出两个让她既羞又窘的字。 “交配。” ****** 在月神殿交配,这是幻狼族在合姻之前必经的一个仪式,是许下永生的仪式。在这之后才举行合姻之礼,然后融血。也就是说,对于幻狼族的人来说,交配才是确定彼此为终身伴侣的真正向征,融血只是一种约束力。当年百花奴被苍的本体吓倒,这仪式没成,自然就没了后面的融血。 天陌这样做,便是真正将小冰君视为了妻子,不会再给她任何其它的选择。 “可是……在……在这里?”小冰君抓住天陌扯她腰带的手,迟疑地看了眼宏伟空阔的大殿以及殿心那尾缠在石柱上的巨龙,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天陌也不着急,由着她抓住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支在她身边撑住自己。 “在这里。”他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肯定地道。 “可是……可是……”小冰君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他银白色的衣服正慢慢融入月色当中,渐渐显出他赤裸强健的身体,喉咙不由干涩起来,后面的话便再说不下去。 看着她颊飞红霞,天陌喉结滚动了下,情不自禁低下头吮住她的唇瓣,却没加深。片刻,微移开脸,俯在她耳畔,道:“这是我族许下永生的仪式,你不愿意?”如果她说不,他绝不会勉强。他们还有时间。 自失忆后,天陌便没对她这么亲热过,小冰君一时竟有些呼吸困难,朦胧着眼许久说不上话。直到发现天陌身上原本消失的衣服又再次慢慢浮现,心竟莫名慌乱起来。 “好……好啦!”她结结巴巴地冲口而出,也顾不得身处的环境,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羞得不肯让他看自己的脸。 天陌不觉松了口气,一边化去身上的衣服,一边将她压在地上,这才解释自己要在此与她相媾合的更重要原因。 “在我族,因为族民的寿命是无限的,所以受孕不易,而且怀胎时间极长。你体质与我族相异,太过纤弱,受孕不难,却难撑到胎儿足月。月神殿充盈着强大的能量,只有在此地我才能借住交配将能量储存进你的体内,使你有足够的力量孕育我的孩子。” 小冰君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顺利地脱下,赤裸的肌肤透过地上薄薄的衣料接触到坚硬的地面,却没有预料中的寒凉,竟温润之极。 “而在你怀孕期间,我们的孩儿在成长过程中会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应他的生长,同时也会使你拥有跟我们一样悠长无限的寿命。”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两人都裸裎相对了,他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个不停,小冰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尴尬过,听他说得差不多,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等……等出去再说。”她本想说等做完再说,却又觉得那样实在太过羞人,匆忙间改了口。 天陌眼中浮起笑意,拉下她的手,然后亲了亲她如芙蓉朵儿般的笑靥,宽阔坚硬的胸膛下压,蹭过那娇俏的**,引来身下人一阵战栗。 灼热的吻从额际开始,珍而重之地刷过眉梢,眼睑,鼻尖,然后停驻在那柔嫩的唇瓣上,不再浅酌即止。 心脏的位置被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住,小冰君耐不住体内的骚动,攀紧了身上的人,彼此交缠的气息热而黏,还带着浓馥**的异香。 “天陌……”当那只大手缓缓揉抚过她的身体,然后滑进紧夹的腿间时,她不由绷紧了身体,蹙眉低唤。 “乖,必须……会受伤。”天陌额上浸出细汗,安抚地吻了吻她打结的眉间,然后身体下滑,吮住了那雪嫩胸脯上一朵娇艳的花蕾。 他虽然不曾做过,却也知道两人体型差异过大,若冒然结合,小冰君必然会受伤,不得不耐心地扩张以及等待她适应。 一声轻吟,身下的人突然手臂收紧弓起身子,他的指尖一阵湿滑。 天陌呼吸微促,不再等待,趁她失神之际,腰部猛地一沉,送了进去。 撕裂的剧痛令小冰君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被吻得鲜红的小嘴不由一扁,疼得眼中泪花直转。 “天陌,我……不……不……” 天陌低下头吻去她后面的话,同时继续往前挺进,直到两人完全契合,然后抬起头喘息地道:“来不及了。”他以为她想说不要。 身体被心爱之人填满的感觉让小冰君有片刻的失神,而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嘟嚷了句:“不是说只有第一次才会疼吗,嬷嬷骗我……”虽是如此说,却仍然抱紧了身上的人,嘻嘻笑道:“你是我的了。” 天陌一怔,登时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笨女人,本来就是第一次。”他怜爱地吻她的唇,低语。 小冰君还没来得及惊讶,已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卷入狂暴的欲望之海,除了随他一起沉沦,再不能做其他。 __ 抹汗,会不会太过火了啊 第三十章 (1) 小冰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月神殿的,只是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天陌支着头侧卧在她身边。 “你的体质要早日改变才好。”他拨弄着她垂在胸前的发丝,轻语。 小冰君还没从身处环境的转换中缓过神来,听到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话,更是迷茫,而天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立即清醒地回忆起曾发生过的一切。 “你的身体太柔弱,连正常交配时间的一半都撑不到,我……”天陌揉着她的头,心中叹息。看着她晕厥的小脸,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却还不能停下。那种滋味他实在不想尝第二次。 小冰君眼睛蓦然瞪得溜圆,又是羞又是恼。“你还说,你还说……哪有人那么久的……”欺她是第一次么,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男女交……交……合了,调教嬷嬷选的都是耐力很长的那种,可也没见过像他这样没完没了的。何况从小她们就在服用一些药物,除了使身体能散发出刺激男人情欲的香味外,在欢爱中她们本身的承受力也比一般女子强许多。他竟然还嫌……还嫌…… 说到激动处,她就要往天陌扑去,不料这一动牵扯了全身疲惫酸软的肌肉,在反应过来前已重重摔在他身上,直疼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天陌无奈,只得稍稍调整姿势将她搂在怀里,一边轻柔地给她按揉全身,一边将被打断的话说完。 “我希望能够与你一同分享整个过程。”当他最后抱紧她到达极致的欢愉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张疲惫昏睡的脸,身体满足的同时,心中不免有着些许遗憾。 小冰君趴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回味他的话,唇角不由偷偷上扬。想了想,才有些忸怩地道:“那……那人家也不想啊。” 天陌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她快点怀上自己的孩子。 两人这边说着话,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却是明昭到访,来确定出行之期。那个时候小冰君才发现已是第三天上午,她竟睡了一天一夜有多,难怪天陌会有此说。思及此,她不由有些愧疚起来。 ****** 自从阴极皇朝在宛阳发生内乱甚至一度失去首领之后,对此地的控制力度就减弱了许多,加上各大势力的暗中监控,短短一年余,宛阳已变成了一个龙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地方官形同虚设。 天陌选在此地集结旧部,在别人看来实在过于明目张胆,但也同时表示,这是他对侵占黑宇殿的各大势力正式宣战。宛阳的气氛空前地紧张起来。 站在倚红楼的后院,明昭折了根竹枝撇去叶子,弯腰逗青瓷缸中的锦鲤。 “确实省了许多时间,可惜也少了许多行游的乐趣。”他不无遗憾地叹息。 原来天陌嫌舟车劳顿,所耗时间又长,竟然直接带着两人穿云过岭,从长安到宛阳,没花到两个时辰。在这惊世骇俗的旅程之后,明昭给出的反应就是这样。 天陌闻言微笑,明昭的反应果真在他预料之中。早在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可将其当成一般的人类看待。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他道。以三人的形貌,也许还没走出长安城便被人盯上,沿路定然麻烦不断,加上旅途辛劳,实在大大不利于明昭为小冰君施针。事实上,对于明昭的话他深有感触。他幻狼族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这在他们永无止尽的生命中不是锦上添花,而只会更快地让他们对一切都失去兴趣。 他想,幻狼族的毁灭定然是无可逃避的。尽管他们拥有陆地上最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们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族类早晚都会灭绝。苍是一个异类,他有着强烈的情感和叛逆心,他想重燃幻狼族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漠的七情六欲,他想让他所有的族民都能感到生命的多彩多姿。那个时候没有人认为他是对的,也没有人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有兴趣,包括他天陌。但是他终究没有成功,且在此之前已先一步赔上了整个幻狼族。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苍是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捻着花枝轻嗅桂花的小冰君,天陌目光微柔。自那一日之后,她便又梳起了妇人髻,髻根别上紫檀木梳,举止都收敛了许多。他喜欢看这样妆扮的她。 或者,当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才能体会苍那样坚持的心态吧。事实上,在灭族之前,幻狼族已经很久没举行过合姻礼了。 发现天陌在看自己,小冰君浅浅一笑,立即折下花枝,跑了过来,献宝一样递到他鼻下。 “天陌,这花看着不起眼,倒香得紧。”她却是不识得桂花。 天陌捻下一朵金黄色的小花在指尖,凝视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没说话。就在这时,有轻盈的脚步声响,一个身着秋香色夏衫的女子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眼看到三人,先是一顿,而后突然紧走几步来到天陌面前,欠身深深一礼,再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主子。你……你……”她似乎有些激动,哽了一下没说下去,反而转过脸笑着同小冰君和明昭打了招呼。“夏夫人,明昭先生。” 小冰君打量她,见其细眉长眸,肤色白晳,眉宇间笼着一抹轻愁,窄肩柳腰,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实说不上有多么美丽,但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正在猜此女是谁,天陌说话了。 “四丫头,你还在此地?”听他的语气,显然有些惊讶。 原来此女正是言四。天陌以为,她早该离开。 言四刚收住激动的心情,闻言细眉一挑,凤眸圆睁:“我不在此地在哪里?主子,你当初可是答应的,只要我不想走就不赶我走!” 天陌抚额,“我就问问。”真像个遇火就着的炮仗。 言四这才又眉开眼笑,转开话题:“前两日才接到大姐的消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要初十吗,也赶得忒急了些,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该累坏了吧,快随我来快随我来。” 听两人这一对话,不仅是小冰君,连带的明昭都小小地受了一惊。初看还当是个弱质纤纤悲春伤秋的性子,谁曾想却是个心直口快的火暴脾气。这女儿楼出来的人真是……非同寻常啊。 明昭是感叹,小冰君却直接化为对天陌毫不掩饰的崇拜和自豪了。天陌注意到她的表情,不由垂眸而笑,然后伸手握住了那柔软的手,惹她露出深深的梨涡。 言四走在前面,一边摇着扇子一边东张四望,嘴里还喃喃地自言自语,“这小兔崽子跑哪去了,等会儿让我找到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四姑娘,你在找什么?”小冰君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言四回头看向她,笑道:“还不是我家那调皮的小崽子,一刻不看紧就跑得不见影子,跟只小耗子似的。”说着,对天陌蹲身一礼,道:“主子,你定然还不知道,小的给你多养了个小奴才。” 天陌眉微皱,想起那年她执意离殿来这荒凉边城的情景。“孩子父亲呢?” 一听这问题,言四立即将扇子挡在了面前,“别,主子咱不提这茬成吗?一提那臭男人我就头疼。”然后,撇了撇小嘴,“怎么,主子你还嫌弃多一个小奴才使唤啊?” 被顶撞调侃,天陌也不恼,微笑道:“要进黑宇殿,凭本事。” 一句话,言四立即以扇掩唇,慌忙转过身目不斜视地老实带路。她可不像主子那么狠心,哪能让小兔崽子遭那那份罪啊。 第三十章 (2) 倚红楼是女儿楼在宛阳设的情报点,也是一家青楼。历来青楼酒馆都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自然也是情报来源最广之所。倚红楼算得上女儿楼最早成立的情报点之一,然而除了天陌以及女儿楼十三女外,其他人对它却是一无所知,由此足见女儿楼隐形遁迹的能力。 为三人安排了房间,然后是接风洗尘,一通忙碌下来,已是傍晚。期间言四三岁的儿子出现过一面,在被他娘揪到头顶的小辫子以前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直惹得言四暴跳如雷。陪着三人吃罢晚饭,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没过多久,院子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小冰君的针灸要次日才开始,因此明昭一早就回了屋,为接下的治疗拟好药材的清单。 此时休息尚早,天陌问小冰君想不想去哪里,小冰君看红霞满天,空气中桂香浮动,便说想在一个长满刚才所见那种金黄小花的地方看日落。 天陌告诉她那是桂花,而后沉吟,道:“倒是有这么一处所在。”语罢,伸手揽住她的腰,脚尖在地面一点,瞬间消息在庭前。院中一时空寂,只余熏风细细拂着花草,带着残留的暑气。 ****** 宛阳与黑宇殿不远。而黑宇殿所以的天阙山脉连绵起伏,植被茂密,在高山深壑间倒真有一处长满木樨的所在。天陌独处幻宫百无聊赖之际,也会行云踏月嗥啸山岭一番,对这长满木樨的山岭倒是有些印象。 在崇山峻岭间,那不算是一种太突出的山峰,然而遍山遍岭的桂花,有的高达数丈粗可合抱,香味远远地送出,十里并不是夸张。因为山中气候偏寒,开不及一半,多数仍是米粒大小的花苞。只是这样,两人没到地方,已先有香气扑鼻而来。 进入山中,可见地上落满了金黄色的桂子,让人不忍踏足。正犹豫间,已被天陌带着几乎是脚不点地的疾速穿梭于林中,最终在一株面朝西方斜伸在悬崖之上的古桂枝桠上坐了下来。 古桂枝粗,两人上去竟是连晃动一下也没有,倒是崖风吹落了几粒未开的花苞,纷纷扬扬如金色的雨丝洒在人衣发上。 小冰君紧紧抓着天陌的手,脚下便是万丈深崖,心中却无一点害怕。 因为所处的位置高,还能看到整个夕阳,被薄云绿岭托着,染了半天霞彩。数只白鹤从又红又大的落日中间飞过,在浓彩艳色中染出几道活泼的白点。 “在冰城是看不到这样的落日的。”偏头靠着天陌的肩,小冰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际,喃喃道。 冰城虽然有着其他地方所没有的透明冰宫,有一望无际的白,有氤氲的温泉,但少了这样浓烈的色彩,便如生命少了热情一样,总会让人觉得遗憾。 天陌没有回答她。什么样的落日都看遍看腻了,还能说什么。只是如今身边有了这么一个人,这本来已经厌倦的景致似乎突然间就变得不那么让人腻味了,甚至于他还能从这带着馥郁清香的风以及高处的相依偎中感受到淡淡的趣味。 “天陌,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怎么办?”在太阳只剩下半边脸的时候,小冰君突然问。 “不会。”天陌想也没想就道。既然剑厚南和明昭都说可治,那自然是能治的,在这里面不会有其它可能性。 小冰君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天陌,你是喜欢失忆前的我多些,还是喜欢现在的我多些?”这其实是她心里的一个结。每次看他说起过去的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嫉妒,嫉妒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却又完全不复记忆的自己。“如果没有失忆前的我,你还会不会喜欢现在我?”没等回答,她又问了一句。 天陌想了想,回答得依然干脆:“不会。”如果没有她以前的不弃不舍,执意相随,他又怎会考虑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任由她的亲近,从而慢慢地将她纳入心中?他的情感本来就淡漠,根本不可能轻易喜欢上一个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让她自行选择离开与否。 闻言,小冰君心中一冷,酸苦的味道直往上冒,正心中埋怨自己不该无聊到钻这种牛角尖的时候,天陌又说话了。 “无论失没失忆,你就是你,为什么还要分开来比较?”天陌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可思议。失忆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和特质,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对于他来说,她就是她,而他是将她放在心里的,这应当就足够了。再来比较孰轻孰重,未免不是自找烦恼。 听到他这样一说,小冰君也觉得自己有些没事找事,然而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甘心,于是侧过身抱住他,直往他怀里拱。 “人家就问问,既然都一样,那你就说喜欢现在的我多些,说吧……说吧……”她撒起娇来,唇角梨涡盈了满满的甜。 天陌被她的头发蹭得下巴发痒,不得不往后仰了又仰,还得小心注意不要失手让她摔下去。 “不是要看夕阳?”他眸中浮起笑意,岔开话题。 “太阳都落下去了。”小冰君嘟嚷,对于这件事意外地执着,也不顾身悬半空,两只手捧住天陌的脸一个劲地哀求:“天陌,你说……你快说……” 天陌被逼不过,目光越过小冰君的肩看了眼山林间已渐渐浮起的青色暮霭,黑眸倏然一沉,变得幽深无比。下一刻,小冰君发现自己被带得跃离了老桂,返回山巅平地,然后被压在一株铺满厚厚落叶与金色桂子的桂花树下。 天陌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直看得她不安起来。 “夏儿……”他柔声唤,却没有说更多的话,而是直接低头吻住了她。 小冰君心口蓦然一痛,微一迟疑,仍然抬起手抱住了他。她知道这一刻他看到的是她,却又不是她。他仍然睁着的黑眸中映出的是失忆前的自己。 有风吹过,金黄的桂子细雨般洒落在两人身上。 第三十章 (3) 天陌缓缓加深吻,只手轻按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则摸到她急剧起伏的胸线下面,勾住绣花的腰带,轻轻一扯。 小冰君只觉胸口一凉,然后又被坚实紧密地压住。已经历过人事的她身子变得异常敏感,加上对方又是自己喜欢的人,只是被那坚硬有力的手指一碰,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起来,身体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扭动磨蹭着身上的人。 天陌却突然抬起头,搂紧她的腰不再动,一只手仍然蒙在她的眼睛上。 “天陌……”小冰君看不见,有些疑惑。顶在腿间的硬物仍然坚挺炙热,他怎么停了? 天陌看着她露在手掌外的半张脸,雪肤红唇,在暮色的淡青以及树枝的阴影中显得异样的妖媚惑人。 他轻叹口气,俯下头埋在她脸侧,缓缓地敛平呼吸。 “怎么办哪……”充斥着无奈的叹息如风般扫过耳廓,痒得小冰君缩了缩颈子,一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顾虑,不由偷偷笑了起来。 两人的身体本来就紧贴,她这一笑,胸口颤动,天陌立即有所觉,抬起头看到她虽然咬着下唇,却仍然没掩饰住唇两旁溜圆可爱的酒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升起想捉弄捉弄她的念头。 “君儿,快点给我生个孩子吧。”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道,趁她因这突然转变的称呼以及话中意思而愣神羞涩的时候,悄悄撩起她的裙子,扯下亵裤,然后毫无预兆地闯了进去。 小冰君啊地一声,下意识弓起了身体,难以适应的尸寸让她皱紧了蛾眉,抓着他背的手指不由自主用力。 天陌压在眼睛上没有放开的手让她因看不见而变得更加敏感,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蛮横填满…… “天陌……”她轻吟出声,虽然仍皱着眉头,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满足。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喜欢他。 天陌吻她的唇,然后温柔地动了起来,等她达到爱欲的高峰,便停了下来。静静地感受她紧绷的身体,听她喊他的名字,看她喜极而泣。然后放开捂着她眼的手,他一边低头轻吻她汗湿的额发,被情欲迷蒙的双眸,一边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因没有得到纾解而涨得发疼的身体。 用自己的衣服为她擦净身体,才开始整理两人的衣衫。 “天陌,你……你还没……”小冰君虽然手软脚软,只能任由他摆布,心中却清楚明白,目光扫过他的下腰,不由有些心疼起来。 天陌快速地给她系好腰带,吻了吻她皱起的眉头,微笑道:“没关系,我打坐片刻就行。你等我。”他终究不舍得让她在这个紧要的时候受累,只能压抑自己。还好,以他的修为尚能掌控住自己的情欲。 小冰君被扶着靠着桂花树坐下,看他走得远了些,在另一株花树下盘膝而坐,黑矅石般光华流转的双眸温柔地扫过自己之后缓缓阖上,心里竟莫名有些酸疼。 天陌的面色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暮色已深,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隐然有一股庄严清肃之气将他笼罩。 小冰君突然恐惧起来,却又不敢打扰他,只能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强忍着,直到他再次睁开眼,才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天陌,天陌,以后别这样了……我不会再昏睡过去的……以后再别这样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她一个劲地哀求。心中恐惧着,然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在害怕什么。 天陌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除淡淡嗯一声外没再说别的。或许这种练化精气清净心念的方法确实不宜多做,毕竟,如今他已非独自一人。 虽然有这样的认知,但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身周那层淡淡的疏离才算完全敛去,小冰君方彻底放下心来接受明昭的针灸。然而心中也已有所警觉,发誓以后宁可自己咬牙撑住也绝不再让他半途而退。 ****** 治疗很顺利,自第五日开始,小冰君脑海中就不时会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断,虽然还不能将它连接成串,却已是极大的进展。 同一时间,各地情报纷至沓来。自天陌三人离开长安起,所有人都失去了他们的行踪,其中包括龙一方面。因此各方面都暂时按兵不动,气氛仍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苍御还有子查赫德一家人都还没到,每日天陌除了陪着小冰君针灸外,便是带着她到处游玩,一点也不着紧即将来临的大战,直把言四急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随着脑海中杂乱的记忆出现频率越来越密集,小冰君的情绪变得极度不稳,一时活泼热情,一时内敛沉静,一时又多愁善感。正当天陌为此暗暗担忧的时候,那天早上,他突然自无梦的深沉睡眠中惊醒。睁开眼,发现小冰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黑眸清亮,显然已醒很久。 天陌心中一突,尚未说话,小冰君已经浅浅一笑。 “主子。” 当这久违的称呼从那柔软的红唇中吐出的瞬间,天陌只觉胸腔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沸腾了,炙烈得让他无法也不想压抑,于是只能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然后狠狠地吻住。 小冰君伸手紧紧回抱住他,闭着的眼角隐约有泪光闪动。 衣带散了,长发相缠。天陌从来不认为自己在情欲上会失控,然而在这一刻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了心中的激动,竟是以一种以后回想起来不可思议的急切闯入她的体内,甚至于连最基本的爱抚也等待不了。 被翻红浪,床榻震颤,汗液在身体紧贴的地方融濡,如雷的心跳相撞着,再分不出你我。 ****** 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小冰君虽已瘫软如泥,连动弹一根指头也嫌吃力,但却没如第一次那样晕厥过去。 天陌将她汗湿贴在脸颊上的黑发挑到耳后,然后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她被情欲染红的脸颊,心中却为自己之前的失控而暗自惊讶。 第三十章 (4) “都想起来了?”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问。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毕竟那熟悉的眼神不是失忆后的她所能拥有的。 “主……”小冰君刚一张口,便被天陌伸指轻按住了唇。 “去天取陌。”他说,“以后我也不会再叫你夏儿。”虽然他并不在乎称呼,但若那两个字会让她下意识低上自己一等,那么还是不唤为好。 小冰君弯眸,无力推开他,只能闷闷嗯了声,然后疲倦地闭上眼睛,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看来恢复记忆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天陌也不扰她,只是垂首吻了吻她的额角,然后掀帐而出。从柜中拿出干爽的苇席以及薄被换上,让她睡得舒坦了,才走出房门。没想到屋外落日西斜,竟然已近黄昏。 言四正揪着她三岁儿子的耳朵走进来,见到他,忙尴尬地放了手,正喊主子呢,那顽皮的小娃娃趁机一溜烟又跑了个没影,气得她直跺脚。 “明昭先生呢?”天陌问,他当然没忘记,按往日惯例,今日小冰君应当也要针灸。 对于他的问题,言四倒不意外,摇了两下扇子,然后道:“明昭先生说,他来此还没四处游玩过,所以今晨出行,两日后回来。夏夫人的……” “称夫人就好。”天陌打断她,又补充道:“以后唯她可称夫人。” 言四忙恭敬应了,心知他的意思是指以后除了小冰君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他一言九鼎,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明白了这一点,竟不由升起些许羡慕之情,但随即又被她抛之一旁。与其羡慕旁人,倒不如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更实在一些。 两人正说着话,有手下来报,汀洲楚家二公子求见。 汀洲楚家这年许声威大震,以收集情报为任务的言四自然是听过,但是却从没打过交道,因此听到对方来见,不由大感奇怪。以楚家的地位,来这样一个小小的青楼已属意外,何况还是求见。 天陌也有些意外,微一沉吟,最终决定还是由言四出面应酬,毕竟在规定的时间到达前,实不宜节外生枝。 然而言四只去了片刻便即匆匆转回。 “主子,春夫……春姬也来了。”她猛摇着扇子,想到春夏两姬撞在一起的场面,就觉得纠结。 “哦?”天陌正站在一株桂花前面,伸手捻下一粒金黄色的小花,闻言连头也没回。不用想,楚家能找到这儿,必然与春姬脱不了干系。 “楚二公子说你有恩于他,故特来相助。”言四从他的反应看不出什么来,不由有些焦躁起来,索性一口气将来人的目的说了出来。 “既然如此……”天陌手掌侧翻,那粒小花便飘落到了旁边的鱼罐中,“那就见见吧。”说着,一甩袍袖,走在了前面。 言四正满心好奇,哪肯错过,忙跟在了后面。 出乎天陌的意料,不只是楚子彦和库其儿两人,竟然连楚柏以及卫林卫翼等人都来了。见到他,除了库其儿外,余者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天陌示意众人坐下,然后注意到库其儿竟然坐在楚柏的旁边,神情间有缱绻之色,心中便即了然。 早已有人奉上茶点,言四又亲自端了杯茶送到天陌手边,然后退到他身后。见状,楚子彦倒还罢了,卫林几人先是一愕,而后竟有些忿忿不平。即便迁移出山林已有整整一年,但他们身上淳朴的特质却没丝毫减少,这是为小冰君抱不平呢。 天陌微微一笑,对他们的好感大增,于是侧头对言四道:“你也坐下。” 言四倒也不拘泥礼数,一摇扇子大大方方地在最末位坐了下来,在她上手位正是卫鹊。 “诸位怎会来此?”将情况捉摸了个七七八八,天陌才缓缓开口进入正题。 曾经相处过,楚子彦知他性格,不等他一一询问,便毫不隐瞒地将他们为何找到此处以及来此的目的说了出来。 原来自两人走后,库其儿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本来也想离开,却因为某种原因最终留了下来。那个时候他们才从她口中得知天陌的真正身份,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处境,所以在听到江湖传言他要反攻黑宇殿的消息时,立即决定前来相助。而能找到此地,完全是靠他楚家的情报来源以及库其儿提供的些许消息。 听罢他的话,天陌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两口,等放下茶杯,才看向库其儿。 “你为何不回雷蒙?” 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话,库其儿先是一呆,而后绷紧了脸本不想应,却终究没忍住红了脸。 “回去做什么?再让人玩弄么……”说到这,她不由偷偷瞄了眼楚柏,发现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心中一甜,立即有想让旁人也分享自己欢喜的冲动。“何况,何况我与柏郎已是夫妻,以后自然是要留在牧场。”以前曾那么喜欢过眼前天神般的男人,如今面对他,她才明白那些真的已经过去了。不属于你的无论你怎么争怎么付出,都不会是你的。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身旁的男子,也才明白两情相悦有多么美好。 听到她的话,言四手中扇子一滑,差点掉落地上,幸好她反应够快,才免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婚礼可曾举办?”天陌却是一派淡然,问。 库其儿原本也是一个在男女情事上很放得开的女子,此时却不知怎么就忸怩起来了,楚柏忙开口回道:“原本日子是定在中秋那日,不过……” 他还没说完,天陌已抬手示意停下,“那可在黑宇殿举办。” 此话一出,众人皆愕,库其儿也是一脸茫然,又听他缓缓补充道:“怎么说,库其儿也是我黑宇殿出去的人。” 他不称春儿,而称库其儿,显然是已经承认她的另一层身份,同时也表明了她在黑宇殿的身份,不再让她无所依恃。想明白此点,库其儿不由抬手紧紧按住唇,侧过身掩住了泛红的眼睛。 第三十一章 (1) 楚柏心中感激,正想拉着她起身道谢,却被天陌抬手止住,他转过头问楚子彦:“你们来了多少人?” “卫家村四百一十二人,楚家六百五十人,总共一千零六十二人,都是精挑出的好手。”楚子彦道。 听到来了这么多人,言四不由一惊,脑子里立即快速盘算起要怎么安置来。 “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我们六人先行一步来与言四姑娘通个声气。剩下的人将陆续出发,都会乔装而行,然后在城外五十里远的山林中**待命,不虞被人察觉。”说到这里,楚子彦突然笑了起来,看了眼卫林,“本来计划小林子是跟着卫成兄弟那一批走,但他一直缠着阿翼和我不肯放,非要先来见你和冰君姑娘一面,说什么打起仗来死活难料,这是他唯一的遗愿云云。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能让他跟,倒没想到真能遇上你们……” “胡搅蛮缠!”卫翼哼了一声,可见当时被缠得有多烦。卫林早闹了个大红脸,想要让楚子彦别说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将头越勾越低。 在场诸人哄堂大笑。 天陌微笑,道:“君儿有些累,正歇着。她若知各位到来,必然欢喜之极。”说着,看了眼言四。 言四会意,起身道:“各位远道而来,不若先下去梳洗休息片刻,稍晚再畅谈不迟。”说着,招来丫环吩咐了几句,然后亲自引着六人而去。 在跨出门槛那一瞬间,库其儿回头看向天陌:“谢谢你!”不等他回答,匆匆而出,紧赶几步追上楚柏,与其相视而笑,然后执手并行。 人走尽,大厅里立时恢复一片宁静,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蝉鸣从外面传进来。 天陌端起茶杯,喝了口微凉的茶水,带着些许涩味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开,舌下津液渐生。 如果连远在城山的楚家都能查到此地,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可以。他沉吟,片刻之后心中已有计较,于是起身回房。 小冰君正睡得沉,薄被踢在一边,白色的里衣被汗浸得半湿,发丝粘在脖颈间,脸蛋半埋在枕头里,红扑扑的让人很想咬上一口。帐间异香浓郁,惹人绮思。 没想到她这么怕热,天陌摇头,于是挂起帐子,然后走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进来,拧了毛巾,为她擦拭去身上的汗湿。 挽起发丝,换上净衫,虽然他动作轻柔,但也算是一番大折腾,小冰君却丝毫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可见真是累极了。 坐在床边,天陌轻轻给她打着扇子,看她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拧着的眉缓缓舒展开,唇角梨涡浅露,心中一柔,忍不住俯下头含住那嫣红的唇瓣又爱怜地缠绵了一会儿。 原来,只是单纯地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已是如此美好。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是对人心的另一面真正有所体悟,而不是只限于理性的认知。 ****** 小冰君只是恢复了部分记忆,她记得在黑宇殿的十年,记得黑宇殿那场大乱,也记得自己是怎样不离不舍地跟在天陌身边。但是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到的云浮,也不记得她是为什么失的忆。她的记忆停格在那场除夕焰火。 于是天陌细细地将后面的内容一一说给她听,其中有千里行马的肆意,有阿穆的爱恋,也有那场雷雨夜的未完欢爱。 “别胡思乱想。”将神色郁郁的女子搂进怀中,天陌抬手指着天上已然升起的弦月,道:“你看,也许等不到月圆,你就能全部想起了。” 这时正是八月初七,月亮还淡淡的弯弯的,挂在淡蓝色的天边,与深色的山线相衬,让人难以想像它明洁清辉的样子。 小冰君痴痴看着,想起在幻帝宫所见的月景,突然返身抱住天陌,将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倾听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对不起。”她闷闷地道,长而翘的眼睫垂下,掩住满眸愧疚。 “没关系。”天陌应。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冰君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似的,继续喃喃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忘记你……我怎能把你忘记……”她心中有自责,但更多的是后怕。如果在她遗忘的时候,他选择离她而去,她要怎么办? 天陌微笑,低首亲了亲她的额头。 “君儿,记得我说过的融血吗?”他突然道。 小冰君闻言顿时忘记自责,蓦然抬起头,要不是天陌闪得快,只怕下巴要被撞上。 “记得。”怎么会忘记,当时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对她说的话。又怎么会忘记,他当时的拒绝。 看到她眼中闪过痛苦,天陌自然知她想起了什么,无奈地叹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字清楚地告诉她:“那时我摇头,是因为我们已经融过血,根本勿须再融。” 小冰君呆住,保持被他捧着脸的姿势傻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像是被咬到舌头一样磕磕巴巴地问:“什……什么……” 天陌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呆傻的样子,因此并没立即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它。“你喜欢这片桂花林子,那等黑宇殿之事了后,咱们就搬到这里来住。至于黑宇殿,谁想要,就给谁好了。” 小冰君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还傻兮兮地接他的话头,“那怎么行,怎么说……”话说半句,脑子里灵光一闪,登时反应过来,不由急了,一把抓住他仍然捧着自己脸的手,语无伦次:“你说……你刚刚说,融血……咱们融过血的?”如果真有,她为什么一点也记不起,难道这也忘了吗? 看她急得汗都出来了,天陌舍不得再捉弄,手指从她的脸下滑下,摸上那修长优美的脖颈,就在小冰君身子一颤的时候,突然低头轻轻在手指摩挲的地方咬了一口。那里血脉跳动,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记得吗?”他抬起头,伏在浑身僵硬的女人耳边,循循诱导出被忽略的记忆,“苍溟殿,我受伤,曾经这样咬过你。”于是,他的血与她的血在他体内相融。 在清和如风的声音中,一幅幅画面浮现在小冰君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事。她缓缓抬起手,摸上天陌的脸。 “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_____ 我忘记今天过七月半,要祭祖.还有一更欠着大家,明天两更补上. 第三十一章 (2) 她不是没怀疑过。每次被咬后醒过来都找不到伤口,尤其是那次她明明感觉到咽喉被割破的感觉,却只是睡了一觉,便安然无恙。她不是没想过这里面的古怪,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如今再回头看,才发现那么多让她疑惑的地方,不过是因为他与常人有所不同罢了。 天陌笑了,拉着她起身,在桂花林中慢行。风吹桂落,簌簌如金雨香尘。他指点着夜色下的山景,说这里可建房,那里可引山泉,渐渐便勾画出一副山居闲情图。没有世俗喧扰,也没有独处孤寂,于是啸风弄月拾桂采露便成了一项美事。小冰君直听得神往不已。 ****** 初八日,明昭外游而归,在检查过小冰君的情况之后继续施针。同一日深夜,楚柏卫翼两人悄然潜离宛阳,赶往五十里远处的山林。初九日,风尘仆仆的子查赫德莫赫一家人入宛阳城,言四得到消息,立即将人引至倚红楼。小冰君姐妹相见,又别是一番重逢的欢喜。 多年后再见面,相较于子查赫德夫妇的惊喜交集,明昭显得更为意外一些,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与小冰君竟有着这层关系,不由得他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明昭……哥哥,恋儿脸上的疤痕能去掉吗?”小冰君在先生与哥哥两个称呼间犹豫了一下,最终仍然选择了后者。若是在没失忆的时候初见明昭,她绝不至于喊出这么亲昵的称谓,如今再纠正又未免流于刻意了。何况明昭在她心中,就算没了年少时的恋慕,却仍然有着常人无法相比的亲近感,称一声兄长并不为过。 她问题刚出口,娥赛聿临两姐弟眼睛都不由一亮,齐刷刷看向明昭,眸中满是期待。对于他们来说,能够看到母亲完整的容貌,是心中一直以来的渴望,就像当初兴奋地从小冰君身上间接寻找母亲过去的影子一样。 秋晨无恋原本想要如十年前那样断然拒绝,却在看到一双儿女的眼神时突然失语。其实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终究还是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她也不例外。这十年,她对子查赫德以及一双儿女心中不是不觉得愧疚的。 明昭微微一笑,看向子查赫德,“地尔图人,你是否改变主意了?”他很想知道,经过了十年,他们的选择是否还是一样。 子查赫德看了一眼妻子,而后突然长身而起,单手按胸向明昭行了一个大礼,“有劳先生!”若现在他还不明白决定战争和祸乱的不是女人的美丽,而是男人贪婪的心的话,他又怎配得阿萝倾心相恋。若他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的话,又怎谈保族民平安。这些年,他退让得过了底线。 “你是地尔图人,我是焰人,何须如此多礼。”明昭坦然受了他的大礼,口中却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子查赫德再不如多年前那样容易被激怒,洒然一笑,坐回了原位。 明昭挑衅不成,也不以为意,转头对小冰君道:“丫头,你看到过你明昭哥哥束手无策的时候吗?”戏谑的语气,却在无间间流露出强大的自信,让人心不由自主踏实下来。 小冰君正要摇头,却突然想起鬼怜,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鬼怜姑娘……” 明昭脸上温和如煦阳的笑微僵,想来也是想到了那日被当众调戏的情景,银眸中尴尬一闪即逝,侧脸看向天陌,“加一个条件。” 天陌正在研究茶水中竖起的翠绿茶针,闻言扬眼,询问地回望。 “让那个女人别再跟着我。”明昭道。他自认不算太蠢,在见识过天陌的速度之后,哪还不能联系前因后情猜测出鬼怜一直跟在身边,只不过以他的能力看不到罢了。 “这是个难题。”天陌连想都没想,很干脆地承认。若论难缠,族中谁也比不上鬼怜。“也许,你可以让她验明正身。”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验明正身……明昭默然,很明显对这个主意不予认可。这四个字实在让人无法产生好的联想。 天陌食指在茶杯边沿轻叩了两下,然后对小冰君道:“君儿,去吧。”如果继续让这丫头在场,指不准又给弄出什么难题来。 小冰君也知自己无意中给他惹出一个麻烦来,闻言如逢大赦,忙起身向明昭和子查赫德道了别,然后领着秋晨无恋和两个孩子先离开了。 看四人身影消失在门口,天陌这才徐徐开口:“善加利用,鬼怜可成你一大助力。” 明昭正要说不需要,却听他接着道:“紫瑟亚狄真河率着焰人五大家族联军于前**近魏水原百里,在乌百河左岸扎营。同行的还有河源鉴辛和冷兴五禺。” 此言一出,不只是明昭,连子查赫德也不由微微变色,而天陌仍在继续。 “另外,地尔图王勃连原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黑宇殿西五十里处,伺机而动。” 话音落,厅内一片静默,只有天陌手中杯盖刮过杯沿发出的清脆响声,从容悠然,却让人心烦意乱。 “来得好快!”明昭苦笑,脑海中浮起几个儿时玩伴的模样。从小就有着王者之风的紫瑟,阿古塔家壮实的苦元,形影不离的河源冷兴。 将来有一天,我必踏平这万里草原。少年的紫瑟站在龙天山月色峰上,遥指脚下茫茫草原意气风发地道。 苦元背着比他个子还高的大弓,不时瞄向高远的天空,伏低的长草,随时准备射下飞过的大雕,奔跑的野狼。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其实他连弓也拉不开。 鉴辛家的河源和五禺家的冷兴从来就是形影不离默契十足的一对,无论做什么,只要他们两人一起,就没人能赢得过他们…… 抬手按住额角,明昭第一次感到头脑如此纷乱,哪里还有心思去介意鬼怜的事。 “黑宇殿若点燃战火,后果将不堪设想。”良久,子查赫德方语气艰难地点出结论。而那是他和明昭所不愿面对的。 天陌笑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明晚就将大局定下。” 第三十一章 (3) 天陌回房的时候小冰君并不在,他也不去寻人,就在院中石桌边坐下,耐心地等待。 石桌旁是两丛竹,风穿过竹间,发出沙沙的响声。前面的阁楼灯火通明,歌舞喧嚣之声不绝于耳,越夜的倚红楼越是热闹,与白日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轮淡月挂在对面四角飞翘的屋顶之上,深蓝的天空,星子更明亮一些。木樨的香味在夜晚更加浓郁一些。 天陌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几点绿色的萤火虫在竹下草间一明一灭地舞着,突然发现以前曾经麻木无觉的一切如今看在眼中竟都变得新奇有趣起来。难道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有机会让局面变得更乱,他却选择放弃的原因? 明天……明天是否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是否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熟悉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将他的思绪打断。他抬起眼,看向娉娉袅袅走来的女人,唇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主……你怎么不回房?”看到房内没有灯火,小冰君在廊下站了片刻,才看到竹下的天陌,忙跑过来。只是习惯一时改不过来,差点又叫回主子去。 “等你。” 淡淡两个字,却让小冰君差点落下泪来。这两个字一直是她心中所渴求的,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夜晚以这样平静的形式得到。 “你困不困?”天陌问。 小冰君摇头。 “为我煮一次茶吧。”去年也是这个季节,在城山郡楚宅中,她第一次为他烹茶。他记得她在娓娓述说过往中流露出的对秋晨无恋的思恋,明明甜甜地笑着,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无法挥去的淡愁。 小冰君显然也想起了那一幕,不由抿唇而笑,微一点头,然后转身脚步轻盈地往外而去。一柱香后,在丫环的帮助下,将一应用具都搬了过来。 “还是煮冰城的茶。别太甜。”天陌看她蹲下来捣鼓炉子,忍住出手相帮的冲动,以手支颐侧倚在石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小冰君嗯了一声,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又低下去专心摆弄起来。 “君儿,明天做完针灸,到幻宫等我。”看着碳块变得红亮,她的额上凝起了薄薄一层的汗渍,天陌拿起旁边备用的毛巾给她拭了拭,突然道。 小冰君一呆,缓缓站起身,眸中满是迷茫,“天……陌,你不跟我在一起?” 天陌伸手拉住她脏兮兮的手放到盆中,一边给她仔细地清洗,一边耐心地解释:“明晚各方面人马都会在这里汇集,也许会有战事,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他虽然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的安全,但却难防意外。而他不想将她陷于丝毫的危险当中。 小冰君抿紧唇,垂着眼,不肯说话。 “君儿?”天陌唤。 于是小冰君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可是……我也会担心你。”她害怕在他面临危险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身边。 天陌恍然明白她在顾虑什么,笑道:“人类伤不了我。”用毛巾慢慢拭干她的手,他欲放开她的手,却被她反抓住,紧紧地,生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你被他们打伤过。”小冰君想起当初在苍溟宫见到的那一幕,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惧。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补充,“你不只一次受伤。”还有黑狼那次。 天陌哑然,终于明白明昭被当众揭面子的无奈了。 “君儿!”伸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苦笑地将脸埋进她柔软馥郁的胸腹间,“那是意外。现在我有了你,自然再不会让那些意外发生。”他可不敢让她知道,那个意外是他纵容发生的。甚至于目前的乱状,也是由他点燃的导火线。她当然不会生他的气,可是她会伤心。 没想到他也会露出这近似于撒娇的一面,小冰君心一下子软成了水,不由自主轻抚他的发。“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大家……”她轻轻道出自己明白的事实,“可是你不能让我等太久,我会受不了。”等待是最磨人的东西,尤其是带着担忧的等待。 “唔。”天陌应,从小冰君怀里抬起头,笑道:“还有你姐姐和侄儿侄女,四儿家的,都会跟你一起。”其他人都还罢了,但凡有言四家的小调皮鬼在,估计会让人连担忧的时间都没有。 听到不止自己一个,小冰君这才好过些,想到自己刚才的任性,不由羞赧起来,忙从天陌怀中挣脱出来,蹲下身开始烧水煮茶。 天陌又恢复了开始的姿势,微笑地看着她,姿态雅逸,哪里还有刚才将脸埋进人家怀里撒娇的样子。 烘,捣,煮,舀,浇……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优美动人,小冰君用着十二分的心意煮着这炉茶。等将漂着金色碎桂的茶水端到天陌面前,还没喝,他心中已被暖意填满。 “这里要比城山郡热。”小冰君一边用手绢煽着风,一边抱怨。 天陌见状,突然反应过来言四为什么会走到哪里都拿着扇子,不由有些好笑。他自己不惧冷热,倒忽略了她的感受。 “等我。”他说,语音未落,人已不见,只余淡淡的麝香味与桂子的香味交缠在一起,让人心中绮念顿生。 小冰君对他已有所了解,再不如当初那样怎么都捉摸不着,所以也不惊惶,只是淡定地往自己碗里又加了许多蜂蜜。一碗茶还没喝完,天陌已转返,手中拿着两件月白的女衫。 “这是月华所凝,穿上大约会凉快一些。”上次明明说要送她一件,结果因为她的昏迷而忘记了。 小冰君接过,却并没立即回房换上,而是目光炙热地注视着天陌,直看得他莫名所以起来,才露出近似于讨好的笑,挨到他怀里,小声嘟嚷。 “陌,我想大狼了。”对于天陌与黑狼同为一体这个事实,她在恢复记忆后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并没有不可接受的感觉,甚至于还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能同时拥有他们两个。 第三十一章 (4) 天陌微僵,抬头看向天上的淡月,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道:“回房。”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它。”   “我知道啊。”小冰君仰起头,理所当然地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腰带,咕哝:“可是你以前都不告诉我。”害她又是担心又是思念。   怕她继续说下去,又要钻进失忆前失忆后的牛角尖里去,天陌赶紧道:“这就让你见。”说着,一把揽住她的腰,闪身回了房。   放开小冰君,让她去点蜡烛。小冰君怕被人无意撞见,点上蜡烛后,又去将门窗关紧。转回身时,熟悉的黑狼已立在屋中央,长毛华丽,气宇轩昂。   她呆了呆,等反应过来前,人已经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黑狼的脖子,一连串的吻没头没脑地落下,直亲得天陌心中不乐意起来。   微抬起头,他以一种高傲的姿势睨着小冰君。“热。”明明那么怕热,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小冰君早已不如当初那样对他敬畏有加,见到他刻意摆出的姿态,不惧反乐,更是腻了上去,踮着脚尖勾着他的脖子又是一通乱蹭。   “大狼……陌……陌,我很欢喜……我真欢喜。”   一缕淡淡的柔情因为她的呢喃而在心底弥漫开,天陌无奈,只能纵容地低下头,任她抱在怀里亲昵。   ******   初十。   宛阳难得下了一场大雨,自午时起,一直持续到酉时仍然没有停下。雨水将黄尘满天的街道打出一个又一个的泥坑,行走间泥浆沾满鞋面袍摆。黑宇殿自乱起后便蛰伏不动的五部首领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如约而至。   点青舍,卧云御,铁血堂,战阁,均宴。如果说黑甲营掌握着整个黑宇殿无坚不摧的战斗力的话,那么这五部便是其智慧中枢及能量来源。外人只知黑甲军,女儿楼,却不知黑宇殿能监控天下的真正核心在这五部之中。事实上,令江湖人闻之胆寒的女儿楼是近二十年才成立的部门,乃天陌一时兴起之物。在前几部的眼中,不过是一初生稚子而已。   最先到达的是一青衫书生,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形瘦削单薄,面容清俊,略显苍白。他独自一人撑伞信步而来,雨水溅湿了青衫的下摆,让人倍觉孤单凄清。上得楼来,与众人见礼,然后静坐一角捧茶看檐雨,言行举止怎么看都只是一谦谦文弱之士,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是掌黑宇殿刑罚的铁血堂堂主白文生,殿内人人闻之胆战的煞星。   他前脚方到,后脚又跟着来了两人。一人穿蓑衣戴斗笠,高高地挽着裤腿,身形高大壮实,踩了满脚的泥浆。另一人身形较瘦小,这样大的雨,既没拿伞也无蓑笠,只在头上顶了一张大大的绿油油的荷叶。两人并肩而来,等上到楼来时,明昭和子查赫德才看清两人长相,不由有些讶异。   高大的那位一身粗衣,容貌平凡,仿如一个普通下田归来的农夫。另一位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像是从来没吃过饱饭似的,一脸的面黄肌瘦,不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的,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泛紧张。   言四一直在楼上招呼茶水等物,见到两人,脸上的笑容微凝。不敢怠慢,将手中扇子往背后一收,人已趋前相迎。   “言四见过阁主。”她肃容整神,抱拳一礼,哪里还有平日糊弄人的娇怯。   原来那农夫样大汉却是黑宇殿战阁阁主战九千。战阁负责训练选拔各类型人才,兼研究最有效的对敌武技和战术,是黑宇殿强大的力量来源。女儿楼的言四燕九等人都是出自此处,因此言四对战九千极为敬畏。   与他同来的那一身穷酸样的男子则是均宴宴主澹台月,言四却是不识。单从衣着容貌上来看,又有谁能猜到,他竟是负责整个黑宇殿运转所需庞大开销的财政部龙头人物。   战九千嗯了声,无多话,携着澹台月大步走了进去,与稳坐花厅不动的天陌以及其他人见礼。   先来的三人虽然不曾见过天陌真容,却都一眼无误地认出了他。天陌简单将明昭和子查赫德介绍给他们,然后让两人自找地方坐下。   “文生和澹台动过真气。”看言四亲手将茶端到两人面前,然后退立一边,天陌才淡淡道。   白文生微微一笑,算是默认。看得出,他也是个少言寡语之人。倒是澹台月脸上露出洋洋得色,笑嘻嘻地道:“有人自动送财上门,哪能不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叫花子兜里也要抠出三分金的角色,没长眼的才会来招惹他。   “哪方的人?”天陌问。   “袭击我的是巴术人装扮。”澹台月应,说着看了眼白文生,“白生,你那边呢?”   “百花教余孽,燹人,丰邑无殃。”白文生轻描淡写地道,了解他的人却知道,他定然是用了非常手段来获取这个答案,准确度九成以上。“丰邑无殃没出手。”不仅没出手,还笑眯眯地旁观他施刑拷问。   澹台月夸张地打了个寒战,转头看战九千,“老战,你怎么没遇到麻烦?”   “我一无钱财二没得罪人,麻烦何来?”战九千面无表情地道。   澹台月语塞,悻悻地摸摸鼻子,心中暗悔。明知这人开口只会噎死人,还去招惹,不是自找没趣是什么。其实不问也知道,除了女儿楼黑甲营外,只有他均宴和铁血堂最招摇,剩下的三部,别说外人,就是连言卫也摸不清楚,又谈什么堵截袭击。   “阴柘轩陈兵落雁关,严阵以待。”就在一时无言的时候,一个清韵风流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   两只纤纤素手一左一右撩起竹帘,一个博带广袖的男子摇着把羽伞悠然步入,隔远冲着正中的天陌深深作了个揖,然后径自坐入一旁椅中。竹帘外,红衫翠袖,雾鬟云鬓,竟是随了一屋的美人。但听弦丝拔动,笛箫相伴,纤软甜腻之音弥荡,和着雨滴之声,朦胧了一楼灯火。   “青楼当若此。”笑吟吟地看了眼言四,男人道。   言四被男人的桃花眼扫得脑子一蒙,顿时想起一人来,这位定然便是小十二提过的那位长年醉卧美人怀的暝玄主了。      _____   到这里为止,小冰君和天陌的恋情已告一段落.剩下写的是黑宇殿的乱局,会有很多人物出场.小冰君出场的机率很小,不感兴趣的亲可以停下.最后看结局就好. 第三十二章 (1) 暝玄主,卧云御御主,黑宇殿智囊团的头头,辖下皆是智计绝伦之辈。 “败家子败家子败家子……”起身撩帘看了眼外面,澹台月一把捂住胸口连退两步,恨恨地骂。 暝玄主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眼他打满补丁的衣服,悠然调侃道:“许久不见,月儿你还是如此俭素啊。” “老玄你能完整到达这里,也很让本宴大感意外啊——”澹台月咬牙切齿地道,最后一个啊字拖了老长,充分表达出他心中的怨忿。明知他最讨厌别人叫他的名,眼前这人偏偏还要在后面加个儿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叫哪家闺女,让他情何以堪。 “玄主以为月儿你早已习惯,还是——”暝玄主一笑,故意顿了下,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因这短暂的停顿而不由自主都被吸引过来的时候,才继续道:“你嫉妒我有美人相护?”说到这,瞟了眼澹台月像吞了只苍蝇的表情,不容他有所反应,转向天陌道:“属下此次能赶在俏雁子前面,实亏了左绰。” 天陌扬眉,“她还在?” 听到他意味深长的话,暝玄主不由以扇遮面干咳了声,回话时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铁打的兄弟流水的美人,主上,左绰不是美人哪!” 天陌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淡淡道:“我以为你想换换口味。” 听到他打趣的话,暝玄主老脸竟似红了下,但因着烛光不若天光,终究让人无法确定。加上其他人都因天陌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而诧异无比,无暇注意他,否则以澹台月的小心眼,只怕脸没红也得硬给他说红了。 “让她进来。”天陌无视众人怪异的眼神,接着下了命令。 不用暝玄主发话,言四已经转身出去,片刻后带了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女进来。那少女肤色极黑,眉眼平淡,就像一个乡下丫头,不过却有一双让人眼睛一亮的长腿,令她不至于淹没于人丛中。她进来后,冲天陌行了一礼,然后便目不斜视地站到了暝玄主的身后。 天陌虽然让她进来,但并没说什么,目光往窗外扫去。雨似乎快停了,滴滴答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檐角往下落。 “备宴。”他回头对言四道,知几人这一路凶险,晚膳必是没进的,因此特意与明昭两人等到现在。 言四本想说还有一人没到,却又咽下,应诺而去。什么人没到,主子自然知道,哪用她多话。 “主上,图云雁可能遇上了麻烦,我去看看。”一直沉默的战九千突然起身道。 “勿须。”天陌摇头,“这点事还难不到云雁。”点青舍掌控着天下之脉,各强国朝政军职要位都有其成员渗透,一动而可乱天下,图云雁若连眼前的小局面都过不来,又有什么资格稳坐舍主之位多年。 “正是,俏雁子素来如此,战兄不需担忧。”暝玄主摇着羽扇道,若不是眉梢眼角有风流溢出,倒真有一派隐世高人的风范。 “以为拿了把扇子就能冒充诸葛亮啊,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澹台月斜睨着他,阴阳怪气地道。 澹台月说这话的时候,言四正好经过门边,闻言一僵,忙将正拿在手中指挥人摆桌设椅的扇子一缩,收进了袖中。等再出去,瞅了个无人的地方,赶紧扔掉,免得惹人联想。 屋内暝玄主是与澹台月斗惯了嘴的,倒也不恼,正想反戈一击,哪知澹台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口风一转将话题扯到了图云雁的身上。 “老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只雁子娘们唧唧的,哪一次出门前不在镜子前呆上几个时辰,你担心个屌!” 见他学得这么快,暝玄主又好气又好笑,不便将话再扭回去,索性懒得计较,回头跟左绰说起话来。然而他不计较,不代表别人不计较。 正当战九千皱着眉头考虑要不要回他几个字的时候,一个阴柔清雅的声音从大街上传了过来。 “铁公鸡啊铁公鸡,几天不见,你就只剩下背后说人是非这点能耐了么?”在妩媚的尾音仍在空中袅绕的时候,一条红色的人影穿窗而入,一个长发如墨,眉目如画的男子已悠然立于厅心,一股兰草淡香随之弥散开来。 他披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披风,如墨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容颜体态清丽如竹,却又在眸转唇勾间挟带出三春桃杏的风情。 “主子,属下来迟,恕罪!”他弯腰深揖,腰臂舒展,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竟让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魅惑。 “不算晚。”天陌淡淡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不用人介绍,图云雁准确无误地认出子查赫德与明昭两人身份,并与之见礼。就在两人暗暗惊诧黑宇殿实力的雄厚远超出外人所知的时候,澹台月早已哧溜一下来到窗前,好奇地往外看去。图云雁是出了名的爱换坐骑,而且所乘的都是稀世罕见之物,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 只见泥水横流的土街上,一匹铺着雪狐皮绣毯,玉鞍镶珠,宝石争辉的白色骆驼正站在那里,嘴瓣慢悠悠地动着,不知在嚼着什么,缰绳牵在一个紫衣小童手中。 目光落在骆驼背上价值不菲的装饰上面,澹台月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而那造成如此效果的始作俑者竟然还在后面优雅地炫耀。 “这匹骆驼叫白雪,是北漠那边送来的。为了不让它的美丽有丝毫受损,我特地让人到极北的地方购来雪狐的皮毛为衬,又用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冰玉打磨成鞍,镶以价值连城的薄海珠晴空石……” 图云雁一边说一边解开火红披风的系带,露出里面雪白深服,深服在腰那里用银色丝线绣着暗花的宽带束紧,益发突现出他柔韧而纤细的腰线,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可以想见,当他一身火红披风坐在雪白的骆驼背上时,会有多么的耀眼夺目。 暝玄主笑吟吟地走上前为他取下披风,然后递给左绰,目光扫过气得快要吐血的澹台月,暗笑得肠子都快要抽筋了。 第三十二章 (2) 正在这时,言四走进来请众人入席,为他们怪异的联络感情方式划下了休止符号,却也让来不及反击的澹台月憋了一肚子郁闷。 ****** 楚子彦卫林等人也被请了过来,满满坐了一桌。见到库其儿,黑宇殿五部首领并没表现出异样的神色,如同不曾见过一般。事实上,库其儿当初也只是见过白文生和澹台月两人,至于其他三人,有没有见过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酒菜上来,澹台月招呼一声,然后不顾形象地就开始大吃起来,跟饿了几天几夜似的,并没有因为天陌等人在场而有丝毫拘束。其他几人虽然要斯文一些,却也没什么客套虚礼,都以填饱肚子为第一要务。明昭等人都是不拘小节之辈,见状也不以为怪,一餐饭倒将众人的关系吃近了不少。 图云雁一手撩袖夹了个鸡腿放入吃得头也不抬的澹台月碗中,然后道:“苍冥国内乱,起事者是忆平的亲信,姬昆大将。” 天陌唔了声,问:“来时可遇到阻截?” “地尔图人出手了。还有晋西的沧家,摩兰的国师。看得出想借这一次混水摸鱼的人不少。”图云雁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不急不徐的,像深养在闺阁里的大家小姐似的。他一边说,一边给澹台月布菜,自己吃得倒少。 澹台月则是来者不拒,似乎怎么也吃不饱一样。 听到地尔图人也出手了,子查赫德跟明昭都是一惊,还没来得及细问,只听图云雁接着道:“言副殿大约是被逼急了,竟然利用他手中的渠道向各国各族掌权者散布得黑宇殿主者得天下这个谣言……咳,其实也不是谣言。”是得黑宇殿主这个人,而不是得那个没用的位置。如果那些人没理解错的话,那其实就是事实。 天陌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们没认出你?”否则以那几方的实力,就算他能安然抵达,也不应如此从容。 图云雁刚咬了段素笋,闻言也不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嚼罢咽下,又掏出雪白的手绢擦了擦嘴,才妩媚笑道:“那属下可不知道了。属下让小童一路吆喝着我的名号开道,哪知他们会那么听话,竟然都乖乖地让了开。”说着,他抬手顺了顺分毫不乱的鬓发,颇有些失望地感叹:“看来,属下得加把劲,怎么说也要在江湖上创出点名号,才能对得起殿主你的赫赫威名啊。” 随着他抑扬顿挫优美温婉的叙述,人们眼前不由浮现出一个火红披风的男子俏生生地侧坐在白色的驼峰上,在紫衣童子脆生生的吆喝声中穿过一群粗莽大汉及光头喇叭的情景。想像力强的人甚至还看到了那些充满野性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惊艳,错愕,以及莫名其妙。如果背景再添上青山翠竹,绚烂野菊,那就更妙了。 “不是青山翠竹,是黄沙白草。在下是从北漠那边赶来。看这一身风尘啊,唉!”图云雁突兀地冒出一句,并作势掸了掸两肩。就在众人错愕的当儿,他已伸出筷子挡住澹台月继续奋斗的筷子,“行了啊,铁公鸡,小心肚子被撑破。”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的白文生已伸手取走了澹台月手中的筷子以及面前的碗,让人撤了下去。白文生的动作很快,其间还夹带着巧妙的手法,澹台月显然不是对手。 楚子彦等人是已经吃过了的,而其他几人也只是随意吃了几口便罢,这满桌的菜几乎是被澹台月扫去了大半,还不算他吃下的米饭馒头,也难怪图云雁有此一说。 除了天陌,便是连言四都被澹台月这种吃法以及图云雁两人出乎意料的一手给震住,更别说其他人。 对铁面无私的白文生历来都有些畏惧,澹台月碗筷被抢也不敢发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佳肴,一脸的渴望。那样子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看得直性子的言四和卫鹊都快要忍不住想为他求情。 天陌看了眼其他人,见都吃得差不多了,不等两女开口,已挥手让言四将宴席撤下,省得澹台月惦记。 “太浪费了……”既然是天陌下的命令,澹台月自然不能有意见,只能满脸可惜地嘀咕。 天陌没有理他,看向暝玄主,“玄主。” “显然言副殿也看出,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暝玄主摇着羽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煞有介事地道。“虽然阴极皇乾白等人已退出,但对手仍然很强大。” “主上,这事不好办哪——”他摸着下巴,一脸的苦恼,却在接收到天陌怀疑的目光时立即尴尬得补上一句,“而且,兄弟们屯得膘都厚了。” 无论聪慧如明昭,还是纯朴如卫林,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来。天陌却知道他想说的是:生活太无聊,此事须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又得屯膘去。 伸手按住额角,天陌垂下眼。他原本的打算也是如此,后来因为小冰君的事而动了怒,才决定一举迁之。现在看来,与他想法相同的是大有人在。 他这边沉吟,那边图云雁已脸色大变,伸手去摸自己的腰,似乎想确定是不是真的长膘了。 “肥了一圈。”战九千瞟着他纤秾合度的细腰,若有所思,说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个大圈。 图云雁身体微僵,而后若无其事地将手从腰上拿开,姿态优雅地端坐好,却不忘狠狠剜了战九千一眼。战九千浑然不觉,一脸乡农的迟钝木然,似乎什么也没说过一样。旁边一直吃憋的澹台明早已笑得打跌。 一直旁观的言四突然若有所悟,暗忖女儿楼在这件事上也许太过紧张了些。究竟是她们对宇主子没有信心,还是对黑宇殿没有信心? “不知焰族可有什么动静?”明昭自听到地尔图人开始行动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对于他,黑宇殿诸人还是相当尊敬的,图云雁立即收了一副女儿娇态,笑道:“先生不必担心,紫瑟亚狄真河是个很英明的统帅,虽然野心很大,但绝不会在形势未明的时候擅动,拿自己族民的性命开玩笑。”很显然,对于勃连原的举动他很不以为然。 第三十二章 (3) 子查赫德闻言,面色微沉,眉间拢上一层阴郁之色。他自然也想到了自己的族人,想到这十年的流亡生活。只是事隔多年,以他单人之力,又要怎么才能扭转局面? 天陌看了他一眼,正想说话,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楼道上传来,停在房外。 言四悄然退出,片刻后又转了回来,神色如常,但明昭等人何等敏锐,只是从步伐轻重缓急的改变上便听出了她心神有些不宁。 她在天陌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天陌唇角微勾,看向暝玄主,说出的话却很严厉:“玄主,你真当这天下无人了么?” 这突然的责备让所有人都有些怔愣,暝玄主却眼睛一亮,肃容站了起来,恭恭谨谨地行了一礼,道:“属下不敢。” 天陌素来都是冷冷淡淡的,从来没这样严辞对待过他们,自见面起就跟暝玄主斗嘴不停的澹台月心中一紧,想起身为他辩解几句,却被其以扇作掩打手势制止了。 只见暝玄主不急不徐地道:“只是玄主一刻不敢忘记当初入殿时所立下的誓言,总有一日定要这天下永弭战祸。如今风云际会,正是其时,望主上恩准!”说着,一撩袍摆,竟就这样跪了下去。 天陌没有阻止,坦然受了他一跪。另外四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跪下,显然与其想法一致。 这个场面让屋内其他人都有些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只有明昭一脸的悠然,端着才上的清茶缓啜,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天陌目光缓缓扫过即便跪在地上却丝毫不损其昂然气势的五个得力部属,脑海中突然浮起多年前他们初入黑宇殿时的情景。时光如刀,将一个个眼睛中充满了惶恐,倔强,仇恨和泪水的稚嫩孩子雕刻成如今这般的英姿勃发笑傲群伦。也许世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而他看到的却是数十后他们的垂垂老态。一股莫名的伤感浮上心间,让他不由暗沉了双眸。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都不敢或不方便说话,房间里静得有些压抑。 “成什么样子?起来吧。”沉默片刻,他方淡淡开口。 跪着的五人互看一眼,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主上……”一咬牙,暝玄主一脸豁出去的决然,打算就算被责罚也要问清楚。 “记住你们的初衷。”天陌打断他,冷眼看着他们的神色由愕然转为欣喜,慢悠悠补充:“日后若有违背,我必亲手取尔等性命!”谁也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还做了另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五人轰然应喏,等起来时,连一直平板着张脸的战九千眼中都露出了些许笑意。而做为旁观者的明昭子查赫德以及楚子彦却是心中一懔,预感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可能性。明昭修眉微皱,正想开口,天陌已经看了过来。 “先生的心愿或可借此机会完成。”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明昭沉默下来。 我要废掉那莫名其妙的规矩,我不想自己的妹子受到糟践,也不想其他女孩儿受到糟践。从小他就一直在说这句话,但是他的愿望还没实现,他的小五就被送走了。所以,他终于对自己的族人失望。 找到小五,我会回来。那时,将是我完成自己诺言的时候。临行前,他对紫瑟亚狄真河如此说。 如今已到了他实现自己承诺的时候,然而要废除一个沿传了上千年的陋俗,要破除那恶毒的诅咒,又岂是他一人之力能完成的。 正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耳中听到子查赫德说话的声音。 “今夜事了,我将去见我族王一面,阿萝母子就拜托陌兄了。”无论对勃连原有多不满,子查赫德仍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族人被无辜地卷入战火中,虽然他并不畏惧战争。 “五天。”天陌说了个期限,“自己的女人自己保护。”知子查赫德此行凶险无比,他没说什么保重的话,只淡淡抛出这么一句,却比什么都管用。 子查赫德苦笑,心中却也知道,若自己有个好歹,阿萝只怕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为了妻儿,他怎么都要安然归来。 天陌知他心中已经有了数,便不再多言,目光落向欲言又止的楚子彦。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暝玄主笑道:“主上的朋友便是黑宇殿的朋友。”说着,转头对楚子彦道:“楚家牧场培育出的战马丝毫不逊北漠良种,若楚二公子愿望,或许我们还能成为合作的伙伴。” 闻言,楚子彦明显松了口气。他明白,无论合作是否成功,楚家都无虑矣。 天陌嗯了声,垂下眼,抬手去端茶,同时缓缓道:“倚红楼被围,封九连城亲临。”直到安排好一切,他才说出言四接收到的消息。 虽然是早已有所预料的事,但乍闻之下,仍有部分人动了容。卫林和澹台月一先一后从椅中跳起,奔向窗边。 “玄主,向我证明你已经有了那个能力完成自己誓言。”天陌没理他们,继续道。语罢,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半阖上眼感受那自舌根弥漫向整个口腔的清香。 同一时间,就在卫林两人头探出窗外的时候,刷刷刷数枝羽箭射了过来。澹台月本身功夫不弱,心中又有准备,一个侧身便躲了开,还张嘴咬住枝箭身,洋洋自得地回头冲其他人眨眼炫耀。 相较之下,卫林便要弱了许多,又缺乏对敌经验,只反射性地避开了最前面的一枝箭,后面连珠发的三枝挟着啸声而来,一看便知高手所发,以他之力那里能够避开。就在卫鹊惨然色变的时候,离得最近的图云雁出手了。 只见他手在腰上一抹,一道白光立即破空而出,插入卫林与箭矢之间。但听当当当数响,三枝箭被轻易拔了开,其中一枝直直射向屋顶。片刻后,但听闷哼一声,一个黑影从窗口坠落下去。 图云雁却像是做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文雅而秀气地将手中之物扣回腰间。众人方才看清楚,那竟是一柄六尺长的软剑。 第三十二章 (4) 卫鹊趁机一把将惊呆的卫林扯离窗边,然后冲图云雁一抱拳,什么也没说,从背上取下弓箭闪身贴近窗侧,柘木弓在腿侧无声拉开,下一刻脚尖一撑,人已从窗前翻滚而过,弦上箭同时射出。 一声惨叫划过夜空,为杀戮之夜拉开了序幕。 其他人都没想到这个一直没说什么话的女人竟然如此剽悍,都有些目瞪口呆。他们自然不知道,卫林年纪小,性格又腼腆,历来都被卫鹊等人当成幼弟一样照顾,哪里能够容忍他受欺负。 “好!”有人大笑,声音粗豪嚣狂,仿佛近在身侧,直震得人耳心生疼。笑声未歇,只听他陡然厉声暴喝:“众人听令!凡楼中之人,杀无赦!” 听到这人声音,库其儿脸上血色尽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天陌微微一笑,在外面震天撼海的应喏声中,起身走到窗边。 倚红楼这一日不曾做生意,但大街上却比往日还要灯火通明,可以看见街对面的墙头屋瓦上密布着独辫盘发的弓弩手。雨已经停了,街上泥泞滑湿,不见一人。应喏声停下后,整个城一片死寂,除了火把被风吹得扑扑作响外,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座空城。 就在对面屋顶上,正对着窗子的位置,当先立着一个体形雄伟如山的光头男人。他斜披着件赤色战袍,面部轮廓硬朗,颧骨和颚骨粗横,脸容森冷无情。双手手腕上戴着有锋利倒刺的金色护腕,袒露在外的一侧肩臂肌肉上隐约可见深色的刺青。见到天陌,他眼睛微眯,隐隐泛着金光的眸子里射出凌厉的光芒。尚未开口,身侧突然射出一枝箭来,直奔天陌的心脏。 箭是站在他身后的言卫射的。在天陌出现的那一刻,言卫心中对他积压下的敬畏登时翻涌而出,箭是心慌意乱中发出,不过发挥出了平时的一半功力。即便如此,在其他人看来仍不容小觑。 天陌却是看也未看,深邃的眸子紧紧攫着光头男人凶厉的眼睛,淡淡确认: “封九连城。”虽然十多年前封九连城曾经将库其儿送到黑宇殿,但实际上两人并没见过面。 短短几个字间,箭已来至近前。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面前似乎有一堵无形而具有粘性的墙般,硬生生将箭挡在了半尺外,既无法前进也不会掉落,就这样凝定在空中,形成一道让人惊异的奇观。 对面的男人见状,眼睛一亮,感到血液沸腾起来。那是好战者遭遇强者时最自然的反应。 “黑宇殿主!”他一字一字吐出。 两人都不需要答案。 封九连城眸子里金芒闪动,带着嗜血的疯狂,他连道两个好字,然后一把扯掉身上的战袍,现出雄壮魁伟的躯体来。他里面仅在腰间用一条铜黄色金属宽腰带系着件深红色及膝战裙,胸背部充满力量的扎实肌肉上刺着一头狰狞的青色怪兽。那怪兽栩栩如生,仿佛是一头活物盘踞在他身上,随着皮下肌肉的滑动,欲随时脱体而出,择人而噬。 天陌唇角微勾,凝在胸前的长箭立时化成齑粉,飘散在夜空中。同一时间,封九连城暴喝一声,纵体而起,如同一头猎豹向他凌空扑来。双臂上金色的护腕反射着火光,散发出森寒的冷芒。 谁也料不到能横扫整个雷蒙高原的霸主会如此莽撞,还没摸清对手虚实就以一己之力直挑敌方最深不可测的主帅,都认为他不是太自信就是太无智。然而当天陌看到他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的兴奋与狂热时,却若有所悟。眼前这个男人体内流动着野性好战之血,越比他强大的对手越能激发他的斗志,在他心中只怕根本没有畏惧两个字。这绝对是一个不会害怕失败的人。 有了这层明悟,天陌立知此人必将成为暝玄主等人未来路上的头号障碍,想到此,心中不由升起杀意。 转念间,封九连城已来至近前,手腕上倒刺陡然伸长,成为锋利的刀刃,直取天陌颈项。他的招式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的花哨,却有效而致命。若换一个人站在此处,只怕还没交手,已被他一往无前的威猛气势压低一截,心理上产生无法与之对抗的强烈挫败感。 天陌虽然不会,却也神色一整,不在心中鄙薄之,双手交错置于胸前,以一种极缓慢柔和的方式推出。 身在半空的封九连城登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潮水般反涌回来,胸腔一窒,气血翻腾起来,原本由上扑下所营造出的凌厉气势被这样一挡,立即被削弱了大半,迫得他不得不临时改变招式。 就在此时,一声轰隆炸响由左边民房传来,未等众人有所反应,又是一声,爆炸声此起彼伏,直绕了倚红楼整整一圈,震得整个宛阳城都颤抖起来。爆炸声中夹杂着人的惨号惊呼,片刻间原本如天罗地网般包围着倚红楼的人马已乱着一团,在冲天火光中,多条人影纷纷落向泥泞的街道。同一时间,暝玄主所带来的诸女已在倚红楼外守住门前数丈许方圆之地,静待楼内之人出来。 暝玄主笑眯眯地看向屋内震惊不已的诸人,摇了摇羽扇,道:“走吧。封九连城交给主上,我们只需要安安全全地走出城就好了。”他最头痛的人就是封九连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天陌接下了,哪里不得意。 卫林还想说什么,被卫鹊一把拽住就往外拖,“你帮不上忙。”一句话让他想起方才的狼狈,脸登时通红。 从他身边施施然走过的图云雁见状,忍不住又退回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不要担心,主上对付得了。” 这边厢正接着封九连城凌厉攻势的天陌听到他们的话,不由苦笑,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被他们算计了进去。 封九连城虽然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异变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攻击力度比开始更猛烈。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追究错漏弄清原因都无济于事,想要挽回已成的败势,关键就在眼前这人身上。 天陌凝神接了他两招,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庞大潜能,加之其身处劣境又在自己刻意施放出的强大威压力下仍能不慌不惧,不由起了爱才之心,不欲再与之缠斗。于是再出手,便加了两成功力。 封九连城足尖点在墙上借力而返,正欲重组新一轮的攻势,突觉一股沛然之气迎面而来,较之前不知雄浑了多少,仿如一堵有实质的铁墙般向他撞来,避无可避。心知不妙,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数个念头,最终一声大喝,在被击中前,双手护腕脱手而出,直直射向天陌,而他自己则被那股力道击得跌飞数丈,重重落向街道对面被烈火吞没的房屋上。 天陌无意伤他性命,只是打算施以一点教训,让他既能保命离开,却又无力继续追踪己方,因此只随意扬手将射至面门的金属护腕挥开,并不追击。哪知就在封九连城雄壮的身体从火海中跃出的那一刻,一道黑影突然由火光照耀不到的暗角跃出,状似相助,却突然将一把短刃生生刺进了他的背部,而那人也被他拼尽最后力道的一掌结果了性命。 天陌冷漠地看着封九连城再次跌入燃烧着的残损房屋中,并没有出手相助。男人的死活,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他不杀之,不代表就要救之。 地上躺着的偷袭的人,是一个身着狼皮袍,发辫盘在头顶的巴术人。 他若有所觉,抬头,只见远处没被损坏的屋顶上,不知何时来到的苍御正静静立于其上,与他一样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然后转身而去,由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____ 明日完结 大结局 在城外十里地一座隐在山腰的院子中,天陌找到了将他抛下的众人。从引路侍者的口中,他得知子查赫德和明昭都已离开连夜赶往塞外,以五日为归期。 暝玄主果真如天陌要求那样证实了他的能力,将众人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带离了宛阳,还与卫翼楚柏率领埋伏在外接应的人马顺利汇合。 原来自接到天陌要在宛阳会见众人的消息时,他便开始了布置。倚红楼四周的民房内全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战九千的人手,同时将大量的火药封藏在墙壁和房柱内,就算后来封九连城等势力屡次清查都没查出问题来,由此而吃了个大亏。 天陌一出现,暝玄主立即奔上,作势欲跪。却见天陌无意阻止,脚弯一拐,又站直了。 “主上,见你无恙,我心甚慰,甚慰!”他作激动涕泪状,同时手在身后暗摆,示意其他人上茶。 天陌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行了。”在椅中坐下,他接过图云雁亲手奉上的茶,低头喝了口才道:“都来了哪些人?” “除了封九连城,还有水月双君,摩兰国师,言卫,忆平亲王,沧家,燹人等数股人马。”闻问,暝玄主神色一整,答:“然而正因为人马太多,又各怀私心,彼此短期内难以磨合,倒让咱们捡了个空子。”他们五大首领以及明昭,子查赫德,无论是谁,都有与一方霸主相拼的实力,加上对方因突如其来的爆炸而死伤甚多,心慌意乱中,哪里能挡得住养精蓄锐士气昂扬的他们。 闻言,天陌想到刺杀封九连城的人,不由沉默下来。 “言卫一早就溜了,带着人逃回黑宇殿。”暝玄主继续道。 “为何不趁机夺回黑宇殿?”天陌收回心思,扬眼,问。无论谁都知道若让言卫先一步回殿,想要再取回黑宇殿必要多花上数倍的力量。 暝玄主闻言打了个哆嗦,一脸苦状,“主上,你饶了属下吧。你明知封九连城一完蛋,黑宇殿立即便会成为各方面人马惦记的目标,现在弄回来,不是个烫手山芋么?你宽宏大量,就先借言副殿在里面躲躲,今天可把他吓得够呛。” 天陌唇角微紧,想笑,却又忍住。暝玄主说得不错,黑宇殿背倚天阙峰,临魏水原,守,必固若金汤。但当其失去平衡塞内外局势的时候,只会腹背受敌,成为众矢之的。暝玄主等人志在天下,哪会傻得自陷孤城。 “属下在北漠与摩兰的交界处有一座小城,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土地肥沃,地产富饶……”在他开口前,暝玄主接着道,那架式生怕他不悦似的。 “毫无法纪,暴力与罪恶无处不在。”天陌淡淡打断他的夸耀吹嘘。 暝玄主噎住,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尴尬。“那个,主上,你知道的哈……”他没解释。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的城最大的特色就是天陌所说的两点。 “那就去那里。”天陌点了点头。 摩兰北漠交界处的罪恶之城在草原上是臭名远扬的,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走投无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没有了正常法规将人性约束,因而整座城市都被血腥暴力死亡所充斥,人们如同生活在末世中一样,每一日都在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寻欢作乐。那是一个正常人类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所以能安然屹立于两国的夹缝中十数年。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而且还没有丝毫责怪之色。暝玄主一愣之后,眼中浮起欢喜的神色,就像他幼时第一次得到天陌夸奖那样,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些许孩子气。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自后院方向遥遥传来,因为是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天陌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询问,暝玄主啊呀一拍额头,像是忘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在场其他几人眼中也露出喜悦之色。 “主上,龙大姑娘生产了。” 一句话,让天陌脸色微沉,人已站了起来,出门往后院走去。 路上暝玄主才说出龙一来的原因,竟是为了带伤溜走的轩辕十三。其实她是白日到达的,只是在离城数里的地方却突然阵痛起来,不得不退于此处生产。他们来时,正是生产的紧要关头。好在她的夫婿正在里面,倒不至于让人过于担心。 “小十三?”天陌脚步微顿。那丫头一向乖巧,怎会做出这等事?他反射性地想到刚丧生火海的封九连城,原来就沉着的脸不由变得更沉了。 “十三姑娘重情义,当初陷身于黑宇殿时,封九连城对她颇多关照,只怕此次是为他而来。”暝玄主将自己所收到的消息稍加整合,然后得出这个结论。 天陌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他心中明白,那丫头是个记恩不记仇的性子,除了由得她,还能怎么。 “主上,你看是否要……”暝玄主也有些无奈,本来他是想截断封九连城所有的生路的,但目前看来只怕不可能了。 果然,天陌摇了摇头,“如果封九连城命够大的话,那就给他留一条路。”顿了顿,几近叹息地道:“总是要让那丫头吃点苦头的。”他不由得想到小冰君,眼神微柔,暗忖就不知封九连城有没有他的那份福气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龙一生产的房门外。隔着窗与龙一说了几句话,龙一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难掩为人母的喜悦,再没了平日的冷漠。 抱孩子出来的是言四,剑厚南不舍得离开妻子,只在里面告了声罪。 是个男孩,鼻唇如父,眉却凌厉似母。天陌抱入怀中的时候,孩子突然睁开了眼,好奇地看着他,双眸又黑又亮,如同没有一丝杂质的黑宝石。天陌不由怔住,心中竟隐隐有些激动,却不知是为了这纯真无邪的注视,还是因为乍见新生命而有所感触。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身旁一群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不由莞尔,于是将孩子交给了最靠近自己的图云雁,由得他们去互相争夺。一群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似乎在一瞬间都恢复了童真,竟为孩子的某一部分更像谁而互不相让地争辩不休。 看着他们,天陌知道黑宇殿的事自己已经可以完全放手,然后去做一件他在不久以前临时决定要做的事。 目光落向黑宇殿方向的深黑夜空,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无比地想念起小冰君来。 ****** 结尾 不可计数的年月之后。 扶桑如火,映着一弯清溪,盛载着夏日的热情。一个白裙女子侧卧在溪畔青石上,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身下,呼吸沉沉,似已寐着。数瓣红艳的花瓣洒落在她的脸上发间,以及雪白的衣裙上,映着那绝世出尘的容颜,几乎要让人以为是花妖眠暑。 然而这样宁静美好的一幕很快便被一串伤心的哇哇大哭声破坏殆尽。那哭声稚嫩,满含委屈,让人听着就忍不住心疼起来。 那女子修长美好的秀眉皱了皱,带出些许少女所特有的娇憨,然后缓缓睁开眼,现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来。等她抚着额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时,一个穿着月白色夏衫薄裙,披散着头发的小丫头正一边大哭着,一边两手捂着屁股,光着小脚丫子往她跑来。 “怎么了?”接住那飞奔过来的柔软小身体,女子心疼地问。 “娘娘,呜……娘娘……为什么鸦鸦会有尾巴?还有……还有尖尖的耳朵?呜……为什么鸦鸦跟你们都不一样?”小丫头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子,长得竟比女子还要好看许多,只是却有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以及一条挡也挡不住的同样毛茸茸的黑尾巴。 鸦鸦哭得很伤心,女子抿了抿唇,强将到嘴边的笑声咽下去,只留下唇畔无法掩饰的深深梨涡。 “娘娘不是跟你说过吗,那是因为爹爹是幻狼族的呀。”回答的声音温柔而充满耐心,虽然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鸦鸦在女子怀中扭动着小身体,硬将尾巴藏好了,才往自己来的方向看了眼,眼角仍挂着眼泪,扁着小嘴可怜兮兮地道:“可是哥哥姐姐都没有……六哥哥和七哥哥他总是揪鸦鸦的耳朵,揪鸦鸦的尾巴……” 扑哧——女子终究没有忍住,笑出声来,但立即知道坏了,想要收回已是不能。 果然,怀中的小姑娘听到声音,先是抬起头迷茫地看母亲一眼,在发现自己被取笑后,顿时哇地一下,又大哭起来。 女子扶额,不明白自己怎么生了个爱哭的小鬼,前面七个都没如此,害她还以为幻狼族的孩子都比较独立呢。 就在此时,一个淡漠中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在母女俩头上响起。 “顼儿。”一个黑袍曳地俊美若神的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后面,一只手温柔地按上女子肩膀,目光却如电般扫向鸦鸦跑过来的那片扶桑林。 “爹爹。”见到他,鸦鸦立即闭上嘴,挣扎着从母亲怀中跳了出来,垂着小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同一时间,只见林中黑影闪出,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青年出现在三人之前。青年长得与黑袍男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由岁月磨砺出来的沉凝,多了几分青涩。 “父亲。母亲。”青年恭敬地喊。 “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男人淡淡道,“下次再这样,你就和鸦鸦一起去冥鬼谷。” 此话一出,青年和小丫头都不由打了个哆嗦,显然是想到冥鬼谷里面的人了。青年赶紧答应一声,弯腰一把拽住鸦鸦的小尾巴将她倒拎起来,然后带着她快速地消失在两人面前。生怕慢一点,男人就会改变主意。 脑子里反复映现小丫头眼巴巴看着自己却又不敢求救的小可怜样,女子有些坐不住了。 “陌,鸦鸦还小,你会不会太严厉了?”她站起身,迟疑地道。 男人伸手揽她入怀,低头安慰地亲了亲她的鬓角,神色温柔,哪里还有之前严父的样子。 “他们每一个长大前都要经历这么一段。心智成熟得越快,人身越早转化完全。” 想到前面几个孩子的遭遇,女子不说话了。她的每一个孩子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也都被哥哥姐姐捉弄过,然后成功蜕变,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相较之下,鸦鸦已属晚的,大抵是有自己护着的原因。她当然可以一直宠着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始终要长大,这却是她无法阻止的。 不愿她在这上面伤神,男子挽住她的腰,笑道:“由他们去吧,你还不相信顼儿。”又道:“再过半月就是祭天日,你可又要劳累了。” 听到祭天日,女子眼睛一亮,露出孩子般欢喜的表情。 因为祭天日他们都会回来。她的孩子们,她的姐姐姐夫,还有明昭哥哥和嫂子,以及很多很多散布各地的朋友。 她是小冰君。那一年,她的夫君,她的天陌为她证明了永远。 人与人相守,是可以永远的。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